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第119章

作者:十八鹿 标签: 强强 HE 推理悬疑

唐辛跟沈白说了老瓢,那个龙川分局的耻辱柱,靠卡bug续命的杀人犯,接着又说:“李赞虽然嘴上天天抱怨,但其实早就放过话,只要老瓢不死,他就不升不调。我觉得能说这种话的人,不会有问题。”

老瓢这种类型的罪犯,举国都难找出第二个。

李赞的前任大队长调走前,对李赞说老瓢是升职涨薪的指望也不全是胡侃,破获陈年积案,在公安系统的考核、评功中份量极重,是晋升的硬通货。

可弊端也很明显,一旦拖得时间长了,就难免会被贴上低效、无能的标签。

对李赞个人来说,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利用老瓢,积累够了晋升资本后就调离或升迁,把耻辱柱留给下一任。

但是李赞却放话“老瓢不死,不升不调。”,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就压根没有把自己的个人前程放在第一位,更不可能为了利益和前程做出背叛职业的事。

唐辛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白便也不再坚持了,让他打电话。

在电话里,唐辛和李赞约了晚上一起吃饭,地点就在龙川分局旁边的饭馆,时间差不多,两人就直接驱车过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李赞都点好菜已经自己先开吃了,他和唐辛比较熟,没那么多讲究。中午忙得没顾上吃午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吃相有点狂野。

唐辛和沈白在他对面坐下时,他还在低头狂扒。

李赞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还粘着饭粒,他看到唐辛身边的沈白愣了下,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唐辛。

唐辛介绍:“沈白,我们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主任。”

沈白点点头,和李赞打了招呼。

李赞不知道唐辛还带了其他人,回应完沈白,看了看桌上全被自己祸害了个遍的菜,转头叫老板拿菜单过来,加菜。

又点了两道菜,唐辛看着李赞,问:“喝点?”

李赞低头接着扒饭,摇了摇头,含糊不清道:“有案子,下回吧。”

唐辛看着他扒饭,突然问:“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吗?”

李赞头也不抬:“去哪儿了?”

唐辛观察着他的表情,说:“我今天去了江平县。”

李赞闻言愣住,抬起头和唐辛对视,脸上还傻乎乎地粘着那个饭粒,桃花眼却霎时犀利起来,审慎地问:“你去江平县干什么?”

唐辛问:“你们大队为什么去调池春雷的卷宗?”

李赞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调了?”

唐辛太熟悉这种语言风格,干他们这行的有个特别烦人的毛病,就是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想着从对方那里套信息,又极力避免吐露信息。

这么试探起来没完了,唐辛于是直接说:“我这里有个案子牵扯到池春雷,就去调了卷宗,结果江平县的人跟我说已经被你们调走了,看来我们两边是撞上了。”

李赞还是蹙着眉:“什么案子?池春雷可死了二十多年了。”

唐辛不答反问:“卷宗你多久能用完?我要看。”

李赞沉思半晌,焦躁地抓了抓头发,问:“你知道池春雷因为什么被判死刑的吗?”

唐辛:“强奸杀人,杀了他们村的一个女孩儿。”

李赞表情怪异地看着唐辛,扯了扯嘴角说:“那个女孩儿是老瓢杀的。”

唐辛猝然睁大双眼。

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厨师把最后一盘菜炒好放在传菜窗口,叮铃铃——摁铃,服务员闻声赶来端起,去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上菜。

她走过去后愣了下,三个大男人不吃饭也不说话,全都表情凝重,相对无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把菜放下,她说:“你们……你们的菜上齐了,两位要米饭吗?”

问后面来的唐辛和沈白。

唐辛看了看沈白,沈白摇头,他转头朝她说:“不用。”

服务员走后,三人又静了一会儿,唐辛过了半晌才开口:“老瓢自己交代的?”

