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但眼下的凶险容不得他有半秒迟疑。
“你们两个躲开!”
常安大声提醒底下二人,扣死扳机。
“砰����”
子弹撕裂海风,穿破空气,精准无误地洞穿了怪物的核心。
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躯在浪花中轰然崩解,化为漫天随风消散的灰白粒子。
得救了。
浅滩上的林晚跌坐在水里大口喘气,苏砚心有余悸地擦着眼镜上的海水。
站在悬崖顶端的常安,却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风声、远处队员的呼喊声……在这一瞬间,全部退潮般从他耳边剥离。
枪口的余温顺着掌心一路灼烧到心口。
梦里的枪声。
现实的枪声。
感染体化作粒子。
那道在噩梦深处模糊了无数个日夜的轮廓,终于剥离了寸寸阴暗,露出了下面的颜色。
高大的身形、宽厚的肩膀、伊甸战斗服……
是重明。
梦里被他一枪贯穿胸膛、满身鲜血的人,是重明!
那一刻的记忆在这时彻底决堤,无数画面倒灌。
那是一片阴冷潮湿的荒林。
外勤任务遭遇感染体潮,他们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将怪物彻底甩开。还没等喘上一口气,身后的重明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重明?你怎么了?”
常安急忙冲上前想要扶他。
重明死死抱着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剧烈喘息着。他浑身滚烫,体表皮肤下的血管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幼虫在疯狂窜动、凸起。
“常安,退后!”
身侧的顾夜突然大喝。
重明的后背撕裂开来,大片大片青黑色的硬壳刺穿皮肉,左臂疯狂膨胀扭曲成布满倒刺的节肢,以太的光辉与潘多拉的暗红在他体内交织。
不对。
不是以太。
是感染体的波动。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常安的手在抖。
重明是共鸣者啊!共鸣者怎么可能变成感染体?
重明在泥水里翻滚嘶嚎,污血从他的眼眶、鼻腔与嘴角不断溢出。他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癫狂的呢喃:
“哈哈哈……我看见了……我全明白了……”
“以太、潘多拉,全都是一样的……原来……这个宇宙根本没有救……”
硬壳迅速蔓延上了重明的脖颈,他的全身都被猩红笼罩。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朝向常安:
“队长……快跑啊……”
“我们共鸣者……从一开始……就是怪物啊……”
“杀了我……求你……趁我还能认出你……杀了我!”
那是重明最后的意识。
常安抬起颤抖的右臂,具现出了长枪,闭上双眼,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洞穿了重明的核心。
重明的身躯僵在半空,那个憨厚的男人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痛苦,化为漫天灰白粒子,随风散尽。
重明的那句话将常安的意识生生拽进了一片虚无。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整个宇宙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热寂,在这一过程中,某种物质开始析出。
那析出的物质,抹杀一切结构,加速万物的溃烂与消亡。
那些曾经闪耀在星图上的高等文明,那些从猎户座、人马座深处留下遗言的星球,他们只是走得太快、太远,已然被这种物质摧毁,不复存在。
整个宇宙是一座荒凉灰暗的坟墓。人类不是天选之子,地球不是诺亚方舟。
文明是一片麦株,当他们触及到某个高度之后,毁灭是不可逃避的宿命。
人类至今尚存,只是因为他们演化得太慢、太晚,像角落里最后一簇刚刚破土的幼苗,周围的区域早已变成一片死地。
人类高举火把,在这一片死地中高声振呼,自然得不到回应。
只是万物终将归于寂寥,人类文明这丛麦株,终究到达了那个高度。
析出的物质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地球,却在地球上发生了荒谬的改变。
因为人类拥有情感。
人类强烈而执拗的情感是一种信息,这种信息强行改变了那种物质的坍缩方向,使其失去原本的叠加态。
死者的怨念与绝望,依循着生前的情感模板在物质界拼凑出狰狞的怪物;
而部分活人的情感却能在意识依然存在时外溢,将其引导为局部逆熵的以太。
人类引以为傲的以太、带来无尽噩梦的潘多拉,在本质上根本就是同一种物质的两副面孔。
没有救赎,没有净化,更没有所谓的重归地表。
所有人类的苦苦挣扎,所有共鸣者的浴血奋战,甚至连同那台所谓的奇迹净化装置,都不过是在加速这具庞大宇宙尸骸的腐烂。
“啪嗒。”
泪水从常安脸上落下,溅入泥水。
回忆里的常安转过身,将那柄尚且滚烫的长枪,死死对准了身侧静立的黑衣男人。
“顾夜……你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对不对?”
枪口颤抖着,常安死死瞪着面前这个他交付了全部信任与爱意的男人:
“以太就是潘多拉,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怪物的胚胎。所谓的重归地表、所谓的收复阳光、还有你在试验田里陪我种下的那些草莓……全都是假的!你从头到尾全都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雨幕中的顾夜注视着几乎要碎掉的常安,眼底深处翻涌着沉重的暗色。
“常安,把枪放下。”顾夜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真相除了带来毁灭,没有任何意义……”
“别碰我!”
常安发疯般地向后退去。脚下的泥泞湿滑不堪,他倒退的脚步在乱石堆上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
“常安!”
顾夜脸色骤变,伸手去抓。
太迟了。
常安仰面栽倒,后脑重重地磕在一块岩角之上。
世界安静了。
……
悬崖顶端,长枪化作光点悄然消散。
微咸的海风吹过,卷起常安额前凌乱的碎发。
常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抬起双手,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无暇的指尖。
没有血。
可鼻腔里,却全都是那一天泥水里翻滚的黑血腥味。
没有尸体。没有布条。
因为死去的不是人类重明,是感染体。
是他亲手扣动的扳机。
是他亲手杀死了重明。
顾夜只是顺着这场意外的失忆,顺水推舟地为他伪造了一场假象。
他像个无知无觉的小丑一样,在顾夜怀里安睡,在试验田里满怀期待地种着草莓,吃着甜品,计划着等重明归队后一起去吃烤肉……
“常安?”
身侧,顾夜的声音响起,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抚摸常安的脸。
“别碰我。”
顾夜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在半空中僵持了许久,终于在常安冷冷的注视下收了回去。
“常安。你……全想起来了。”
常安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每走一步,他脚下的碎石都发出刺耳的碾磨声。
“顾夜,你是什么感觉?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怀里哭,对你许诺未来,甚至……甚至还在自责是我这个队长没有保护好他。你开心吗。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冷笑,笑我是个蠢蛋?”
顾夜上前:“我没有笑你,常安……我只是����”
常安挥臂打掉了顾夜伸来的手。
“我已经知道了,以太就是潘多拉。所谓的重回地表、收复阳光……全是假的。你从头到尾全都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顾夜的那层从容彻底碎裂开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与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