作者:纯爱无解
昭南朝他笑笑,抬起左手,手腕轻轻一晃,金铃玉片便撞起一阵清凌凌的响:“你手下匠人的手艺绝妙,这镯子我当真喜欢。”
史坚仍是跪在地上,闻言朝他作揖,笑道:“承蒙王妃喜爱。”
傅觉止轻轻掀了下眼皮,倒也没了惩戒人的心思:“起来。”
一众官员马屁拍错了地方,方才还摸不准镇北王的心思,闻言如蒙大赦,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王爷王妃一路过来,可要先去暖阁歇息?”
众人方才被敲打一番,心里堆起十二分的小心,迎着两人往里请。
这种场面话,素来是福海出声回答。
“诸位大人费心了。”
福海笑了笑,手里攥着拂尘,往身前昭南的方向微一欠身,才转向史坚,道:“王妃此行,只为寻些合心意的花种,不必拘泥虚礼。”
史坚心中机灵,从福海这“王妃为先”的回答里看出了门道。
他觑着镇北王的神色,一溜烟儿跑去昭南身边伺候。
“王妃是要选花种?正巧了,下官已经命人去准备苑中珍品。”
他笑得恭维:“您不如移驾公堂坐坐?卑职特意备下了新贡的岭南荔枝,还有……”
“不必不必。”
昭南见过这前呼后拥的阵仗,实在觉得不便。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谭舟:“我与谭小将军一同前来,便是让他帮我参详参详。”
昭南语气轻快,摆手拒绝:“谭小将军见识广,能帮我掌眼。诸位大人事务繁忙,就不必一直跟着了。”
谭舟:“……”
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拿我的爱好和人家的专业比,是吗?
他何曾来过官家重地买花,满目的奇珍异草,有些见都没见过。
他要是能认出来,那很聪明了。
谭舟面带微笑,八颗白牙露得无懈可击,跟在二人身后全当见了世面。
史坚察言观色,忙不迭打发走了大半随从官员。
沿途花团锦簇,昭南也兴致勃勃,脚步轻快,一个劲儿往前走,等去到开阔地,便瞧见了一林的金丝垂枝梅。
花瓣妖冶��艳,开得富贵奢靡。
林边是盆栽的小梅种,也是花苞点点。
昭南眼眸一亮,蹲下身,凑近一株小梅,专注瞧着它新开的花蕊。
傅觉止神色如常,上前几步。
随后屈膝俯身,探出的指尖骨节分明,将昭南垂落在地的袍角牵起,免得沾了尘土,惹得身上不爽利。
史坚在此地为官多年,每逢官宴年节回京述职,觐见镇北王何止百次。
镇北王杀伐决断,惹朝野侧目,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怜惜姿态。
说是“侍奉”也不算过分。
他低垂着头,不敢再窥视半点。
春风拂过林间,带起一阵清冽馥郁的梅香。
“团团。”
傅觉止屈膝牵着他的袍角,见他看得入神,不由得垂眸轻笑:“这是前朝贡品变种,畏湿畏热,若要移栽去阙京,倒要精细养着。”
昭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似是想起什么,颇为了解地小声嘀咕:“何朋义心大如牛,将这东西带回去给他养,不出半月,应该只能剩下个花盆了。”
他哈哈大笑,不仅背着人蛐蛐,日后还要当着何朋义的面阴阳:“春种花一片,秋收盆一堆。”
谭舟:“……”
那还不如现在就烂在地里。
傅觉止听罢,稍抬长眉,看了一眼身侧的福海。
福海心领神会,微一躬身,领命下去了。
这一下午逛下来,还真是置办了不少。
如今对着播种区,昭南摩拳擦掌,想着要对波斯菊花种下手。
镇北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于农事也很有学问。
他站在昭南身侧,略微俯身,领着人开起了一对一的小灶。
“波斯菊根系娇嫩,最忌水涝。”
傅觉止语调温和,稳稳执起昭南的手,带他感受掌下的土壤湿度,笑道:“泥土潮而不黏,就能播种了。”
昭南眼睛一亮,也学着他的样子,手里抓上一把土,轻轻捻着细碎的颗粒:“这样试?”
