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卿瑶
“等您回了万妖城，一切自有分晓。”小弟子停住了脚步，往上敲了敲，脆弱的木板应声推开，稀薄的光晕从顶头缝隙中漏出，斜斜照在幽兰舒展的枝叶上。
宋怀顾没犹豫，纵身跃了上去。
他甫一落地，一声叹息从他不远处传来，他眼皮一跳，抬眼的时候，看到那一袭熟悉的单薄白裳。林故渊背对着他，双手合十，静静地拜向幽兰的方向，虔诚无比又寂静无比。
“宋公子，你还是来了。”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实在没有装傻的必要，宋怀顾向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天水台上下都在找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故渊轻轻放下手，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宋怀顾干笑一声：“难道是来等我的？”
“我的确是来等你的，并且很开心，终于还是见到你了。”林故渊终于转过身来，他长发披散着，略显凌乱地覆在身后，显得他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捉摸不透，嘴唇都是惨白的。
宋怀顾双手交握复又拉开，凌寒枪被他攥在手心。
“你身体不好，我不想跟你动手，让开吧。”
林故渊歪了歪头，忽然笑起来：“你不会觉得，我是来阻拦你的吧？”
宋怀顾眉心一跳：“……不是吗？”
林故渊忽然笑起来，他本就中气不足，因此笑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那些笑声就像是被掐断的风铃，有一阵没一阵，好像来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他实在是太诡异，宋怀顾横起凌寒枪，眸子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我是来帮你的，宋怀顾。我从你来的第一天就一直在等着你来这里，等了小半年，终于到了这一刻。”林故渊长叹一口气，“外面的烟火真好看啊，裴辞冰给你做的，你感动吗？”
宋怀顾咬不准他的意思，没敢轻易回答。
林故渊却已经看到了他耳垂上嵌入的紫色灵石耳坠，还带着些鲜血的痕迹，于是他痴痴地笑了一声。
“看出来确实是感动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怀顾，你不应该感动的，那些儿女情长、情情爱爱，都不该成为阻拦你前行脚步的障碍。”林故渊的眸色狠厉起来，“你是万妖城这一辈四大家族唯一一个化形的人，你是梅族一脉的传人，你是万妖城城主，你不该让任何事情挡在万妖城前面！你是寒梅化形啊！”
“铮����”凌寒枪闪过一道玄光，宋怀顾手上发力，摁住林故渊细长的脖颈，枪头就擦着他的脸颊钉入地面，留下细细的一道血痕。
宋怀顾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恶声道：“林故渊，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还要多，你都从哪里了解到的，说。”
“咳咳咳咳。”宋怀顾压得他喘不过气，林故渊用手虚虚握住宋怀顾的膝盖，一面缓声道，“宋怀顾，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可你现在还在天水台这么安全，这难道还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来帮你的吗？”
宋怀顾盯着他的眼睛：“可你是天水台的人。”
“可现在看来，你一个不是天水台的人，都比我要关心天水台呢。”林故渊笑道，“我知道，你喜欢裴辞冰，你喜欢我哥，你想保护他，你不想伤害他。裴辞冰对我有恩，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想的一样。”
林故渊说完这句话，宋怀顾沉默了下来，究竟是不认可，还是在探究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林故渊不得而知。片刻，那股压迫感渐渐消失了，宋怀顾用凌寒枪撑起自己，大量空气涌入他的喉咙，林故渊立刻呛咳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带走幽兰。”林故渊半坐在地上，“带走它，赶快带走它，永远不要落回天水台手里，这本来是你们的东西。”
宋怀顾微微皱了眉：“你知道幽兰和你哥有什么关系吗？”
林故渊沉默片刻，就在宋怀顾以为终于有一件事是林故渊不知道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有时候，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让他继续活下去，他会痛苦的。”
*
“大师兄！都找遍了，根本找不到二公子和宋公子的踪迹啊！”于闻洲一张脸灰扑扑的，火焰烧起的浓烟熏红了他的眼眶，他擦了擦，“……唯一一个地方还没找的，就是禁地了，可那里火势依旧太猛了，几乎没什么可能会进去。”
裴辞冰长眉紧锁：“没什么可能等于没可能吗？”
于闻洲：“……不等于。”
“那就去找！”裴辞冰烦躁道，“这样，我亲自带人去，前面的火势控得差不多了，你看着点儿收尾。”
“是！”于闻洲匆匆应了一句，“……大师兄，注意安全。”
“我有数。”裴辞冰抽出仙剑，挑挑拣拣带了一队人，掠过天水台烧毁的断壁残垣，直直往后院湖中去。
那边厢，宋怀顾被林故渊的说法说得毛骨悚然。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时间了。”林故渊抬头望了望，“宋怀顾，你再不走走不了了。”
那斜斜漏出的光线中沾染了火焰的明灭光影，眼下火势渐收，那些焦枯味道纵然散不去，但也掺杂了一丝晚风的清凉，宋怀顾五感灵敏，林故渊又是个极易于体察周遭环境变化的人，有些话不用多说，他们都能知道对方没有骗人。
可宋怀顾着实是被那句话说得坐立难安。
“带走它，裴辞冰就是死在现在也是死在你的爱里，若是以后、若是以后他知道了这些事情的真相，他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林故渊循循善诱，指着那悄然绽放的兰花：“那是你们万妖城的东西，那是被抢走多年的东西！它纵然和裴辞冰性命相连，可那也是天水台的罪孽，裴辞冰是天水台的人。宋怀顾，你是万妖城城主，你要为万妖城负责。”
