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常安忐忑地抬起眼。
顾夜已经转过了身,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漾开了一圈涟漪,唇角也勾起了一个弧度,眉眼弯弯,称得上好看。
他并未回应常安混乱的话语。
只是干脆地转身,丢下两个字:
“跟上。”
顾夜……这是答应了?还是只是懒得理会他这愚蠢的请求,准备直接离开?
常安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抓起东西,小跑着追了上去。
顾夜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内部通道,常安跟在身后。
一路上,常安十分小心,留意着周围的风向,时刻戒备。但自从他们进入那栋集团大楼开始,路上的感染体就仿佛消失了一般,甚至连远处的嘶鸣都听不到。
他们七转八绕,穿过廊桥,进入了某栋建筑。这里似乎是寰宇集团管理层或核心人员的配套居住区,陈设算不上华丽,但配色和谐,也看得出花了心思。
顾夜穿过那里,来到了另一侧,对面是一片高层建筑。那些楼宇同样设计不凡,视野开阔,能直接俯瞰寰宇总部和城市核心景观,显然也是价值不菲的顶级住所,但比起常安想象中的庄园或别墅,它们看起来更像是……高端公寓。
常安有些愕然地望着对面那些楼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旧时代那些站在财富金字塔尖的人,尤其是顾夜这样唯一的继承人,难道不该是住在占地面积极广、守卫森严的深山或海岛别墅里吗?怎么会是……公寓楼?
他的疑惑写在了脸上。
走在前面的顾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地开口:
“这里离总部最近。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十分钟内可以进入我的办公室。比起那些需要乘车半小时以上的所谓庄园或别墅,这里的效率更高。我住在这里的时间,远比在那些地方要长。”
效率。又是这个词。
常安默然。这个理由太顾夜了。住所奢华只是象征意义,对别人或许重要,但对他而言,只是低效冗余。
他们走入其中一栋建筑,那里有一部电梯。顾夜伸手一按,电梯居然开始运行,发出陈旧的嘎吱声。
“叮咚……”
电梯到达,厢门缓缓打开,顾夜走了进去,转身,看向还站在外面有些迟疑的常安。
常安充满矛盾矛盾,心一横,还是踏入了电梯轿厢。
心跳随着楼层数字在面板上无声跳动,一点点加速。
他正在进入顾夜作为人类的过去。不知为何,这比进入寰宇总部更加令他紧张。
电梯发出一声提示音,门再次打开。
外面是一条极为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常安踏出电梯,脚下传来柔软的触感,地面铺了地毯,他几乎要沉浸在这舒适的质感中,感觉自己好像到达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琉璃时代。
但下一秒,他的本能就捕捉到了不对劲。
太干净了。
电梯能运行……而且走廊的尘埃干净到异常。
是顾夜,那个存在不是人类。
常安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二人进入,门在身后合拢,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半掩着,顾夜将窗帘打开,霎时间,阳光无私地倾入,照亮了整间屋子。
常安这才能好好观察四周。
家具线条极简,用料考究,如今却都蒙着一层灰。那里摆着一张简约的沙发,冷色调的艺术品摆件占据着一整面墙……一切都符合常安对精英居所的想象,却又空旷得缺乏一丝人气,不像一个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客厅一角吸引。那里,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
顾夜顺着常安的视线,走过去。
他指尖在积灰的琴盖上轻轻划过,下一秒,厚厚的灰尘如同被无形的海绵吸收,迅速消失不见,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漆黑漆面。细微的裂痕弥合,木材恢复温润的光泽。一切都仿佛在瞬息之间,回溯到了它本该有的崭新模样。
顾夜坐了下来。他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
“喜欢肖邦吗?”他侧过头问,随手按下了几个音符。
常安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嗯。他的音乐……结构精妙,情感复杂。即使在旧时代,他的作品也被认为难度很高。”
“精妙?复杂?”顾夜一边说着,指尖流淌出一段旋律,是《夜曲》的某个乐章,“不过是特定频率的声波,按照预设的数学模式排列组合,刺激听觉神经,引发一系列生化电信号,最终在你们大脑皮层构建出所谓的情感体验与美学判断。”
常安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顾夜在琴键上舞动的手指,那双手曾经轻易地分解土匪,也曾轻柔地抱自己回来,此刻却又能创造出如此触动心弦的乐音,让他有些迷惘。
“即使如此,”常安说,“能创造出这种声音,并且让它听起来如此和谐,本身不也是一种非凡的能力吗?至少,它让我暂时忘记了外面那些烦心的事。”
顾夜弹琴的动作一顿,他侧头看了常安一眼,似乎对他这番话有些意外,他眼底那惯有的戏谑淡去了些。
他将那段《夜曲》继续弹了下去。这一次,旋律似乎多了一丝流动的生命力?或许是常安的错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我没想到你会弹钢琴。”常安斟酌着语言,思考该如何形容,“这种事……感觉太过‘人类’了。”
“人类时期学的。”顾夜说,“作为继承人,总需要几项配得上身份的才艺。”
“即使只是社交工具,”常安向前走了一步,“能弹出那样的《夜曲》,也不全是表演吧?”
