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不要说模拟阳光了,这里就连照明光线都少的可怜,天花板上只嵌着间距极远的冷白色灯管,有些已经坏了,没人来换,留下一截一截的暗斑。
巷弄交错纵横,如同迷宫一般,拐角处藏着意料之外的岔路,有的通向居民区,有的通向工厂,有的干脆是死胡同。
路灯稀少,监控更是罕见。常安抬头扫描了一眼,整条巷子目力所及只有两个摄像头,还都装在主干道的交叉口,一旦拐进侧巷,就是视觉和监控的双重盲区。
街上的人也杂,什么模样都有,面孔换得也快,上一秒还经过的人,下一秒就不知道拐进了哪条巷子。
“这地方空气都有股机油味。”常安忍不住开口,鼻腔里那种油腻又凛冽的气息怎么也散不掉。
苏砚走在他旁边:“工厂多,工人也多。这一层是伊甸最大的工业和加工区,上面穿的、用的,一大半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路走着,不时聊聊天,说说话,常安则顺便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虽说是主路,但所谓的主路也显得有些凌乱,不时有岔路口通向更幽深、更狭窄的巷道。
形形色色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穿着工装、面带疲惫的男女,眼神警惕、步履匆匆的独行者,还有一些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看到他们便立刻散开的身影。
为了避开一处因管道维修而临时封闭的路段,他们绕进了一条岔道。这条路似乎通往一个更为偏僻的区域,光线愈发暗淡,两侧的建筑也显得低矮破败,有些甚至可以看出是后来自行搭建或改造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不自然的空旷地带,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那是一个巨大的区域,被金属栅栏粗略围着。里面凹凸不平,坑底幽暗,堆满了扭曲的金属骨架和混凝土碎块,依稀能辨认出曾是建筑的结构。更远处,坑洞的侧壁可以看到被封死的岩壁,他们似乎走错了路,无意间走到了倒数第二层的边缘。
“这里是……”常安停下脚步,目光沉凝地望向那片废墟。他很少来这一层,哪怕偶尔几次,也是为了看望重明,很少接近区域边缘。
苏砚站定,他解释道:“这里之前发生了一个事故,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人口在不断增多,决策层决定向这一层的侧向进行大规模扩建,以容纳更多人口和工业设施。从伊甸成立到现在,这一层一直在扩建,垂直范围和面积甚至比最底层的第七农业区还要大。”
“然后呢,怎么变成这样了?”常安有些疑惑。
苏砚语气似乎沉重了些:“毕竟扩建这种事情做了这么多次,相关人员都有种轻车熟路的感觉,有些大意,没想到在勘测这里出了问题。”
“他们低估了地下结构的复杂性,挖到了巨大的地下空腔,好像是暗河地下水。支撑结构无法承受,导致了连锁坍塌。不仅新扩建的区域瞬间陷落,连带着邻近已经稳定居住了几十年的旧区域也被拽了下去。”
“那……那那些人呢?”常安急切追问,“救回来了吗?”
苏砚皱眉:“事故太突然了。有人反应过来,往中心跑,但更多的人掉到底下,被埋到了地底。”
“据说当时救援难度极大,塌陷范围太深,结构极不稳定。上面评估后认为,就算投入巨大资源深入挖掘,找到幸存者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而且可能引发二次灾害。所以……他们最终决定放弃救援,对整个塌陷区进行了加固和掩埋处理,并且把这一块封锁起来。”
常安沉默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地面在脚下裂开,房子、街道、人,一夜之间全部坠入地底。
“死了多少人?”
“官方没公布具体数字。失踪的比死亡的多,因为很多人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封死。
常安看着这片废墟,那些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墙面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荒凉。也许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生机,他们活得不轻松,但也热烈。
而现在他们只能被埋在永远黑暗的地底。
常安沿着废墟边缘缓步走着,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一面还算完整的残墙前,他停了下来。
墙上钉着一块公告栏,木板已经翘了边,铁钉锈成了橙红色。上面贴满了各种陈旧的纸张,大多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只有一张,因为贴在公告栏的角落里,被旁边的铁皮挡住了大部分侵蚀,还勉强能辨认出内容。
那是一张通缉令。
常安凑近了些,借着手电筒的光细看。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头像模糊得几乎只剩下轮廓,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男孩。文字倒是还能辨识:
“犯罪嫌疑人,男,案发时12岁,涉嫌故意杀害其继父后潜逃。知情者请立即上报����“
“12岁,杀了自己继父……“常安低声念出来,眉头微拧。
苏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张纸少说得有十年了吧,如果这男孩之前杀完人还藏在这一块的话,可能也被埋到地下了吧。”
常安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张通缉令,转身往回走,苏砚跟在身后。
回到宿舍,常安坐在椅子上,有些劳累,他正揉着眉头,忽然接到了父亲的通讯,让他回家一趟。
推开家门,常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氤氲着热气。
他目光落在常安身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常安依言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垂着头。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审问,袭击,还有外面的风言风语。”常稷说,他说的很郑重,“我相信你。我的儿子,不会做那种事。”
常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父亲的信任,让他心底泛起些许涟漪,但很快又被更多的困惑和委屈淹没。
“他们凭什么拘留我?”常安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就凭一个药瓶上的指纹?上层的监控呢?我的行动轨迹呢?我的不在场证明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想为你母亲正名,得罪了一部分人。”常稷打断他,“之前有顾夜的威慑在,他们不敢妄动。现在,他主动解除了和你的监护关系。这对某些人来说,就像一声狗哨。他们觉得时机到了,可以反扑了。所谓的程序和证据,在权力和私心面前,有时候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借口。”
常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原来如此,那些人从来没有死心,他们只等着自己失势,然后找借口反扑。
常稷停顿了一下,看着一言不发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常安,”他稍稍放缓了语气,“我一直想知道,你和顾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安紧抿着唇,始终沉默。
发生了什么?一场自作多情的告白罢了。
常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身体微微往沙发后靠了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也许你会想知道顾夜的消息,就当是……我们父子之间的闲聊吧。”
说起来,我们都觉得奇怪。顾夜解除关系后,上面很多人,包括我,都认为他对你失去了兴趣,这段联系算是彻底断了。”
常安的睫毛动了一下,静静听着。
常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所以,你被警察带走后,我们都以为他不会过问。没想到……他主动向指挥部和警方提出了申请,要求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协助调查刘明富案件。”
“他按照伊甸的规程,提交痕检、配合分析,一步都没有越界。说实话,上面很震惊。按他们对顾夜的刻板印象,他应该直接把警察局拆了。结果没有。他完全像是一个人类那样解决问题,用的是智力和程序。这比他用直接动用武力,更让人捉摸不透。”
常安低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掐进掌心,有细微的刺痛。他想起在警局门口,顾夜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根本没有细想。对方居然用了那种迂回、符合规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为什么?
