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唐辛嗯了一声,早看出来了。
院长又说:“他不是一般的聪明,有种病不是叫天才自闭症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反正我觉得方术就是这种。他太聪明了,发生过的事不管过了多久他都记得。一年前的某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他也记得,记忆力好得不像人类。”
院长说的这种是超忆症,很多天才都有这种病。
所以方术对于自己四岁那年看到的情景深信不疑,从不觉得自己年纪小记不清,也不因为旁人反复的否定而改变自己的记忆认知。
心性坚定,多智近妖。
经过洗手间,唐辛准备过去放个水,问沈白要不要一起,沈白跟他一起去了。
唐辛又发现了一个当gay的好处,就是可以和对象一起手拉手上厕所,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并排站。
两人并排放水的时候,沈白看着面前陈旧发黄的墙,发起了呆。
唐辛看了他一眼,问:“你在想什么呀?”
沈白:“我在想方术可能也用过这个小便池。”
“……”唐辛放水完毕,甩了甩,把唐小辛收回去,吐槽:“你想得有点太具体了。”
沈白也尿完了,甩了甩:“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唐辛:“那也不用从这种事上开始想。”
到了资料室,院长从架子上按年份找资料,嘴上说:“是哪年来着……”
翻了一会儿,他终于找到了,唐辛看了眼资料,果然是被一对外国夫妇收养的,方术就是因此移民的。
院长:“来福利院领养的人一般都要挑健康漂亮的,年龄越小越好,他们觉得孩子大了养不熟。方术那时候年龄偏大,又有自闭症,本来我没想过他能被领养走,都打算好养他到成年了。我还发愁这孩子以后怎么办,那么聪明却没办法融入社会,就算成年了,要靠什么养活自己。”
“后来他被这对外国夫妇收养了,国情原因吧,我们国家的人领养孩子还是逃不开养儿防老,将来有依靠的想法。老外好像就不怎么看重这个,也不在意方术年龄偏大,他们说方术是天才。”
这时,沈白发现有两份领养资料,都是方术的,就问院长怎么回事。
院长疑惑地哦了一声,说:“我看看……”
他看着资料想了会儿说:“我想起来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说要领养他,手续都办好了,结果那人没消息了,联系不上。”
沈白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直直地看着资料末尾处的签名,大脑一片空白,瞬间万箭穿心,痛灌天灵。
那时父亲问他能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人,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父亲爱上了一个女人,准备再婚。
可原来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女人的存在,那是命运在这场漫长欺瞒中埋下的陷阱。而现在随着这份旧档案被翻出、摊开,沈白终于感到自己和那个真相鬼魅地相视了。
回到临江后,唐辛回市局,沈白自己开车去了老城区,路上给S发微信。
〔出来,我要见你。〕
〔我有话要问你,你出来。〕
〔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的旧址在取证结束后,早已撤销现场保护,地面上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等待回填砂石。
黄昏,远处是海天交接线,长庚星悬浮在苍蓝的天上,东宇大厦彻底从地面消失了,从此都将不复存在。
沈白走向深坑,在黄昏的暮色中静立,风从耳边吹过,他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儿,“黄蜂”带着毒刺而来,席卷天地,他小小的身子在呼啸凛冽的台风中摇摇欲坠,蹒跚着爬到巨坑的边缘,沈白不禁朝着那个方向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他。
别看——
方术,别看。
沈白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S始终没有露面,他看着四周的废墟,冲空无一人处喊话:“我知道你来了,你出来。”
没有人,沈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离开。他走到不远处的一栋废弃大楼,顺着楼梯上了顶楼。站在天台往下看,还是没有看到S的身影。
〔你再不出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沈白拍下自己的脚站在天台边缘上的照片给他发过去,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威胁方式就像一个发疯的前任。
很快,只有几分钟,一个漆黑的人影在对面大楼的楼顶出现,慢慢走到天台边缘。两人站在天台相望,就像那天在高速断桥前的对峙,中间是深不可测的空。
方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大片黑暗中他什么话都不说,看不清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白觉得他在微笑。
他们隔着楼和楼的距离,隔着沉默,隔着延时,隔着十几年无知的时光,和数不清的生死。
沈白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在自己流动不居的命运中,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和他守着同一枚痛的苦核。那天沈白没有等到沈秋山回家,也没有等到和方术成为兄弟的可能。
只差一天,他们本可以成为一家人,可就在那个深夜沈秋山从高楼坠落,从那里开始就是他们人生的分野。
十几年的光阴,像一只黑色的猫悄悄溜了过去,它的脚步无声无息。
方术还是不说话,但是沈白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了。他的意识呼啸着穿过方术的躯壳,穿过累累岁月,穿过数不清的人和事,重新连接起那些断裂的隐情,他突然毫不费力地将有关方术的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了他这一路的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几番跌爬、踉跄、颠扑不息。
他读过的书,他也读过。他留下的痕迹,他在旁边覆盖一个更轻的。
在同一个墓碑前驻足,在同一场雨里没有伞。
“他曾许诺过你一个家,你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兄弟。”
“你过来,我们聊聊,告诉我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第125章 最初
方术不说话,也没有动作,他站在对面看了沈白许久,转身准备离开。
“方术——!”