李赞表情阴郁又烦躁,大力搓脸,把俊秀的五官都搓错位了,说:“嗯,我年前不是就说老瓢快判了,肯定又要交代新案子。这不,前些天死刑判决下了之后,他又交代了一起,说99年在江平县奸杀了一个女孩儿。我就查啊,查99年那边报失踪的人口资料,还有那些没结案的悬案。”

李赞表情呆滞地看着刚上桌的清蒸鱼,语气愤然又委屈:“老瓢溜了我好几天,才说那个案子当年抓到“凶手”了,我要查也应该从已结案的里面查。”

老瓢此人极其可恶,李赞和他斗智斗勇这些年,不知道被溜了多少回。李赞脾气在几个大队长里面出了名的暴躁,老瓢得负全责。

李赞:“然后我又查,查到99年被奸杀的受害人陈小米,江平县甘宁村人,凶手是同村的池春雷,当年结案,当年枪毙。”

他本来就对老瓢深恶痛绝,这个案子更让他恨不得扒了老瓢的皮,因为这是老瓢交代的案子中,目前为止唯一一起当年结案的案子。如果真是老瓢干的,就说明除了受害人陈小米这一条命,当年被执行死刑的池春雷也是老瓢的替死鬼。

唐辛突然问他:“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是谁?”

李赞闻言眉头一动,压低声音说:“你听了别声张,是徐天闻,我们市检察院现在的一把手”

唐辛和沈白对视一眼,果然。

其实从他们的视角来看,目前情况是有利的。直接翻一个陈年旧案难度极大,特别是这种过去二十多年的,特别是当年的承办人员现在势力滔天的。

老瓢的供述让事情出现了一个近乎戏剧性的转变。

李赞也在观察他们的表情,见状问:“怎么了?诶,你为什么专门问承办检察官是谁啊?”

沉默许久后,沈白开口示意唐辛:“说吧。”

然后自己拿起筷子,冲着清蒸鱼下手。

接下来,唐辛把池春雷曾举报过韩青山、沈秋山被害、沈白遇袭、徐天闻有嫌疑等一系列事件,简洁明了地给李赞过了一遍。

唐辛和沈白的想法一样,李赞需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和危险性。徐天闻既然敢对沈白下手,现在又有一个老瓢,难说不会旧计重施,甚至李赞都有可能遇到危险或阻碍。

李赞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没想到池春雷身上还有这么大的牵连,本来他以为是那个时期的侦查人员因为严打压力急于结案,造成的冤假错案。

但是现在来看,这明显是有预谋的陷害,甚至报复。

唐辛问:“你这边现在进展怎么样?”

李赞揉了揉眉心:“老瓢交代的犯罪方式、时间、抛尸地、被害人特征这些,和卷宗上都能对比上。他这方面记忆力惊人,真踏马是个变态。”

“之前老瓢交代的四起案子也全都时间久远,三起隐案,一起悬案。隔这么多年,他对那些细节还是能记得一清二楚,这次也是一样。”

唐辛闻言眼睛都有些亮了,问:“那是不是可以直接诉了?”

李赞指了指自己的脸:“要是能诉,我还会是这个表情吗?”

唐辛刚进来时就注意到李赞状态非常糟糕,萎靡不振,黑眼圈极重。这会儿脸上还粘了个饭粒,像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原本他以为李赞是累的,现在听他这么说,似乎情况并不乐观,问:“怎么说?”

李赞:“你们先吃饭吧,吃完跟我回分局看卷宗,有点麻烦。”

吃完饭,唐辛买了单,和沈白一起跟着李赞去了分局。

李赞领着他们一边往自己办公室去,一边叨叨:“以前老瓢一交代完案子,我们就得扛着铁锹去挖尸体。时间太久地貌变化大,有时候一挖就是一两个礼拜。”

“我那时候还抱怨自己命苦,但说实在的,我现在宁愿扛着铁锹去挖尸。”

到了李赞的办公室,唐辛和沈白在沙发上一起阅览了池春雷奸杀案的卷宗,看完,唐辛蹙眉:“只依靠血型就定了罪?”