他不是不在乎吗?不是连见都不想见自己吗?不是申请解除监护关系,把最后那层联系也断得干干净净了吗?
“常安。”常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那些事情你就当是听听八卦吧,别多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听着,”常稷的目光锁住他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三个月内,拿下指挥官资格。这是你保住小队、保住你指挥位置的唯一出路。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
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尤其是兰迪的案子,刘明富的死,这些和你有关的调查,绝对、不要再主动牵扯进去,更不要私下做什么。我会想办法帮你压下舆论,你不要去做激化民众的事。”
“保守派那帮人正愁没机会。我得到消息,如果他们能给你的杀人嫌疑上,再增加哪怕一点新的、未经证实的小小嫌疑,不一定是定罪,只要有嫌疑,他们就有理由援引另一条内部安全条例,要求对你进行为期至少一年的保护性拘留,美其名曰详细调查、心理评估与再培训。那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一年的隔离、审查、失去自由和所有现有的一切。
常安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专心备考。”
他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深陷泥潭,不想、也无力再去触碰更多。只要不再有意外,只要专心应付考试,大概……就不会再有事了吧?
常稷看着他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滋味难言。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休息吧。记住,平常心。你是常家的儿子,也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指挥官,别被这些东西打垮。”
离开父亲的住处,常安觉得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他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残余的愤怒强行压入心底。
第136章 嫌疑人出现
几天后的下午,常安坐在书桌前,铅笔在指间轻轻转动。
备考资料摊了半桌,但他此刻心思不在那上面。素描本翻开在面前,纸上描了几道淡淡的轮廓线,还没有成形。他盯着那些线条,有些出神。
自从撕掉那幅画之后,他就再没正经画过什么东西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又想拿起笔来。也许是因为备考太累,也许是因为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
画什么好呢?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忽然,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疾不徐。
常安放下铅笔,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乔予川,一如既往的温和。
“常安,下午好。”乔予川笑着说,“刚好路过这边,想来看看你。不打扰吧?”
“不打扰,”常安侧身让他进来,抽出一把椅子,“乔医生怎么来了?”
“就当是来自朋友的关心吧,没什么原因。”乔予川顺势坐下,“上次聚餐之后,感觉你整个人的状态松弛了不少,看来和朋友们的聚会,确实是剂良药。”
“嗯,”常安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他们……一直都很支持我。”
“能拥有这样的生死之交,是件很幸运的事。”乔予川一边说着,目光扫过常安的桌面,“你在画画?”
“随便画几笔,”常安走过去,想把本子合上,又觉得太刻意,干脆让它摊着,“备考累了换换脑子。”
乔予川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这种感觉我懂。有时候脑子里太乱,拿起笔反而能静下来。”
聊起这个话题,常安突然想起聚餐时苏砚翻出的那幅自画像《我》,也许是二人拥有相同的爱好,有些话不由自主地就冒了出来。
“乔医生,”常安问,“你以前也画画吧?对于画画有没有什么独特的体验?”
乔予川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纠结,他回答:“谈不上什么特殊体验吧,太久了,也没什么印象。”
“有点可惜”,常安说,“你那幅自画像,画得真好。那种……怎么说,那种感觉,不像是随便对着镜子描的。”
“你过奖了。”乔予川语气谦逊,但不像是客套的敷衍,更像是真的不太想谈自己。
“说起来,我一直有点好奇。”常安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对着乔予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你不能再画画了呢?”常安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又连忙的摆了摆手,“我不是在盘问你,你不想回答的话,我们可以聊别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树叶沙沙声声似乎也停了。
然后,常安听到乔予川说:
“其实,那是一场意外。”
乔予川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半晌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常安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他才轻声开口,:
“几年前,第六层有过一次垮塌,或许你知道这件事。有一片区域,地面没有完全塌陷脱离。它只是歪了,地基不平,上面的房子跟着歪倒,塌下来。”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变得有些艰难:
“我那时候,就在那里。”
常安的心脏一缩。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乔予川。
“乔医生,你……所以,你弟弟……就是在那场事故里……”
“不……”乔予川吐出这个音节,但随后又收了回去,常安没能听清楚,“……是的。”
“那你其他的亲人呢?”常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