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第185章

作者:阿堵 标签: 平步青云 天作之和 穿越重生

独孤铣凌晨补了个多时辰的觉,便出宫来巡城。街上冷清寂静,就连各处值守的宿卫军士卒,都多数懒洋洋提不起精神。

这种时刻,最容易松懈,也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独孤铣狠狠处罚了几个玩忽职守的低级军官,又现场嘉奖提拔了数名表现优秀的士兵,最后将所有五品都尉以上的军官召集拢来,这一通好训。

宪侯受封镇国将军,兼任宿卫军、府卫军两军统帅,袭一品爵位,担二品职务。武官中除去资格最老,尚未卸任的昭侯,属他权位最重。论岁数,刚过而立之年;论功勋,三军首屈一指。爵位当然看家世,职务却是实打实战场拼杀出来的。如此出身尊贵、年轻有为的一位大将军,自然是军中上下官兵心目中的偶像级人物。

自从上任以来,独孤铣一直是城里城外两边跑。但只要皇帝一不高兴,就会把他撵到北郊去练兵。因为迎接西北蕃使朝贡,最近几个月的工作重点全在京畿府卫军上,城内宿卫军这边,主要交给副手负责,难免有些疏忽。

谁也没想到,宪侯会在中秋节后第一天,大早上就开始巡城,并且是微服暗访。

军官们被训得一个个颜面无光,羞愧不已。独孤铣觉得差不多了,才黑着脸离开,进宫去看皇帝跟六皇子。

青云把他引到暖阁门口,道:“陛下正与奕侯及宗正寺卿两位大人说话,侯爷不妨先瞧瞧六殿下。”

独孤铣点头,青云转身离去。李易和蓝靛都在里边,见他进来,说罢六皇子伤情病况,一前一后,上外头歇着。

独孤铣在床边坐下,给宋微掖了掖被子。因为只能保持俯趴的姿势,宋微其实睡得很不舒服。过一会儿,就压得手脚发麻,不由自主挣扎乱动。大概潜意识里知道不能翻身,整个人如同螃蟹般在床上横来横去。

独孤铣不觉失笑。心头却涌起无从描述的怜惜疼爱,满满地似乎流溢得无处不在。脱了外衣和鞋子,坐到床头,让他趴在身上,枕着自己的腿。握住他胳膊,一点点轻轻揉搓,缓解由于睡姿不当引起的酸麻。便是这样,宋微也彻头彻尾没醒过。

独孤铣心想:怎么就困成这样……这副样子,只怕睡不醒,得等他饿醒。以蓝管家之精细,饮食必然早有准备,无需操心。

靠在床头,阖上眼睛,就这么陪着他。恍惚间想到,彼此这般温馨宁谧的相处,似乎很久、很久不曾有过了。

皇帝正与奕侯及宗正寺卿谈话。谈的是什么,不问可知。休王遇刺之事,恐怕该有个结果了。具体进展如何,独孤铣没法过问。他比较清楚的是,当夜走脱的那名刺客,皇帝明确怀疑是五皇子安王,至今尚未逮捕归案。不过,据冬桑传回来的消息,似乎发现了某些踪迹。

一场朝贡将六皇子推向前台。毫无疑问,回纥必然从此亲近休王;而突厥人最怕的,则是他宪侯独孤铣。无形之中,西北藩属中的两大力量都有了倾向性。

独孤铣明白,以太子之窄量,皇帝必不敢放心。追查遇刺案也好,换人主持朝贡也好,都是为了叫休王有制衡之力,令太子将来投鼠忌器。

手指穿过他披散肩背的长发,在心底发问:小隐,你为什么要回来?

有人按摩伺候,宋微越睡越舒坦,右胳膊圈住独孤铣的腿,宛如抓住一只长型抱枕,咂嘴打呼,贴贴蹭蹭。独孤铣被他的呼吸吹得发痒,一股战栗自腿上扩散,从皮肉到筋骨,都忍不住跳了跳。

心想:他不回来,还能去哪里?

不见青云过来通报,猜测皇帝那边只怕还要说一阵,索性躺下去,咬着宋微红润的嘴唇横冲直撞地亲。亲到气息不稳,才硬生生按捺停住,抱着人一块儿睡。

独孤铣没有白日入眠的习惯,稍稍补了昨夜缺的觉,便神清气爽起身,取过龙案上给六皇子写作业备下的御用文房四宝,开始起草奏折。他需要从自己的角度,将此次接待朝贡使团任务做个全面总结,上呈皇帝。在与蕃使打交道过程中得到的新信息,分析出的新形势新动向,朝廷与军方如何调整策略,方可防患于未然……如此种种,皆是宪侯职责所在,且无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边思索边下笔,写个三五行,回头瞅一眼,顺手给宋微挪挪胳膊腿,调整一下姿势。不知不觉,奏折写到末尾落款,抖开瞧瞧,不下千言。他知道自己笔墨速度,这么些内容写下来,至少半天过去了。果然这一回神,立刻感到饥肠辘辘。扭头去看床上的人,那表情,那造型,整个一只趴窝的猪崽。

