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常安队长？”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转过头，是另一位中队长，手拿一朵菊花，似乎也是来悼念某位殉道者。那位中队长看着常安，眼神有些复杂：“难得在这里见到您。听说您这次任务又没有牺牲任何一个队友？真是个好运气。”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常家之子”、“世家少爷运气就是好”之类的潜台词，几乎写在了他的眼神里。
军队内部，羡慕、嫉妒、敬畏、疏离，各种情绪交织，只因他姓常，也因他的小队总能完成那些看似简单的任务，并且伤亡率低得异常。自三年前开始，他的小队就从未出现过任何人员更替。
世家公子总能被分配到一些安全的又轻松的工作����所谓特权不就是这样吗？
常安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愿：“例行悼念。”
那位中队长似乎也觉尴尬，讪讪离开了。
追思园重归寂静。常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的代码，转身离开。他要回去调查一些事。
周围的环境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改变，宽阔的廊道，仿木墙壁，真实的翠绿藤蔓……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与下层截然不同的奢侈。
这里是伊甸的上层，被称为“琉璃区”的地方。想到外面流浪者经历的一切，他觉得无比讽刺。
穿过街道，他推开家门。
他的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农业丰收的新闻，肩背挺直，不怒自威。
“回来了。”常父的目光从新闻上移开，落在常安身上。
“父亲。”常安一边应着，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听说你那个小队里，那个叫林晚的丫头，又冒冒失失差点触发陷阱？还有那个苏砚，体能一直是短板。你要明白，他们和你不一样。有些投资，不值得投入过多情感。关键时刻，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存续。”常父意有所指。
又是这一套！本来沙漠外的见闻就已令他极度不适，现在父亲的话又在他心头加了一把火。
常安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台面接触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父亲：“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不会放弃，哪怕任何一个。”
常父皱起眉：“妇人之仁！夜莺只是个意外，值得你记挂这么久吗？”
“父亲。”常安打断了他，“不要提那件事。”
客厅陷入微妙的僵持。人造阳光透过观景窗，在地板上投下光斑。
他索性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父亲的目光被隔绝在身后。
第10章 从来如此便对吗
常安点亮了桌前的一盏书灯，白色的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尝试搜索关于人造共鸣者征召制度，得到的却只有公开消息对其的肯定，而没有具体措施。再转换方向在云数据内搜索，得到的提示却是权限不足。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有些酸痛。
“用一个人的未来，换取另一个人活下去的资格……”他低声自语。这规则如此冰冷，与他宣誓守护的伊甸理念背道而驰，却仿佛又是维系这个庞大避难的基石。
第二天傍晚，模拟夕阳将伊甸内部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常安停在小队常用的那间小型战术准备室门口。
里面传来林晚清脆的声音：“哎呀重明你快点！队长说了这个点集合的！”
然后是重明的回应：“来了来了，刚交完装备，催什么嘛小不点，队长又不是那种会摆架子骂人的长官，他最好说话了……”
还有苏砚小声调节设备参数的嘀嗒声，以及沈怀瑾温和的劝阻：“好了，都别闹了，队长应该快到了。”
这些熟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禁令常安露出微笑。
常安走进去，夕阳的暖光透过观察窗，正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圈金辉。他刚刚洗浴过，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只是洗不掉身上的疲惫。
他看到队员们，唇角扬起一个微笑。
桌上摆着几份加热好的标准餐食，甚至还有一小份大概是林晚不知从哪弄来的真正水果。看来众人大概这一个月的副食份额都在这里了。
“庆祝我们这次平安归来！”林晚笑嘻嘻地宣布，“快坐快坐！”
众人围坐。餐食味道依旧平庸，气氛却轻松温暖。重明讲着巡逻趣事，苏砚补充技术细节，林晚叽叽喳喳，沈怀瑾安静微笑。
席间，沈怀瑾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接话：“说起来，听到个传闻。荆棘花园前哨站出现了红色晶体，普通共鸣者无法靠近。还有巡逻队报告，低阶感染体最近……更焦躁了。”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琐碎信息，却让常安的心一颤，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宴会散场，常安独自穿过居住区廊道，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广场上的喧闹。他揉了揉眉心，聚餐的轻松未能完全洗去连日来的疲惫。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他以为父亲早已休息，正想悄声回房，一个声音却从观景窗的方向传来。
“回来了。”
常安动作一顿。父亲正背对着他，站在观景窗前，望着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伊甸城市。
“父亲。”常安说，“您还没休息。”
常父坐到沙发上：“这几天，过得倒是充实。”
常安道：“例行休整而已。”
“是吗？”常父说，“这几天，系统日志显示，有人用相当高的权限，试图调阅某些报告。权限路径追溯回来，很有意思。
常安身体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是吗？”常父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的副官刚好负责内部网络安全。他发现这些查询请求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我，而不是按流程上报给议会监察部门。”