宋怀顾心脏猛烈跳动，他仿佛已经听见头上那些御剑而来的风声，甚至能准确地感知到裴辞冰是如何悬在了不远处，抽出几支长箭裹满湖水，反手射向烧灼的树林。
林故渊几近哀求：“有些事情，你让他知道，真的不如让他死了。”
宋怀顾的凌寒枪猛烈颤抖，终于，在林故渊劝慰的目光下，一寸一寸偏移，指向了幽兰的方向。
与此同时，裴辞冰长箭脱手而出，眼见着火势渐收，身后跟着的小弟子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剩下些火势灭掉，就可以落下去开禁地了，希望二公子在这里。起码禁地里是安全的。”
裴辞冰纵然念着宋怀顾的下落，但听见这种几乎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唇角还是勾了勾。
变故就是在这一刻发生。
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他的灵核，仿佛有一把尖刀刺进了那里，翻搅着、刺破着他的血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连根拔出。
裴辞冰的脸色骤然惨白，长弓在那一刻如同带了万钧之力，他手指再也承受不住，长弓脱手而出的一瞬，就连仙剑都失去了灵力的保护，连人带剑从半空急速坠落。
跌进湖里的那一瞬，裴辞冰脑子里猛地蹿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要死了。
第29章 离别意（二）
◎他要裴辞冰活着。◎
平静的湖面砸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冰冷的湖水顺着裴辞冰的鼻腔和嘴巴疯狂涌入, 像是要将他肺里仅剩的空气榨取干净，裴辞冰会凫水，可灵核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手脚都不听使唤，整个人如同抱了铅块, 迅速下沉。
“大师兄����！！！”
叫嚷声越来越远,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这样……
他唇齿一松, 似乎要带着这辈子再也无法解释的难题坠入沉眠，就在这时，系在腰间的灵囊倏然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撞着那本不牢靠的绳结，撞破的一瞬间，一朵娇嫩的小梅花探出了头。
刹那间，五瓣梅花悉数碎裂, 绵绵密密的紫色灵光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揽住了裴辞冰下坠的身躯, 五朵花瓣转瞬合而为一, 那张大网猛地收起, 拽着裴辞冰向水面直冲而去。
“哗啦����”
大量的空气灌入，裴辞冰咳出呛进喉管的湖水，胸膛剧烈起伏，那些惊慌失措的小弟子正要去找救兵，见状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将湿淋淋的裴辞冰围了个严严实实，七嘴八舌地关切起来。
裴辞冰伸出有些发软的手指拨开其中一个。
“……让我喘口气。”
他们这才注意到站得距离过于紧密了, 连忙让出个缺口, 让空气自然流动。
“大师兄, 刚才怎么了？你吓死我们了！”
裴辞冰动了动唇：“……我……”
五朵花瓣复又凝成一枚小梅花, 只是灵力流失让它迅速干涸枯萎，轻飘飘落在他向上翻开的掌心中，脆弱得让人不敢去碰。
裴辞冰这才发现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灵核不痛了。
他用空余的那只手凝起灵力，流光一如既往在他掌心盘旋，别无二致，仿佛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刺痛与灵力尽失，都不过是他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的错觉。
他按了按灵核的位置，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错觉。
裴辞冰猛地爬起来：“……立刻灭火开禁地！宋怀顾应该就在这里！”
*
“宋怀顾！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凌寒枪将幽兰团团裹住，宋怀顾单手持枪，却迟迟没有将它连根拔起，看得林故渊一阵心焦，恨不得亲自为他动手。
可他不行，天水台所有人都不行，幽兰的灵力一旦失去了供养，即刻便会灰飞烟灭，宋怀顾是万妖城的人，只有他将它带出来，才能将那段天生天养的灵力自然供应，否则只能如裴辞冰一般，将根扎在灵核深处，共死共生。
那样歹毒的法术，林故渊不会，也来不及学会了。
“宋怀顾！你不带走幽兰，裴辞冰迟早会知道你的阴谋，你来这里不过就是为了将幽兰带回万妖城，你是真心待他吗？！你是吗？！你见到他的第一面想的是你的万妖城还是他这个人？！”
宋怀顾身形微微一颤。
林故渊的语气几近哀求：“带走吧，起码让他一直以为你是爱着他的，不好吗？”
“轰����”
宋怀顾和林故渊齐齐转头，就在他们以为是天水台的人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时，那动静却是地底下来的，一道倩影猛地蹿了上来，手里还拎着方才引路的小弟子。
是唐梨。
“唐姐？”
唐梨嫌弃地拍着身上的土，把被她打晕了的小弟子往地上一扔：“我和薄野临接到消息，说天水台出事了，赶紧过来接你。”
宋怀顾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讯息：“你和临哥都不知道吗？”
唐梨一愣：“嗯？我们该知道什么？”
宋怀顾看了看她脚边晕倒的“天水台弟子”，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林故渊却猛地反应过来：“唐梨姑娘是吧？你是宋怀顾的姐姐？赶紧劝劝他吧，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不想带着幽兰远走高飞，是想找死吗？”
唐梨皱了皱眉：“……怀顾。”
宋怀顾知道唐梨万万不可能是来劝他的，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今天必须下一个决断，而且无论宋怀顾作何选择，他将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天水台。
幽兰拿还是不拿，本来就是以个两难的问题，唐梨和薄野临都觉得头疼，却没想到今时今日以这样一种方式，逼着宋怀顾立刻要做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