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他选择了遵守灯塔协议，他的直觉在团队作战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他的存活优先级最高。
所以他等在原地，等其他人清剿完各自的目标，大家汇合之后，一起去救石诚。
赶到的时候，石诚还活着，没受内伤，四肢完好，但脸已经毁了。
这件事在常安的档案里只是一行字：任务编号1145，目标清剿完成，伤一人。伤者石诚，面部严重灼伤，经评定属重大伤残，申请补贴后退役。
他去看过石诚。
在医院里，病床上的人脸上裹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常安，那个人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常安将带去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所有预备好的安慰与解释都哽在喉头，显得虚伪而苍白。他站了几分钟，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转身离开。
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尴尬，同样的不知该说什么。频率从两周一次，渐次拉长到一个月，半年，最终彻底停止。
他有了新的小队，新的队员，新的任务。石诚这个名字变成了档案里的一个副注，变成了一个他不愿意想起但也没办法真正忘记的影子。
现在这个名字重新出现了，作为犯罪嫌疑人。
常安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资料。纸张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卷起，又松开，又卷起。
所以是他。
他放不下。这么多年过去，他毁掉的半张脸始终没好。也许他在镜子里每一次看到那副面目全非的模样，都会想起那一天，他的指挥官离他那么近，却不来救他。
这是报复。
常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事情就已经开始向更深的方向滑去。
警方发布了对石诚的通缉令，悬赏金额不低。随之流出的还有民众查出的更多细节，包括石诚的身份背景，以及石诚与常安的关系。
民众的推论几乎没有经过任何停顿：上下级关系，曾经在同一个作战小队中出生入死，这种纽带不会因为退伍就轻易断裂。
石诚有战斗能力，有潜入和击杀目标的技能，背景干净。而且他退役多年，生活拮据，有足够的动机被人雇佣。
然后，最关键的一环被补上了。
有人翻出了兰迪的过往发言记录。这位已故科学家在常安失去直觉的消息传出后，曾在内部会议上公开表示过强烈的研究兴趣。
他说特殊共鸣者的直觉失灵是前所未有的案例，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他向上级打过报告，要求以常安作为他的实验对象，进行一系列侵入性的生物信息检测。
报告被驳回了，但兰迪不肯放弃，这个性格古怪执拗的人，一向不善于察言观色。
那些信息像提前准备好一样，一条一条地被释放出来，每一都精准地加固着同一个叙事：常安，前指挥官，买凶杀人。
其实不太对劲。石诚的退役原因始终未被大范围提及，即便偶有风声，也巧妙避开了与本案的直接关联。否则，民众理应想到，一个被常安的命令毁掉一生的人，怎会心甘情愿为其卖命？
现在逻辑链条太过流畅，流畅得让常安觉得有人在暗中把每一个环节都提前铺设好了。
舆论迅速发酵。这件事不再仅限于兰迪被杀案本身，那些本来只在共鸣者圈子里小范围流传的传言，开始被重新拿出来咀嚼。
常安的小队，三年零阵亡。
这个数据以前是荣誉，是战绩，是其他指挥官羡慕却做不到的奇迹。但现在，它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含义。三年零阵亡，不是因为指挥得好，而是因为特权。
世家子弟出身，父亲是常稷将军，上头有人兜底，能把危险的硬骨头任务推给其他小队，自己挑安全轻松的做。而其他指挥官，他们只能用血肉去填那些本该由常安小队承担的危险任务。
那些死去的人，每一条人命都不是数字。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人、朋友、爱人，每一个人都曾经活生生地存在过。
而现在，这些失去亲人的人听到了一个令人愤怒的真相：你们的亲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有人把自己的安全建立在他们的牺牲之上，那些悲痛和不舍，自然有了发泄的方向。
常安发现自己正在被拖入一场他从未预料过的危机之中。
第一次发生在两天后的傍晚。
他刚从训练场出来，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光线被两侧的建筑遮挡，只剩下头顶一线灰白的日光灯。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很快，很急促，从背后冲过来。
常安转身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推。
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一张扭曲而苍老的脸凑到他面前，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手指却像钳子一样死死扣着他的领口。
“你还我儿子的命。”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你还活着，他却没了，你把他的命还给我����”
常安凝视着那双几近崩溃的眼睛，放松了双肩。
其实老人的力气并不大，一条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又还能有多少危威胁呢？
他可以轻易掰开这只手，可以推开老人，可以在对方挥拳时格挡反击。但他只是静静靠着墙壁，如同承受一场迟来的审判。
“哒哒哒����”
巷口传来脚步声，巡逻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几个人冲进来，把老人从他身上拉开。
老人挣扎着，一边被人拖着往外走，一边回头冲他嘶吼：“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有特权的人……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常安靠着墙壁，心脏处隐隐作痛。巡逻队员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轻声道谢，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走出巷子。
他想起那个泄露案件细节的警察内部消息。想起那些像提前准备好一样精准释放的舆论细节。
想起石诚����
一个毁容后隐居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找到兰迪，又在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杀了他，难道仅仅是为了嫁祸自己吗？
这事不止一个人，不止石诚。
他们在暗处，而他在明处。他不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石诚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伊甸的刑侦效率确实值得自豪。从案发到锁定嫌疑人，只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基因比对、微量物证分析、完整的监控网络……这套精密运转的系统展现出了令人安心的可靠性，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是在末世。