死者陈小米体内提取到的精斑检测血型为B型血,池春雷是B型血,再加上他的口供,仅仅这样就定了罪,没有其他任何附加证据。

这样的证据链在唐辛他们眼里甚至根本不能成立,但在当年确实就是通过了。

沈白垂眸看着膝盖上泛黄的纸张,说:“我们国家DNA数据库在千禧年左右才开始建设,而之后DNA检测技术花了五年时间才做到全国省级覆盖,接着向地市级、县级渗透又花了近十年时间。”

“在这之前,强奸案即使检查出精斑也无法做DNA比对,只能依靠血型,很多案子只因为血型相符就被打成铁案。”

现在听起来觉得荒谬,但那时候就是如此。

那个时期破案困难,办案依赖口供,确实存在屈打成招的情况。特别是赶上严打的时候,要求“从重从快”,办案压力大就会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导致冤假错案。

纵观中国司法史,有过多个著名的得以平反的冤假错案,这些冤案不一定每个都有阴谋、腐败的参与,其中一些纯粹只是客观技术原因,还有一些是办案人员在严打时期的压力造成。

这是时代的痛点,却远比单纯的人为陷害更悲哀。

就连老瓢现在能成功卡到这个BUG,都是因为他赶上了那个技术落后的时期。老瓢早年流窜多地作案,手上的人命至今没有一个准确数字,且大部分都是隐案。

隐案就是那些没有被发现的案子,如果受害人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自然也无法立案,只能当做失踪人口处理。

悬案则是已经立案,但是没有破获。

李赞这些年来,之所以只能依赖老瓢的主动交代,就是因为隐案无从查起。国家9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不知道哪一寸的下面可能掩埋着一具失踪人口的尸体。

李赞坐在转椅上转圈,仰头,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是的,这个案子情况就是这样,我看到的时候人都傻了。只有血型和口供,可你们知道我们国家B型血有多少人吗?”

沈白看着卷宗,轻声回答了这个问题:“约3亿多,男性取其一半也有1亿多人。”

三人都沉默了。

唐辛翘着二郎腿,往后靠了靠,双手放在脑后枕着,闭上眼,1亿多取其1的范围,再加上不能排除屈打成招的口供,就能把一个人打成了强奸杀人犯。

除了证据链薄弱,这个案子的流程走得也太快,特别是司法程序中最严格的死刑复核,通过速度远超正常标准。

半晌后,唐辛蓦然睁开眼,看着李赞,问:“当年的物证还有吗?”

李赞刹住转椅:“调卷宗的时候问过了,时间过去二十多年,精斑物证早就没了。刚才沈主任也说了,那时候我们国家连DNA数据库都没建起来,发达城市还好些,像江平县这种当时的偏远地区,人们连DNA是什么都不知道,物证的保管意识也很差。”

他摊了摊手:“你们现在知道为什么诉不了吧?”

因为他们现在只有老瓢的口供和血型,老瓢当然也是B型血,但是前面也说了,全国B型血中的男性有1亿多人。

在当年那种环境下,那些人能仅靠口供和血型确认池春雷的犯罪事实。但是现在,他们拿着同样的证明,却无法确认老瓢的犯罪事实。

因为随着司法制度的完善,证据标准也随之提高,这些证明不足以支撑对老瓢的起诉。

一个旨在防止冤案、维护人权的进步机制,在历史遗留问题面前,居然意外地保护了老瓢这个真正的凶手。

当年草率定罪,现在谨慎护凶。

夜已经深了,在让人窒息的荒诞感中,窗外灯光渐次暗了下去,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第104章 吾往矣

天上印着半弯凉月,溶解在乌沉沉的夜幕,分局大楼只剩零星几点灯光,遮避在深重的树影后。风一吹,树叶哗啦啦。

三人沉默了许久,李赞先受不了这种无声的煎熬,起身打开窗透气。

院子里,风卷着落叶,趿拉鞋似的响,李赞盯着那落叶看了一会儿,转身面向两人:“其实,我们分局长已经找我谈过话了,他想让我别管这个案子,就说老瓢是胡说八道溜警察,故意说一个结案二十多年的案子,就为了看我们人仰马翻地瞎忙活。”

上头发句话让基层放弃办案是常态,换成一个“机灵”的人,肯定就顺势按领导说的办了。既不用惹麻烦上身,又能趁机讨上级欢心。

分局长未必是和此事有牵连,可能只是单纯怕事,想维稳。

现在关键是李赞怎么想?他会坚持查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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