顾夜站起身,指尖轻触琴盖。
下一刻,那架精致绝伦的钢琴,迅速被分解成粒子消散,干净得留不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常安队长,”顾夜忽然开口,“你似乎总试图在我身上,寻找属于人类的坐标。”
常安迎上他的目光,不愿退缩:“我只是在尝试理解我的监护对象。毕竟,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才是最危险的,不是吗?”
顾夜笑着问:“那么,你的理解进展如何?”
常安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一片混乱。”
顾夜没接话,他走到窗边,远眺着城市的边境线。
常安看着他的背影,他似乎能够想象到几百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站在高处,看着远方。
“下次有想听的曲子吗?”顾夜忽然问。
常安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哥德堡变奏曲》。据说巴赫创作时,在乐谱里藏进了数学谜题,结构精妙绝伦。”
顾夜笑了:“果然是你会选的。”
许久,顾夜转身。“看够了?”
常安的心脏一跳,他忽然不想结束了。
他知道任务早已完成,参观顾夜的故居已经是计划外的插曲,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道谢,然后提议返程。
但那股自从踏入这里,就一直在心底翻涌的思绪却更加强烈。
他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非常清楚。这很冒犯,很不专业,甚至很危险。
可看着顾夜弹琴的背影,一个念头疯狂滋长:他都为自己弹了钢琴,那么自己再贪心一点也没关系吧……
鬼使神差地,常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问先生……如果……如果不麻烦的话……”他几乎不敢看顾夜的眼睛,“我……能看看你的卧室吗?”
说完,他立刻后悔得想把自己埋进地缝。他几乎能想象顾夜冰冷嘲讽的眼神,或者更糟,直接失去兴趣,将他扔在这里。
然而,顾夜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了常安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卧室走去。
常安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又是默许。他压下狂跳的心脏,快步跟了上去。
卧室的空间不大,有一张宽大的床,床架是冷硬的金属与深色木材,床上用品早已在时光中化为飞灰。
旁边是同样简约的衣柜、一张看起来像是用来放置随身物品的边桌。色调是更深的灰与黑,毫无暖意,简直,简洁到有些可怕。
忽然,常安的视线被床头柜上一样东西牢牢抓住了。
那是一把手枪,在灰尘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先前轻松的氛围让常安有些松弛,他扯出一个微笑,揶揄道:“顾少爷这是……害怕被绑架,用来防身的吗?”
顾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把手枪,语气平静:
“不。那是为我30岁生日那天,准备用来自杀的。”
常安脸上的那点轻松的表情瞬间冻结,他转头看向顾夜,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么?”
顾夜走到旁边,伸手拿起了那把手枪,如同把玩玩具一般,动作自然。他低头看了看它,手指抚过枪身。
“这个世界太容易被看穿,没有任何意义。人的行为,社会的运转,技术的更迭……一切都像设定好的程序,连意外都显得那么乏味。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拙劣戏剧。”
他抬起眼,看向常安:
“三十岁后,身体和思维都会开始衰退。既然巅峰已过,前路只是下坡,而沿途风景又毫无新意……那么,在最好的时刻,由自己来为这场无聊的体验画上句号,不是更高效、也更体面的选择吗?”
第62章 外星信号
常安彻底僵住。
无法理解。震惊。荒谬。甚至有一丝……恐惧。
自杀?主动去死?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词。
为什么?常安发现真的无法理解。他们那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想要保全所有人的生命,看到所有感染体被消灭,人类成功收复地面的那一天。
而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自杀”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说出来,把生命当成不要钱的东西?
他该说什么?安慰?反驳?谴责?任何属于正常人类的反应,在这份自杀计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而顾夜,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理解或回应,他将那把枪重新放回原处,脸色丝毫未变。
常安想起了心象乐园里面那些冰冷的实验,一切都是这个人的手笔。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正常人。
但同时,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闪过脑海:在第七农业区,顾夜看似随意却有用的提示;在能量涡流失控时的干预;在断桥上,那只稳定地拉住他的手。
还有……尽管他自己很不想承认,可在他彻底失去意识时,落入的那个怀抱,虽然冰冷,但确实柔软。
这念头来的太奇怪,又或者是他弹钢琴的样子太过孤独,常安无法再把顾夜单纯视作一个怪物,或许,他只是一个迷路的人,需要别人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