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不……不对。”罗正清一边看着陷下去的脚印，一边喃喃道，“土体含水量饱和，内部孔隙水压过高……”
“什……什么意思？”林晚虽听不懂，但看见罗正清的脸色，也知道大事不妙。
“这块地……要塌了。”阿娅在一旁回答。
“要溃坝了！”苏砚已经爬到上面，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着水面，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那片水面比从下面看起来更大。浑浊的水在树干的缝隙间泛着暗光，面上漂浮着枯枝和杂草，树干上有明显的水位线上移痕迹。
水面在涌动，是从下往上的暗流。还有几处浑浊的水柱从水底翻上来，带起细小的泥浆，在水面上形成几片比周围更浑浊的区域。
“这是……管涌？”一直沉默的布鲁，向前一步，手托着下巴。
“等……你们小队别说一些我们根本听不懂的东西啊。”重明的声音有些抓狂。
“看，”阿娅抬起手，指着水面上那些浑浊的水柱，“水在压力下从土体薄弱处冲出微小通道，带走细颗粒，形成肉眼可见的泥浆柱。这是溃坝前最常见的预警信号之一。”
“那，那我们赶紧下山！”林晚拖着沈怀瑾就想往山下跑。
“不，来不及了……”罗正清说，“下山还要好几个小时，但是这块土地已经撑不住了。”
常安脸色一沉，坏了。
这片地区本就地质不稳，所以一场暴雨才会引发泥石流，才会带走全村人的性命。而核心被分解的时候释放的能量，把山体震松了。
他看着水面上翻涌的暗流，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他们脚下到山脚的距离。以最快速度跑下去也要将近三个小时。来不及。
“那，如果这块地方塌了会怎么样？”沈怀瑾双唇颤抖，问出这句话。
“一旦作为盆壁的岩土崩解，地方的水会倾泻而出，连带着那些山土形成新的泥石流。我们……跑不过泥石流。”
第114章 生灵不息
这句话如此令人绝望。
常安看着罗正清，那人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又多了些别的情绪，似乎是在纠结。
常安问：“罗队，你有办法吗？”
罗正清抬起手，指着山脊上方另一侧。那是湖的相反方向，地势更低，能看到一道干涸的沟壑痕迹从山腰往下延伸，在灌木和碎石之间隐约可见。
“那应该原本是河道。是多年前的泥石流阻塞了上游，山体垮塌的碎石和泥沙堆在原本的排水口上，形成了堵塞。被堵的水流排不出去，才在山腰上形成了一个堰塞湖。”
“如果能炸掉那边的阻塞物，让水从旧河道流走，这边的水压就能卸掉。池壁不会垮，山体不会塌。”
“那怎么做呢？有什么风险呢？”林晚着急地问。
沉默许久的阿娅向前一步，声音发紧：
“可以用以太具现出高聚合炸弹，引爆那块区域，但去引爆的那个人一定会被洪水冲走，大概率……活不下来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人能在那种冲击力下全身而退。狭窄的堵口顶部没有可以躲避的掩体，没有可以抓着不被冲走的固定物。只有被洪水卷走这一个结局。
常安向前一步：“我����”
“你不能去。”罗正清打断了他，“我去。”
“我去。”常安语气坚定。
“你不能去！”罗正清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有人站到堵口上，判断结构，选择点位，放置炸药，你懂吗？你做错了，所有人都会死！”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罗正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直视着常安的眼睛，声音放轻了：
“这个任务需要爆破经验和地质判断力。我执行过十三年野外任务，定点爆破十七次。一旦这个位置控制不好，连着把湖壁一起炸了，我们大家就都回不去了。”
常安看着罗正清，这个人脸上那种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干净的表情。他该反驳的。
他应该找到理由不能让罗正清去。罗正清是队长，他的小队还在等他回去。伊甸还有人在等他。
但罗正清说得对，他必须带队活下去。如果他死在这里，算法带不出去，森灵部落白来，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许久，罗正清才轻轻吐出一句：“所以，只能我去。”
他看着常安，目光很沉：“你是特殊共鸣者，你的直觉比我们谁都准。
“……我的队员，交给你了。”
常安想答应下来，说一些漂亮话，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罗正清已经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
阿娅追了上去，一把拽住罗正清的手臂：
“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
罗正清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是命令。”
阿娅僵在原地，久久未动，罗正清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
布鲁走过去，和阿娅并肩，二人对视一眼，无言的点了点头。
他面向常安，语气诚恳：“常队长，我不走，我要回去，我要去找队长。”
“可是，罗����”
