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那件灰色的布料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地面,便无声地开始分解,迅速化为极细的银色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起身,整理好自己西装外套,动作流畅,看不到丝毫颤抖或虚弱。
刚才那个需要扶椅背才能坐下的人,仿佛只是另一个人。
顾夜透过墙壁,看着常安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他走出勘查区,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
在他身后,废墟寂静,夜色如水。
只有那张长椅还留在原地,椅面上空无一人,就像从未有人在那里虚弱地休息过。
常安一路跑回那间小屋。
穿过最后一条僻静无灯的窄巷,他终于摸到那扇不起眼的门。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在身后合拢,落锁。
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常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跳撞击着耳膜,发出沉闷的轰鸣。
怎么会是……?
常安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勉强止住。
如果是他,理由呢?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水泡,不断冒出、破裂、再冒出。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找不到答案。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快要天亮了。
常安撑着墙壁,慢慢坐到床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粗糙的灰白色涂料。
第二天午后,常安坐在窗边,终端里显示的是乔予川的那幅画。
画中的年轻男子侧身而立,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抬在半空,画面沉郁。
常安的目光停留在画中人的手上。那只握笔的右手,手指的姿势,手腕的角度……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太对劲。
门锁传来转动声。
常安转头望去。
乔予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脸上带着笑容。
“常安,”他关上门,把纸袋放在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常安说。他关闭终端,放到一边。
乔予川走到桌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在常安对面的床沿坐下,开始削苹果。他用右手握着刀,左手扶着苹果,动作熟练,果皮连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匀称地垂落下来。
“我看你气色比昨天好些了。”乔予川一边削皮,一边说,“但还是不能大意。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然不是骨折,但冲击也不小,我用副食份额换了水果,给你送过来了。”
“嗯。”常安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乔予川的手上。
那双手很稳,刀刃划过果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了,”乔予川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我刚才看见你在看我的画?没想到你对这个还有兴趣。”
“随便看看。”常安说,“这幅叫做《我》的画,画得很好。”
乔予川削苹果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流畅,他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心思比较单纯,只想把心里看到的东西画出来。”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常安面前。
“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谢谢。”常安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果肉很脆,带着一点清甜,但他食不知味。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乔医生,”常安咽下苹果,忽然开口,“你弟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予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乔予川停顿了很久,久到常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乔予川最终说道,“比我善良得多。他总是想着别人,哪怕自己过得并不好。有时候我觉得,如果当年……”他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了。”
他站起来,把水果刀洗干净,收回刀鞘,放到床头柜上。
“你好好休息,常安。我晚点再过来看你。”乔予川说着,走向门口。
“乔医生。”常安叫住他。
乔予川回头。
常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通透的眼睛,此刻在门边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谢谢你。”常安说。
乔予川笑了笑,没说什么,推门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房间又只剩下常安一个人,和窗外永恒不变的昏暗光线。
第142章 自首
他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终端,点亮,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我》上。
画中人的脸,画中人的手……
常安看得很仔细,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隐隐作痛。
是光影吗?不,光影的处理虽然风格独特,但逻辑自洽。
是构图吗?侧身而立的姿势,也很常见。
是笔触?那种锋利感,虽然与他所认识的乔予川现在的温和表象有差距,但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人的性格本就复杂多元。
常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画面下方那一行作者评论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后背发凉,衣物瞬间被汗浸透。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扑通作响,一声,又一声。
第二天午后,常安用那台旧终端给乔予川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乔医生,能来一趟吗?有很重要的事。”
消息是秒回的。
“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乔予川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色外套,额角有些细微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点,像是从工作地点直接赶过来的。
他快步走到床边,在常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常安的脸:“常安?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伤口又疼了?”
常安正坐在床沿,难得的没有使用终端。
平常这个时候他都分秒不争地搜集着所有能用的线索,此刻却像是完全被磨去利爪的小兽,连终端都随意地摆立在床对面的柜子上。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一片灰色的布料褶皱上,睫毛低垂,许久不发一言。
乔予川等了片刻,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常安,别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常安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几次想开口,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他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
“……我受不了了。”
乔予川眉头蹙紧:“什么?”
“我受不了了。”常安又重复了一遍,“这样躲着,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抓……我受不了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乔予川的眼睛:“乔医生,我要去自首。”
乔予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常安,”他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常安点头,“我想了很久。这样躲下去没有出路。我去把事情说清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总比像个老鼠一样藏在这里强。”
“不行!”乔予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又坐下来,试图让语气恢复平缓,但语速依然很快:
“常安,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你现在去自首,你觉得他们会听你解释吗?外面铺天盖地都说你是凶手,石诚的案子证据链那么完整,你这个时候出现,不就是坐实了你是畏罪潜逃后,迫于压力自首吗?他们不会相信你的!他们只会把你关起来,然后……然后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这里!”常安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乔医生,你对我好,我知道。你收留我,给我吃的用的,还冒这么大的风险……可我就是个累赘!我每天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连累你!万一哪天警察查到这里,你怎么办?你也会被我拖下水的”
“我不怕被你连累!”乔予川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常安,我从一开始决定帮你,就想过所有可能。我没事,我有办法应付。但你不行,你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你能有什么办法?”常安看着他,语气破碎。
没等乔予川回答,他又垂下眼睛,紧紧攥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眼尾绯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你既然这么关心我,为我好,你肯定也不忍心看我整天活得像惊弓之鸟,对吧?让我去吧……至少,让我试一试。就算结果再坏,也比现在这样好。”
乔予川半天没回应。他坐在那里,看着常安,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暖黄的台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沉默。
很久很久。
乔予川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透出深深的疲惫。
“……你真的决定了?”他问。
常安用力点头:“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