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任务简报传到我的终端。”常安抬头迎上全场复杂的目光，“我会把数据带回来。”
会议室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密闭室内的浊气，常安站在空无一人的廊道中，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终端上刚刚同步过来的任务坐标，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套房的方向走去。
该怎么对顾夜开口？
说伊甸想要你家的家底？还是说……我想借你的手，保全我的同伴？
常安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刷开了套房的大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观景窗倾泻在木质地板上。顾夜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厚重的旧时代纸质书。
茶几上，照例摆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盘，里面的草莓蛋糕已经被切走了一小角。
听到开门声，顾夜连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声音悠悠响起：
“会议结束了？看来伊甸的高层们，并没有如你所愿地讲道理。”
常安换鞋的动作一顿。他走过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要我去寰宇集团的旧址。”常安直截了当地开口，“去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取回潘多拉病毒的原始研究数据。”
顾夜翻书的手指停住了，缓缓合上书，将它放在膝头。
“寰宇集团？带你去我的……家？”
他微微倾身，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常安脸上缓缓刮过：
“让我试着理解一下，常安队长。在刚才那场关乎你职业生涯，甚至可能关乎你性命的会议上，你用来拯救自己的最终论点是，你可以说服我，带你去我出生的地方，逛一逛？”
常安的心脏一紧。尽管早有预料，但当顾夜如此直白地拆穿，他还是感到被彻底看穿，有些窘迫。他强行维持着镇定：
“我需要这个任务来保住我的队伍和职位，伊甸需要可能存在的技术，而你����”
“����而我，”顾夜接过话头，眼中的玩味更浓了，“获得了什么？一次无聊的旧地重游？”
常安的呼吸滞了一瞬，顾夜恐怕要拒绝。
顾夜只是向前倾身，几乎靠着常安的脸：
“告诉我，我的监护人，你提出这个方案……是真心认为这能证明你的忠诚，还是说，你内心深处，其实也对我的过去，产生了那么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常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瞬间滚烫。他对顾夜有算计，有利用，但似乎……真的有一丝对于顾夜本质的探究欲。
看着常安骤然僵硬的表情和泛红的耳尖，顾夜终于笑出了声。
“很好。这个理由，比什么任务、命令都更加有趣。”他直起身。
“我同意了，常安队长。”他爽快得甚至令常安有些不安，“我很乐意，带你回家看看。”
“真的？”常安小心翼翼的问，不禁开始思考顾夜是不是又开始在心底搞小主意了。
顾夜还未来得及回答，一阵消息声就将常安的注意力吸引去了，是陈清河发来的通讯。
常安接通，陈清河的影像被投到空间里。见到顾夜也在，他开口道：“上面的任务，两位已经商量好了吗？”
常安点点头，陈清和如释重负，他继续说：
“顾夜先生，为确保数据回收的专业性和效率，我们希望能增派两名顶尖的数据工程师随行，他们可以……”
“我拒绝。”
顾夜直接打断了陈清河的话。
陈清河旁边的将领试图劝说：“顾问先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效率，也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
“我说，我拒绝。”
顾夜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全息光幕，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黑色袖口，语气冷漠：
“我对绝大多数人类不感兴趣，那会干扰我的观测焦点。”
那将领脸色瞬间铁青，试图开口施压：“顾夜顾问，这是伊甸最高指挥部的联合决议！”
顾夜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那名将领一眼。
“如果你们想去，大可以自己派人去送死。”顾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常安，“但如果是我带路，那栋大楼里，就只能有我和常安两个人。”
常安最终匆匆挂了通讯。
顾夜满意地颔首。“那么，去准备吧，常安队长。我们去看看那个故居。”
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远处地平线上的建筑若隐若现。
常安只带了最基本的生存装备和记录仪器。他来到机库时，顾夜已经等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黑色西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那通身的派头，不像是前往废墟，倒像是要出席一场晨间会议。
小队成员全员到齐，将常安围在中间。
“队长，真的不能让我们跟着去吗？”林晚急得直跺脚，“那鬼地方连伊甸的探测队都没活着回来过！就你们两个人去，万一……”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悠闲站着的顾夜，把后面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最高命令，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案。”常安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安抚道。
沈怀瑾则上前一步，替常安理了理领口，眼眸中满是担忧：“一切小心。我们在伊甸等你回来。”