看着儿子紧绷的脸，常父冷哼了一声：“是你那个队员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和他无关。”常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我个人的行为。”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制度，人造共鸣者征召制度。无论是父母替孩子决定，还是孩子长大后被迫自愿。”
常父的眉头骤然锁紧：“你知道你在质疑什么吗？这是伊甸延续的基石之一！”
“基石？”常安的声调提高，“用近乎欺骗和道德绑架的方式，让家庭献祭出一个成员，成为死亡率几乎是自然共鸣者三倍的人造共鸣者，这就是您所说的基石吗？”
“注意你的用词，常安！”常父低喝道，“不是献祭，是责任。每一个加入伊甸的家庭，他们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都受到了伊甸高墙和军队的保护！他们不必在外面对感染体和病毒担惊受怕！那么，这个家庭承担责任，保护其他千千万万这样的家庭，有什么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常安面前，气势逼人：“权利和义务从来就是对等的！不愿意承担义务的人，就没有资格享受权利！这是从来如此的道理。末世之下，更是如此。”
“但这义务是送去死！”常安争辩道，“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
“强迫？”常父似乎只觉得眼前人天真到好笑，“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取消这个制度？告诉所有想进来的人，伊甸欢迎你们，但你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然后看着我们的资源被迅速耗尽，防御力量因为缺乏兵源而不断削弱，直到最后所有人一起完蛋？”
“常安，你是战士，是伊甸的军官！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着那一点点不公平和牺牲，你要看到的是全局，是大部分人的生存！”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那些被牺牲的人，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要保护的人吗？他们的父母、儿女就在伊甸里面。他们的牺牲，不仅仅是为了所谓大部分人，更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人能活下去！这份牺牲，是沉重，但也光荣，他们是殉道者！你凭什么用你的同情，去否定他们做出的选择和价值？！”
常安张了张嘴，他想到了重明，想到了那个流浪者营地的小女孩安娜，他想反驳，却发现父亲的话像一座冰冷的大山，残酷的现实逻辑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试图寻找话语，却发现自己的论点在父亲那套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以为我喜欢这个制度吗？但这是我们、是伊甸高层能找到的、唯一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办法。”常父最后如此说到。
“我…”常安声音干涩。
“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常安。”常父打断他，语气稍缓，“常家需要的是能扛起未来、守护伊甸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者。想想大局，想想你的身份该做什么事。”
争论结束了。常安知道自己一败涂地。
他低下头，不再言语。
常父看了他片刻，似乎满意于他的沉默，转身走入书房：“去休息吧。这件事我已经压下去了，下不为例。”
常安默默转身，离开客厅。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位于伊甸上层的中央资料馆。某些资料只有那里才有。
他需要证据，需要能驳倒父亲那套逻辑的武器。
终端光屏上，海量文字滚动着。常安的视线扫过那些文献，但越看，心越沉。父亲的观点并非独创，而是人类历史上无数统治者用过的决策����即为大部分人牺牲小部分人。
他向后一靠，椅背发出微响。他以为自己能找到答案，却只撞上了这个永恒的悖论。
他知道父亲是错的，至少是不完全对的。
但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和父亲的争论已经过去三天，常安不断寻找资料，只为找到支持的证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驳倒父亲，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他揉着眉心，白色便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这时，一阵警报声突然响起，是他的个人终端。猩红色的标识不断闪烁，有新任务了。
第11章 荆棘花园
战术准备室的门在常安身后轻轻合上。
简报室内气氛凝重。三名身着高阶军服军官坐在那里，表情严肃，如临大敌。
“常安队长。”居中那位面色冷峻的将领点了下头，“假期结束。情况有变。”
常安立正：“请下达命令，长官。”
“B7区，荆棘花园’监测站，于今日凌晨失联。最后信号极度混乱，伴有异常能量读数����与你上次报告的特征有微弱相似，但更具侵略性。”
“你的小队目前对这类异常最有处置经验，也是状态最完整的单位。最高议会要求立刻查明情况，评估威胁等级，必要时予以遏制。”
“明白。”常安说，“必要时，我会申请最高级武力授权。”
“授权代码会同步至你的终端。记住，常安队长，”居中的将领身体往前倾了倾，“这次的未知，可能比沙漠更危险。为了伊甸的宁静，需要有人去守护最危险的边界。”
“职责所在。”常安的回答简短有力。
“愿人类薪火永续。”
没有更多废话。简报结束。
常安转身离开简报室，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已经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
“所有人员，装备检查，一级战备。三十分钟后，老地方集合。任务简报同步传送。”
十几分钟后，全员装备整齐。穿梭机已经准备就绪，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常安的目光逐一扫过他的队员：林晚检查着枪械，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重明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苏砚最后一遍核对着随身探测器；沈怀瑾则默默将医疗包背好。
“这次是什么？又是那团恐怖的血肉怪物吗？”林晚忍不住小声问。
常安登上穿梭机舷梯，回头看了一眼伊甸内部那片虚幻但宁静的天空。
“这次，是去一个叫做荆棘花园的地方。”他说，“但愿那里还有花。”
越是接近目标区域，空气中的异常感就越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