却没想到，确定嫌疑人之后，才是真正风浪的开始。
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实体攻击都更沉重，它如墨水一般慢慢渗透进常安的生活，要不了命，却无比刺眼。
按照指挥官的特殊福利条例，在三个月评估期内，他仍保留指挥官待遇，压力过大时，可以申请免费的心理咨询与辅导。
会面安排在医疗部心理疏导区的一间独立咨询室。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洁，暖色调的墙壁，柔软的沙发，一盆绿植放在角落，增添了几分生机。窗外是模拟的自然光，比宿舍那扇小窗外的景观开阔许多。
常安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似乎在调整百叶窗的角度，让光线更均匀地洒入。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位年轻男性，穿着医疗部标准的白色制服，气质干净儒雅。
他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眉眼温和，鼻梁高挺，有着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此刻在光线下显得通透而温暖。
常安脚步微顿。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他仔细搜索记忆，却找不到具体的对应。也许是某次集体会议上远远瞥见过？或是资料照片里？伊甸人口众多，面容相似或有过一面之缘并不稀奇。
“常安队长，你好。”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如其人，温和清润，“我是乔予川，负责你这段时间的心理状态评估与支持。请坐。”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沙发，自己则走向对面那张单人椅，姿态随意却不显轻浮。
常安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个略带防御性的坐姿。
乔予川在他对面坐下，着看他，目光平和，像是在耐心等待。
“不用紧张，常安。”乔予川笑道，那笑容很干净，透着真诚的安抚意味，“这只是一次例行谈话，目的是了解你近期的状态，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是审讯，也不是考核。”
常安“嗯”了一声，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最近休息怎么样？”对方开始了第一个问题，语气如同朋友间的闲聊，“我看了上面给我提供的资料，你在备考指挥官资格，压力不小吧？我听说那场考试难度很高。”
常安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还行。在按计划复习。”
“压力不要太大，”乔予川轻轻摇头，“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精神疲劳指数偏高，睡眠质量也不理想。常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虽然老套，但没错。尤其是你现在的情况……”
他没有说完，但常安明白他的意思。尤其是现在，他失去了最依赖的直觉，又深陷舆论风暴。
一股莫名的酸涩忽然涌上鼻腔。很久没有人用这种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纯粹关心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父亲是严厉的期望与沉重的庇护，队员们是信赖与担忧，罗正清是同行者的期望和鼓励，而顾夜……
顾夜。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脏。顾夜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吗？以那个人的能力，伊甸内部的风吹草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知道自己被指控，被孤立，被陌生人袭击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次都不出现？
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常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空荡，习惯了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可当疲惫和压力堆积到某个临界点，那种被彻底遗弃的冰冷感还是会漫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作者有话说】
星期四的内容调到星期三发了，所以星期四不发了
第128章 哦豁
“……常安？”乔予川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常安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对方正耐心地看着他，毫无催促之意，安静地给予他消化情绪的时间。
“抱歉。”常安低声说，移开视线。
“不需要道歉。”乔予川说，“在这里，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你的感受，无论是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常安沉默了很久，咨询室里只有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这句话轻飘飘的，几乎一出口就要散在空气里。但说出之后，胸腔里那块淤积已久的硬块，似乎松动了一丝。
“我明白。”乔予川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背负着那么多东西，还要面对突如其来的污名和指责，感到疲惫是非常正常的。甚至，这才是人之常情。”
“我不知道……”常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那些我没做过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些人明白，我现在不会牺牲任何人来保全自己。”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个温和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悄悄渗漏出来。
“我相信你。”
乔予川的声音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常安愕然抬眼。
乔予川看着他：“我相信你没有做过那些事。一个能在战场上无数次将队友安全带回来的人，他的内核不会是冷漠和自私。”
这些话，一字一句，敲在常安心上。他的眼眶骤然一热，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
“谢谢。”他沙哑地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常安，你太习惯于独自承担一切了。责任、误解、压力……你把它们全都扛在自己肩上，认为这是指挥官必须承受的重量。但你看，人的肩膀再宽，也是限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