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第142章

作者:十八鹿 标签: 强强 HE 推理悬疑

赵德发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就是警察,还问这种话。她男人对外说她是跟别人跑了,私奔了。这种情况,联系不上也只是算失踪人口吧?顶多给你登记一下。”

“又没有尸体,上访有什么用?哪怕告到中央,立案的前提也是得有尸体啊。可当时唯一的证人又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信这种话。”

赵德发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唐辛,问:“警官,假如我现在跟你说你们市局大楼底下的地基里,埋了一个人,你会因为我这句话就把楼拆了吗?”

不会。

唐辛几乎是一瞬间就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就理解了S这么多年来的绝望。

现代法治的基石是“无罪推定”,拆楼不能反过来成为启动调查的前提。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种司法程序中都不会被受理,因为尸体的存在是命案成立不可动摇的条件,这是证据门槛和现实成本的冲突。

为了验证一个四岁小孩儿的话,为了一具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尸体,拆掉一栋切实存在且价值极高的大楼。

那是天方夜谭。

即使人道主义再发展个几百年,社会恐怕也达不到这种文明高度。

审讯室里,赵德发还在讲述,他回想当时的情景说:“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

他想了会儿,扯出一个复杂的笑,说:“早些年我家条件不好,我老婆节俭惯了,一直到现在都有一个毛病。她为了省钱,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会专挑那种快死的鱼买。有一次她为了蹲一条快死的鲈鱼,在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把鱼等死了,价格立刻折半。”

“后来我回想那个女人……”

赵德发顿了顿,说:“她就像一条死了之后,价格就会折半的鱼。她的丈夫急着讨价还价,也是因为活人和死人的价格不一样。”

“韩青山最开始也做出了救援态度,让我们去找吊车,明知道肯定来不及,其实就是要拖时间。只要拖到人死,赔个几万块就行了。陈细妹的丈夫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坚持要求把水泥排到蓄水池中,其实是断定韩青山不愿承担这么大的损失。”

“两人就这样在电话里僵持,韩青山想把她拖死了好压价,她丈夫又怕她死了不好抬价。两边都说要救,其实谁都不想救!”

他沉默半晌,说:“真的跟我老婆买鱼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鱼死,等人死,鱼贩和主妇的博弈,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嵌套进这件工地事故中去。不同情景下的黑暗现实,一模一样的剥削逻辑。

将弱者的生命放在一个等待折价的境地,这是沈白所能想到人类最恶劣的罪。

第124章 素未谋面

审讯结束,唐辛出来到处找不到沈白,上到天台,果然看到沈白独自坐在那。他走上前,一起并肩坐下,顺着沈白的视线朝西南方向的江边看去,那是老城区的位置,在璀璨的都市夜景中突兀地黑下去一块。

夜风在他们周身环绕,许久后,唐辛说:“他叫方术。”

沈白眨了眨眼,没说话,依旧看着东宇大厦的方向。

他给陈细妹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可他知道,陈细妹不是死于窒息,她死于整个时代的倾轧,死于两个世纪极速交替时畸变出的裂缝。

但就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几声爆破的鸣响后,东宇大厦轰然倒塌。

韩家的运势随着它的建起而起,必然要因着它的陨落而落。唐辛:“明天,拿了拘留证就去逮捕韩青山。”

“为什么不能刑拘韩青山?给我个理由。”唐辛站在办公桌前,问坐在桌后的陈文明。

在肆意流淌的晨光中,陈文明花白的头发如闪光的银丝,他叹了口气:“上面已经发话了,这件事要先汇报再行动,没有得到指示之前我签不了这个拘留证。”

唐辛看着他,缓缓开口:“先汇报,再行动?”

陈文明嗯了声。

唐辛:“这不就是在逼着我们亮明牌,他们还要不要脸?”

陈文明皱了皱眉,没说话。

涉及重大案件时,上级把关,确保执法严谨性,这是明面上谁来了都挑不出错的操作。

可就现在来说,向上面汇报,意味着将警方掌握的关键证据、调查进展、行动计划完全暴露给可能包庇韩青山的人,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应对。

而等指示再行动,意味着无限拖延。这个指示可能永远不会来,也可能在关键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搞定后才姗姗来迟。

时间由对方把控,主动权也在对方手里。

和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驳回那次一样,监督机制再次沦为犯罪保护伞,权力的降维打击就这么牛逼。

用合法外衣包裹非法目的,这都不是滑稽不滑稽的问题了,奇耻大辱也不过如此!

唐辛嗤笑、冷笑,笑了两声后说:“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去他大爷的!”

陈文明斥道:“好好说话,文明点!”

唐辛烦躁地摆手:“我文明不了,我又不叫这个名字,你自己文明去吧。”

陈文明:“……”

唐辛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要升天:“先汇报再行动,我先给他们汇报,他们再告诉我怎么行动!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我抓捕逃犯,我提前跟逃犯说我打算今晚去抓你,逃犯说那你晚上九点再来给我时间逃跑,我说好。”

陈文明搓了搓脸,也觉得讽刺又滑稽,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一笑,唐辛也哈哈大笑起来。

叔侄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挖苦的惨笑越来越难听,然后又都停下不吭声了。

疯了,唐辛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摇头:“这不行、不对、不公平。”

他想起在旧剧院的那个雨夜,S曾说过的一句话,规则是他们定的,漏洞又是他们钻的,S比他更早看清了规则之下的潜规则。

陈文明抬头,蹙眉:“你还想违抗命令不成?”