傅觉止唇角微牵,赞许点头:“团团做得好。”
四下静谧,身后却有侍卫疾驰过来。
他走到近前,说了句什么,昭南正拿小锄认真挖着土,没留意,随后就发觉傅觉止凑近,在他脸侧吻了吻。
“团团在这玩着。”
傅觉止起身,报备得干净利落:“苑外有要员找来,说是阙京生了异动,局势不稳。”
他提及此事时,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一瞬,似是不悦,随即又舒展开,朝昭南笑道:“一刻之后就回来找团团。”
这报备精确到刻,昭南嘿嘿笑出声,挥手看着他走了。
见镇北王离开,从别处玩得尽兴的谭舟回身,从后面冒了出来。
他对于侍弄花草也确有兴致,随意拎起一个大陶盆,大手大地要往里填土。
动作虽然粗鲁,步骤却一个没少,颇为悠闲,最后还优哉悠哉地在一旁指导起昭南。
谭舟素来是个话篓子,天南海北无所不谈。
话题从小时候在大街上穿开裆裤被长姐一顿胖揍,再到与家中堂兄苦练枪法多年,末了堂兄成为谭家心腹,自己却成了祖父老人家身边的大患。
昭南听得哈哈大笑,手一抖,往盆里浇的水一下没收住,哗啦一声,快将波斯菊的几株花苗给淹成稀粥。
“……”
他恨恨咬牙,决心不再听谭舟聒噪这些无所谓的陈芝麻烂谷子。
谁料此人话题一转,提起了前几日邓世的情况。
那个多领粮的山匪。
昭南还记得他,一听这名字额角隐疼,便呲着牙问:“他怎么了?”
谭舟答得言简意赅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死了,扔了。”
昭南蓦地瞪大眼。
“手脚都没了,在牢里被人用药吊着命,昨日是真撑不下去了,活活疼断了气。”
谭舟语气平淡,不过他也没亲眼见着场面,也不好描述,只耸了耸肩,复述补充。
“说是被削成了一根人彘。”
第94章 记不清,便不记了
此事涉及诏狱酷刑,周遭也有官员候命,他声音就压得低。
昭南也不明觉厉,往谭舟的方向凑了凑,正要仔细询问,一双大手倏地从身后探来,稳稳揽住他的腰身,带得起身。
傅觉止背影高大,随后转向谭舟,神色客气,眉目间又成了一副长辈审视小辈的疏离笑意。
“团团不怕。”
他声色低沉醇厚,一手揽着昭南,一手已抽出素白巾帕,细细擦去他指间的泥渍,低声哄道:“邓世恶贯满盈,自有他当受之果。”
谭舟本是尸山血海里出来的人,上惯了战场,对生死早已麻木,也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见王爷不欲向昭南多说血腥之事,心下了然,便后知后觉地挠挠头,笑着不说话了。
为了掩饰心虚,他从一旁搬下一盆碗口大菊花,朝昭南笑道:“王妃看这墨菊,颜色好看的很,能在初春就开成这般,确实少见难得。”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院落里悬挂的灯光亮起,在青石小径投下一道道修长黑影。
傅觉止的目光随意掠过那盆花,薄唇轻启,温和笑道:“紫龙卧雪,许是是花房催熟的次品。”
他指腹触上花瓣:“真品墨菊瓣如丝绒,触手阴凉,此花温燥,确是赝品。”
谭舟听得一愣。
天色昏沉,他方才也是为了转移话题,随手拿了一株过来。
此时垂眸仔细看着,凭借多年品花的眼力,也咂摸出一丝不对劲。
这怕是另一种易催熟的品类,被巧手伪装,摆在此处充作好看的。
谭舟看明白了,也不太好意思地笑了。
傅觉止看向谭舟,对待小辈也并未为难,只道:“去库里取几盆上品‘墨玉’,回去带给谭老将军,记本王账上。”
……
谭舟走了。
此间晚风拂过,昭南被牵着在流水边洗干净手,随即走出了花木苑。
身后有许多属官相送,昭南今日在这儿玩得尽兴,便转过身,挥挥手以做告别,最后被傅觉止稳稳牵扶着进了马车。
路边万物回春,好些枝丫上都开出了新绿花苞。
昭南撩起窗帘,借着昏暗天光向外张望。
沿途有几个下学许久,却仍在小巷外嬉闹奔耍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