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竹叶
“我带你走近了看。”
“不不,太高了。”青酒低头看脚下深渊,一阵目眩,不由将楼宴抓得更紧了些。
这一面都是削平的悬壁,因此上山有路,下去却无门。
感觉危险的同时,他也为这里的壮美而停驻。
“这么美的地方,又整齐有序,为什么取名混乱区?”平心而论,星城至少没有这么大块的耕地和临海的好环境。
取个好听一点的名字,住在里面不是更舒服?
“你觉得它美?”
混乱区原本就是被灾厄占据的一块地,是楼宴前面无数觉醒者硬生生啃下的一块肉,从无到有一点点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他们死了,但混乱区活了。没有政府管束,没有规矩,还被灾厄环伺,但确确实实活了。
混乱区的确是美的,美人楚楚,但就浑身带毒一条,就能劝退大部分人。
青酒以为楼宴是在反驳,他道:“美这个东西是很客观的,可以说不符合审美,但美就是美。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人看不到它的美。”
“哪种人?”
“当然是瞎子。我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它的美?”
楼宴的手指握紧了,指甲压着手心。
“你愿意为了它的美留下吗?”
楼宴仿佛只是随意问,只是眼睛看着他。青酒一时落进他深沉带着故事的眼睛里,好久才眼神躲闪地转头:“我想下去看看。”
没有正面回应,楼宴倒也没失望,他转头说:“马车要绕一个大圈,我带你走近路。”
“这里有近路?”
“这就是。”楼宴抓住那些儿臂粗的野藤。
生降?青酒觉得他疯了,怀疑地看他:这么强的觉醒者,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上下?
楼宴却不再给他犹豫的时间,一手揽住青酒的腰,一手抓住树藤就一跃而下。
突然的悬空感吓得青酒将人抱住,眼睛死死闭着。他听到呼呼的风声,也听到仿佛在笑的心脏跳跃声。
突然刺耳的风声没了,他睁开眼,发现他们如羽毛缓慢飘落,低头能看到越来越近的绿色世界。
山脚下竟是一片酝酿水汽的浓密森林,深深浅浅的绿在眼睛里晕开。
那扑面而来的绿意震撼了整个心灵,他忘记了恐惧和疑惑。
好美。
他的香气、体温和奔涌的血管跳动都传递到楼宴身上,他的喜欢也传递到身上,楼宴足点石壁,身姿潇洒轻如羽毛,嘴角带笑。
他自然有无数安全到达的方法,但哪一个比得过此刻投身绿色的惊喜和震撼?
“医生,抱紧了。”
万丈高崖隔春秋,上面是荒芜一片,下面生机勃勃。青酒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有些惊魂未定,要抓着罪魁祸首才没有腿软倒在地上。
他抬头看山,只看到同样密集深厚的树冠,天空被枝叶剪碎,泥土和植株混杂的湿冷气息让他打了个冷颤。
林中有一片绿浪,厚厚松软的竹叶层铺成金黄地毯,竹子却依旧青翠如碧玉。拿锄头挖一挖,说不定能挖到冬笋这位时令鲜蔬。
“这里有竹林?是因为山体造型保留了水汽,平衡日夜的温度吗?”
“因为这里本就是南方。”一袭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他身上,打断他的畅想,“林地气温和外面不一样,小心感冒。”
“阿嚏。”
他跟着打了个喷嚏,赶紧披上袍子:“那你怎么办?”
楼宴大方展示九头身的好身材:“我还怕冷?”
青酒的视线随意扫过后方,忽然他看见了什么,指着那个方向:“那是什么?”
密林的后方,树木重叠的缝隙,隐约露出个十多米高的大洞。
看洞口痕迹,常有人出入。
“这里原本是防空洞,现在是守山人居住的地方。守山人守的不是山,是混乱区。他们是混乱区和后面无望带的中间防线。”
楼宴和他解释,他看着山洞:“等有一天清理了无望带,守山人才算是解放。”
前人多有建业,他又怎么会空享太平?
“混乱区人多吗?”青酒问。
“混乱区有近百万人口,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起来。”
“一百多万?住得下?”
“大部分生活在中心区域,剩下的不是生活在地下城,就是住在海上渔排屋。”
“地下还能住人?”青酒吃惊,人类是需要光照的,住在地底怎么生活?