唐辛眸色深沉,喃喃自语:“我真这么干了那也是被逼的。”

陈文明听他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气得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着唐辛,沉默片刻说:“……我要把你停职。”

他拿起笔就准备写通报,唐辛冲上去,从他手里抢下笔,直接掰折,扔了。

陈文明愣住,花白的头发怒得发颤:“混账!兔崽子你敢抢我的笔!”

他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这个通报他今天写定了。

唐辛又抢,又掰折,又扔了。

陈文明跟他杠上了,又要去拿笔,唐辛眼疾手快,干脆把笔筒里的一把笔都拿出来,掰折,扔了。

“……”陈局无助得像个新兵蛋子,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辛怒吼:“我要拘留韩青山!”

陈文明怒极:“你拘留个鸡毛!我停你的职都是轻的,信不信我把你调到警犬训练基地?我现在真觉得你最适合去那里!”

唐辛也怒极:“少唬我!”

陈文明自顾自道:“你该庆幸,唐辛,我把你调过去你还有机会回来,换成别人,你就直接被彻底流放了。”

说着,拉开抽屉,拿出最后一支笔。

唐辛怒火冲天:“你不用拿这件事威胁我,去喂狗就喂狗,老子领着警犬也要去咬死他们!”

说完,把笔又抢过来给他撅了。

陈文明:“……”

这么彪的事,唐辛没准儿真能干出来。

陈局长头疼,陈局长揉了揉眉心,陈局长不语。

叔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文明先开口:“把茶桌抽屉里我的降压药拿过来。”

“……”唐辛有点绷不住,他可以不服陈局,但不能不管陈叔。

于是乖乖过去拿降压药,又倒了杯水,一起拿过去,忍了又忍,忍不住:“不兴用这招,还卖惨!”

陈文明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屁话?我用得着跟你卖惨?你现在去叫沈白过来给我量血压!你去叫!”

唐辛撇开脸:“……那你知道自己血压高,就别乱发脾气。”

“哎呦~哎呦~~”陈局揉着胸口:“让你给我气的啊。”

唐辛抬头看他,叹了口气:“别生气了,你还,还说要停我职,这种时候你不支持我就算了,你还想停我职,跟我吵……你自己说你应不应该?!”

陈文明疲惫地吐了口气:“我闲得蛋疼?我怎么就那么乐意跟你吵。”

他觉得唐辛是真的不知好歹,语重心长道:“你以为我现在停你的职是害你吗?我是在保你!不然看着你违规被处理吗?这场浑水你不趟才对。让他们折腾去,等事情过了我再把你调回来。”

唐辛:“遇事就躲,你对我就这么点期待?”

陈文明抬头看着他,沉默半晌后开口:“我对你的期待,你真的想听吗?”

唐辛看着他,突然笑了,说:“你说来我听听呢。”

陈文明:“我希望你圆滑一点,别那么莽,遇事懂得独善其身。你聪明有能力,出身好,根红苗正,如果按以上我说的做,那你以后走得不知道有多顺。要是能在体制内找个给力的老丈人,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老丈人……”唐辛闻言忍不住笑了,说:“我以为你会顶多说个希望我找什么什么样的老婆。合着不是娶老婆,是嫁老丈人。陈叔,你有没有后悔过自己没嫁对?”

陈文明睥睨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讽刺我,我和你婶感情好着呢。你自己问的,说了你又不乐意听。我知道你当不了赘婿,不也没逼过你吗?”

唐辛想到那个人,轻声说:“我现在的老丈人也给力啊。”

陈文明想到他和沈白的关系,继而想到唐辛的“老丈人”沈秋山,他闭上眼,为这个早逝的同志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放得下。可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比起真相,他们更希望你们平安活着,不想你们走太凶险的路。”

唐辛:“你又知道了?”

陈文明睁开眼,眼含怒火:“我就是当父亲的人,我能不知道吗?”

总之,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陈局没松口,唐队也没喂狗。

先汇报再行动的指示已经下达,唐辛暂时还没想到应对办法,除了联系当年施工现场其余几人,他同时也开始着手调查S,也就是方术的基本资料。

陈细妹和丈夫都是江平县人,姓名和出生地都锁定后,再查就很快,结果唐辛发现方术的户口已经注销了。

注销时间在沈秋山死后第二年春天,原因是移民。

根据陈耀祖和赵德发所说,方术在陈细妹死后被父亲丢回外婆家,那几年曾有人看到外公外婆带着他上访,结果不了了之。再之后,因为他有病,外公外婆无力承担,又把他丢到了江平县的福利院。

于是唐辛和沈白又跑了一趟江平县,找到当年的福利院,院长还是十来年前的院长,都快六十了,还兢兢业业地工作。

院长办公室里,唐辛问:“这个叫方术的孩子,您还有印象吗?”

“方术?”院长念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寻着对应的记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回答:“我记得他,他被人收养了。”

唐辛:“资料能给我们看看吗?”

往资料室去的路上,院长说起方术:“那孩子有点特殊,他在我们福利院待了六七年,先天自闭症,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还会大声尖叫,唉……”

挺典型的自闭症儿童的症状,沈白问:“除了这些呢?他还有什么特征?”

院长:“还有什么特征啊?他特别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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