沉默许久的阿娅终于开口：“常安队长，队长把咱们托付给你，是他的命令。我们跟着他十几年，不是只会听命令的兵。他是我们的队长。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这是规矩，属于我们的规矩。”
说完，阿娅往那个方向跑去，布鲁紧随其后。
常安还未来得及喊出声，二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脚下的水渗的越来越厉害，水从泥土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淌。
时间所剩无几。
常安心中纠结，还是开口：“走。”
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下命令。如果自己没能活下去，那么，罗正清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他背起青岩，脚步匆匆。
几分钟后，上方传来一声爆炸，脚下的山体震了一下，几块碎石从旁边的岩壁上滚下来。
“哗����”水流的声音响起了。
急流倾泻而出。
被堵了二十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们流动着，奔腾着，倾泻而下。冲刷着旧河道里沉积了太久的泥沙和碎石，带着它们一起奔向山脚，奔向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水找到了出路，而他们还活着。
气氛有些沉重。他们脚步不停，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湿滑的声音，幽幽绕在耳畔。
直到烟尘终于散去，阳光重新落下来，常安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忽然问：“他们……会回来的吧？”
沉默吞掉了她的问题，她自己也知道答案。
常安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想起罗正清和那两个人他连名字都不熟的队员。
他其实不太明白他们的做法。罗正清想让他们活下来，那他们应该尊重队长的遗愿才是，为何要搭上自己去赌那实在不高的救援概率呢？
是了。常安忽然想通。
他们是人。是人，所以会有情感，会内疚，会后悔，会因此做出选择。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火药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沙尘。
那簇火，在青岩手里燃起，在他们手中传递，又在风中复燃。
它现在应该灭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停在那里。常安没下达离开的命令，其他人也没催促。
眼睛有些酸涩，常安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下眼睑的时候有些一点湿意，风一吹，便把它带走了。
“哒哒哒……”
这份安静突然被打破。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是脚步声！
常安猛然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远处，有两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往这边来。
是罗正清小队，中间的那个人，就是罗正清本人！
林晚第一个冲了出去。鞋底砸在碎石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苏砚跟在后面，踉踉跄跄。
常安也跑了出去，他的心脏在胸腔猛烈撞击，所有的疲惫都被这场景一把掀翻。
看见常安，阿娅和布鲁把罗正清放下。罗正清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终于见到了自己人，布鲁像是脱力一般，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阿娅也倒下来，瘫在布鲁旁边，大口喘着气。
苏砚赶紧把随身的水壶递给他们，阿娅接过去，灌了好大一口后传给布鲁。
沈怀瑾冲过来，立刻蹲下，手按在罗正清胸口。
“还活着！”她喊，“还有呼吸！快！抬回去！”
布鲁紧紧攥着水壶，瘫在地上，脸上全是灰。他看着阿娅，笑了：“我们……把他带回来了……”
常安抱着罗正清，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背影。那时，他做不到回头，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张脸。
布鲁被阿娅扶起来，互相倚靠着，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远处，那个方向，灰白色的烟尘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天空。
常安抓过罗正清的双手，直接背在身后，青岩交给重明了。他跑在最前面，双腿酸痛到似乎失去感觉，可他不敢停。他能感觉到怀里那个人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随时会断。
返程的速度很快，村落就在眼前。
他们终于冲进居民区，找周围人借了交通工具，开始往医院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