“地下城生活成本低廉,走投无路的人会愿意进去。”
地下城居民的平均存活时间只有五年,但生存面前也顾不了太多。这也是独属于混乱区残酷的人口维持平衡方式。
密林中多蛇虫,楼宴过来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问:“知道为什么这里叫混乱区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一小半,都是其他基地走投无路的人,还有很多通缉单上的亡命之徒。”这些人只想活下去,其他都不在乎。
楼宴领着青酒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密林,山顶俯视过的世界出现在面前。
视线所及,大都是收割过的田地,也有一排排白膜罩着的蔬菜棚,透出朦胧的绿色。远看微缩的人影在菜棚里穿梭,还有小货车开在小路上。
更多的是衣裳单薄,在收割过的田地里拾荒的小孩。
他们捡的都是农人遗弃的变异食材。
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孩 子身边或者身上常跟着一只驯服的厄兽,常见如猫狗鼠兔,不常见如蜥蜴龟蛇。
他们身上还有一股不同于星城的野性和攻击性,走动时还露出身上金属和厄兽材料制作的武器。
青酒心情微妙,这一幕让他幻视了老家抱着幻兽的孩子。
这一件事他一直没有细想,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幻兽世界这样相像,文字、度量、习俗都有九层相似,他作为身穿外来者,也能在这里适应良好。
青酒甚至怀疑,他和这里的人也没有生殖隔离,能正常生育后代。
种种细节,午夜想起总是不寒而栗。
但如今没有头绪,也只能心大地安慰自己,说不定是穿到了平行世界。
既然是平行世界,有这种种重叠之处也属正常。
“这些孩子都是这里出生长大?他们不上学?”青酒问楼宴,没有让他发现那一瞬间的恍惚。
楼宴时刻留意他,怎么能错过那一秒的停顿,但也只是当做第一次看到混乱区孩子的惊讶。毕竟混乱区的孩子和其他基地的孩子比,差不多就是流浪儿童。
“他们以后会上学。”像其他基地的孩子那样。
小孩是未来,也是新生。
有了孩子,文明就有了嫩芽。
风带来的也不再是粗糙的沙砾感,而是另一种柔软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
从星城到混乱区,一路都是废墟荒土,现在终于重回人间。
青酒还沉浸在这种生命悦动中,天空传来熟悉的呼呼声,抬头一看是无人机,几个黑色机械造物从天空呼啸而过。
卷发的女人跑过他们身边,身边跟着一人高的长毛大犬。培育屋及时提醒,刚刚有一个操控和机械属性的生命体经过,潜力D+。
紧接着,左侧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对着结满了玉米的农田划了一道口子,玉米杆纷纷倒下。
稀有的觉醒者,这里这么多吗?
他愣了好一会儿。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遇到许多在耕地里劳作的人,他们并不全是觉醒者,但比例竟也高达十分之一。
“不是觉醒者,怎么打得过入侵的厄兽?”
混乱区因为灾厄频繁,动植物变异率都比较高,人类也一样。加上时不时的灾厄袭击淘汰掉一部分普通人,最后出现这样的觉醒者比例。
“高变异率有好有坏,好的是觉醒者比例大,坏的是可食用的食材比例小。所以混乱区极少有人养正常的动物,都是养变异的,变异的可以吃人类不要的变异食材。”
楼宴顺便解释了一路上看到的厄兽宠物现象。
驯养的厄兽是忠心伙伴,又花不了什么钱,大部分觉醒者都愿意养。
青酒点点头。
他就是遗憾,厄兽能吃别的厄兽,人类作为另类厄兽,却不能吃厄兽。
可再遗憾都没用,他检查过厄马,也对比过人类觉醒者。厄兽经络被厄兽毒素堵满了都能正常生活,因为它们用的是□□,没有超能力,而人类觉醒者用的是能量,有超能力。
觉醒者若是一辈子不用异种能量,其实也能吃变异动植物,但他们能不用吗?
“混乱区有这么多耕地,又临着大海,应该能满足食物需求吧?”他问楼宴。
楼宴竟不知道如何说:“从总量看是这样,但一层层分配下来,还是有三成左右的空缺。加上偶有灾厄来犯,粮食减产……”
青酒回过神:“是我天真了。”
如果分配可以更合理一点,这里或许能养活更多人口。
穿过田地和牧区,路过一个个防卫森严的小村庄,待走到中心区边缘,分针已经转了三圈。
回头再看来时的山崖,他看到一条灰色山脉横卧大地,最高峰犹如断剑,一头斜插大地,一头直指苍穹,吞云纳雾。
“这一片叫遇苍山脉,最高那座叫出云,海拔近两千米,上面有温泉。
“遇苍山脉环抱这一片开阔平原,头和尾潜入海中,一部分露出成为岛屿,一部分成为大陆架、海盆,所以这里也是天然避风港和上佳的养殖场。”
混乱区有地有海,还有天然高崖挡着身后灾厄,就是淡水少一些。
遇苍山脉有涌出的山泉,要满足百万人的生活灌溉需求还是不够。所以能凝出洁净水的觉醒者在这里很受欢迎,不出去,待在家放放水都能赚钱。
楼宴有计划修建海水淡化工厂,但还没弄到关键机器。
其实混乱区的自然条件并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