常安看着这群与自己生死与共的队员，心中泛起一阵暖流。他用力点了点头：“放心，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穿梭机。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这是他第一次与顾夜单独离开伊甸，前往完全未知的区域。
机舱内很安静。穿梭机自动驾驶，朝着坐标驶去。顾夜正拿着一本书翻阅，姿态闲适。
常安忍不住看向窗外。下方是永无止境的荒芜大地。灰白色的云层厚重地压在天际线上。
“害怕吗？”顾夜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书页。
常安收回目光：“害怕什么？”
“很多。”顾夜翻过一页，语气轻描淡写，“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单独和我在一起。”
“如果我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常安诚实地说，“但比起害怕，我更想知道关于世界的真相。”
顾夜终于从书上抬起眼，看向他：“哪怕真相可能很丑陋？”
“丑陋的真相，也好过美丽的谎言。”常安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我母亲教会我的。”
顾夜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陈曦女士……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合上书，“只是……也许知道是一种痛苦。”
那笑容很淡，其中藏着些常安不愿意深究的意味。不愿意深究，因为不能深究。顾夜此刻的语调、神情，甚至那点似是而非的感慨，都太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这让常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坐在对面的只是一个知识渊博却性格孤僻的旧时代遗民。
他怕自己看久了，会真的忘记那份危险，会松懈，会想去了解，会……产生不该有的错觉。而松懈，在这个存在面前，等同于死亡。
他没有忘记重明为了救他们差点丧命，没有忘记几乎被吞噬的侦察队员。他不能忘，也不应该忘。
沉默持续了许久，常安开口了：
“那些侦察队员，是你故意引入心象乐园的吗？”
顾夜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更加放松。
“乐园的能量爆发本应在我计算的区间之内。那支小队的闯入，提前触发了某些防御机制，导致被困在那里，还触发了能量峰值。按照我的预测，原本应该是由你们小队去处理的，你们本不应该有人员伤亡。这确实是个意外。”
“一个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的意外。”常安接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情绪，但指尖还是稍微攥紧了些。“还有重明。”
“那个燃烧核心的人造共鸣者？”顾夜问，“他的选择，是由他自己做出来的。痛苦，但高效。从结果看，他完成了自己的目的，保住了你。很出色的工具。”
“工具……”常安咀嚼着这个词，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泛了上来。
他知道顾夜说得是事实，用顾夜的逻辑看，重明的牺牲就是一次成功的止损操作。但他无法用这种视角去看待自己的队员，
“所以呢，到底为什么要引我们去那里？包括你在集市上的那些暗示。从一开始，你就在布局。”
顾夜坦然承认：“是的。我想知道，在得到暗示后，你的思维会走向何方，是会畏惧，还是会如我所料般，执着地追寻真相？而你让我看到了，你的选择，你的思维轨迹，比任何预设的程序都更加精彩。”
“所以故意独自前往第七区，也是为了让我去追寻真相吗？”
顾夜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那里有一些过去记忆。我想再去确认一下。”
常安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他想起母亲意识消散前对顾夜的道谢，那个在观景台上点拨了她的陌生先生。
“你是在那里，遇到了我母亲？”常安问。
顾夜没有否认：“一次偶然的对话，关于平安的闲聊。她的思维很活跃，能从简单的词语里找到动力。是个很好的交流对象。”
“有时候，”常安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云层，“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像《浮士德》里的故事。梅菲斯特诱惑浮士德，给予他知识、力量、青春的幻象，而最终目的，是收割他的灵魂。”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顾夜，眼神复杂：“你帮我，带我前往你的故居，向我透露这些。顾问先生，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的灵魂？还是只想看着人类在欲望与力量中挣扎、堕落？”
这质问更尖锐了些，但也因两人此刻微妙的同盟关系，少了些剑拔弩张。
顾夜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
“常安队长，你把我想象成了梅菲斯特，一个需要灵魂来填补某种空虚或达成某种目的的存在。但你是否想过……”
“……也许我仅仅是一个观众，一个对故事本身的质量，比对其结局更挑剔的观众。浮士德的挣扎、怀疑、堕落与救赎，其过程的价值，远胜于契约上那个简单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常安脸上：
“你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新颖，足够……让我不愿移开视线。”
顾夜说完这段内容便不再开口，重新闭上了眼睛，或许是他觉得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让他的观察对象消化一阵子了。
常安坐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是被恶魔盯上的灵魂。
他是被一个至高存在选中的主演。
而他，甚至不知道底下的观众到底要看什么。
第59章 又被坑了be like
穿梭机降低了高度，开始切入云层下方。底下的场景开始变大，一个个小点逐渐变成挺立的大楼，常安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贴近了窗户。
他们正在接近一座城市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