算起来,宋微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高烧早上就退了,竟然还不醒。独孤铣左右扒拉一番,认为他确实是睡着,而不是昏迷。但并不十分放心,出来找李御医复诊。得到肯定答复,便管蓝靛要吃的。先自己吃饱,然后强行将宋微弄醒,要喂他吃饭。见他昏昏沉沉实在没有胃口的样子,问过御医,干脆抱着人去泡澡。

【和谐】

两人重新回到水中,宋微软塌塌趴在独孤铣身上,懒散又惬意。

半晌,听见他在耳边问:“小隐,消气了么?”

宋微没反应过来:“嗯?……”

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为先前把自己关起来的事道歉。顺便想起来,上回吵完架还没和好呢。况且当时已经决定了不再爱他,权当回归火包友关系,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迎着对方温柔却隐忍的目光,宋微陡然愣住。那目光深处,是毋庸置疑的爱欲和情意,沉甸甸如有实质。他霎时觉得自己置身于某个深广而充实的梦境中,迷失了方向。张张嘴,竟忘了要说什么。就在这怔愣之间,听见独孤铣道:“我叫李易封穴截脉,为的是替你圆场,不是叫你妄自逞强。”

咦?老子还没找他麻烦,他居然算起后账来了。

独孤铣仍在喋喋不休,宋微脑袋一撇,冷哼道:“我饿了!”

宪侯认命地住口,服侍王爷殿下穿衣着袜。宋微吃完饭,趴在床上继续昏昏欲睡。他泡了个澡,又被动操劳一回,肩上的伤也疼得轻了许多,一身松爽,眨眼工夫,睡得比之前还要深沉。

独孤铣拿起自己的奏折草稿细读,一边提笔修改。才改了几处,青云进来相请。原来皇帝与奕侯及宗正寺卿说完话,睡了个长长的中觉,总算想起召见一直等在寝宫的宪侯。

听罢青云解释,独孤铣心情沉重。皇帝精力勉强,已然无法掩饰。那种眼见着油尽灯枯渐趋衰竭之感,令人哀伤难抑。

原本以宪侯身份,平常觐见,大可不必磕头。然而独孤铣望见皇帝半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从什么时候起,朝堂之外参见,皇帝就没离开过床榻?心头一阵酸楚,双膝跪倒,正正经经行了个大礼。

皇帝居然也没阻拦,愣是看着他把头磕足,才温言道:“起来罢。润泽,过来坐。”

青云搬把椅子放到皇帝床前,独孤铣过去坐下。听得脚步声远去,室内一个伺候的也没留下。这种绝对信任待遇,甚至远超某些皇子皇孙,放眼朝廷,一只手数得过来。

独孤铣说了奏折的事,皇帝道:“这个不急,待你递上来,朕慢慢看。”转口问起老侯爷独孤琛的身体,以及孩子们的学业,赞一番独孤氏后继有人。之后又追忆独孤铣初入军中,后来回归朝堂的往事,慨叹良久。

独孤铣不敢打断,陪着皇帝东拉西扯。开始还有意识知道皇帝是东拉西扯,说到后来,不觉动容。独孤氏自高祖起兵即追随左右,与帝王几代深交。眼前既是君主,亦是长者,独孤铣一面暗中揣测,一面不由自主卸下心防,被皇帝言语牵动情绪。

“润泽,朕记得你提过,待儿女稍长,欲往西北凉州驻守。”

独孤铣闻言一凛:绕了半天,终于来了。老老实实道:“是。”

皇帝笑笑:“巧得很,老六也跟我说,要去封邑长住。”

独孤铣心说,这叫我怎么回答。便不做声,只抬头望住皇帝。

皇帝笑容渐渐沉敛,沉默许久,忽道:“假设便如你所愿,新皇登基,六皇子长居封邑,宪侯领兵驻守西北。润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皇帝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剑淬出寒光,“宪侯,朕问你,如果有朝一日,老六在封邑遭遇不测,便如当初……老三死在流放地一般……你怎么办?”

皇帝这一问,声音不大,却狰狞而凄厉。

独孤铣猝不及防,惊惧交加:“不,陛下,不……”

皇帝丝毫不给他喘息机会,步步紧逼:“朕问你,若新皇以你家人胁迫,强令你舍弃老六归京,你怎么办?若你与老六长居西北不归,皇帝与三公猜忌你二人里通外族,命你与老六自辩以证清白,你怎么办?!”

独孤铣被皇帝问得冷汗涔涔,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皇帝闭了闭眼睛,幽幽叹息。独孤铣心中惊涛骇浪,不知皇帝究竟有何意图。

最终,皇帝一字字轻声道:“润泽,朕欲改立六皇子为太子。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