身后突然传来沈白的喊声,冲破天际和耳膜,在天穹下朝他飞袭而来,方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沈白直直地注视他,眼神疯狂、浩荡,炽热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脚下却在一步步往后退。
方术看着他,下一秒,眼睛猝然睁大,他意识到眼前的情景和在烂尾高架桥那次多么相似。后退,助跑,冲刺,沈白打算跳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朝自己奔赴而来。
几乎所有人对沈白的第一印象都是专业严谨、冷静理性,只有极少人能看透表象,看到他骨子里的疯狂和决绝。
方术讶异地看着他,不同时空中,两张相似的脸庞在他眼前重叠,同样的不顾一切,同样的奋不顾身,他终于开口,制止沈白:“下楼,我们都下楼。”
沈白的威胁再次奏效,他停下脚步,看了方术一会儿,确认他不会跑,便转身顺着楼梯下去。
很快,他们各自从漆黑的门洞出来,走出废墟,分身跋涉的相遇后的对视中,时间开始逆着光往后退去。
从混乱到秩序,从碎片到整体。那些原本散落在角落里东鳞西爪的信息,全部被强劲的力抓起,原貌轰然成型。
当年,陈细妹死后没多久,方术就被父亲丢回了外婆家。
事发当天方术本来就在发烧,受了刺激后病了许久,他清醒过来之后跟外公外婆说了他看到的事实。可是没人信他的话,大家都知道他跟正常人不一样,认为他是发烧把脑子烧得更坏了,认为他是接受不了被母亲抛弃的现实,所以编造出了这样的话。
但外公外婆在听他说了许多次之后,还是将信将疑起来,带他去上访。
上访是法律赋予老百姓的权力,为此设置了信访办,在网络并不发达的年代,信访制度是底层人民最后的维权手段。
然而越级上访是当地官员最为头疼的事,它打破了分级管理的秩序,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家丑外扬”。
为了遏制上访问题,在零几年的时候,很多村庄以及县城的墙上甚至经常刷着白色大标语。“一人上访,全村遭殃。”
将威胁和连坐写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的上访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过重视,接待人员十分怠慢且敷衍。
在那个年代,甚至直到现在,这种情况在低级别的公务员中仍十分常见。它的存在理所当然,是等级制度中被压抑后的反动,是因权力十分难得而必要的施展。
本来就十分微小的权力,如果不发挥其最大的功效便形同虚设,在他们看来浪费权力比浪费食物可耻。
他们虽然面目可憎,却实在算不上是多恶毒的人。他们只想一点点消磨你的时间和耐心,从你的无计可施中汲取一点作恶的乐趣。
他们手上的那点权力不足以让他们“利己”,但可以拿来“损人”。毫无疑问他们是“怕硬”的,但这不妨碍他们时刻想着“欺软”。
方术和外公外婆的上访没有引起信访办的注意,但却很快就成了另一批人的重点关注对象。有一次他们刚在车站买好票,就被人拦截带走了。
带走他们的是截访人员,信访办的任务是解决上访者的问题,而截访人员则是解决上访者本人。设了信访又设截访,两套体系徒增成本,却没有人想真正解决问题。
那时有句话叫“寻衅滋事是个筐,啥都可以往里装。”。面对不配合的民众,寻衅滋事是一个万金油罪名。
可方术和外公外婆的情况比较特殊,面对两个老人一个小孩儿,他们一不敢关,二不敢打,三不敢骂。
地方政府有一笔名为维稳费的支出,就是用来应付这类上访者,先轻声细语地劝慰,再好吃好喝地安抚。
S那时候还太小,他仍跟着外公外婆一次次往县上跑。慢慢的,他开始察觉不对劲。
外公外婆脸上的伤心越来越少,被截访人员的大鱼大肉养出来的红光越来越多。到最后,他们已经能够轻车熟路地赶班车,进县城,住宾馆,等人给他们安排食宿,胡吃海喝一顿,临走时再拎上一桶豆油和牛奶。
这种时候,上访者和截访者的身份已经完成了一个滑稽的转变,上访者的目的变成了谋利,截访人员则成了被勒索的对象。
但截访人员并不委屈,因为他们也有维稳指标的业绩需求,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大宴宾客,皆大欢喜。
到了这个地步,陈细妹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已经不重要,眼前的实惠是真的。饭店里,外公外婆手握着筷子朝桌上伸去,仍不忘慈爱地招呼方术:“快吃,快吃啊你。”
方术看着桌上的饭菜,眼前重重叠影,光怪陆离地跳转,死不瞑目的鱼,大块大块的尸。
耳边是连声催促的,快吃快吃。
系统失灵,荒诞共生。方术分不清母亲的尸体到底被埋在楼下,还是被摆在桌上。
总之她被瓜分干净,毁尸灭迹,无以证他的道。
方术开始频繁发病,发病的时候他头疼欲裂、反胃欲呕,控制不住地尖叫。他抱着头蹲下,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两面三刀!旁门左道!粉饰太平!装聋作哑!
那几年他病得越来越厉害,父亲那边又断了他的生活费,商量过后,他们决定把方术送到福利院。
福利院的天空辽阔清远,终年寂静沉闷,偶尔能听见飞鸟破空的鸣叫。
院里安排方术去上学,他有时候去学校,有时候不去,去不去对他来说都没差别。逃课的时候他自己去过很多地方,说陈细妹的事,但没人把他的话当真。
先不说调查启动的难度,一个事发时只有四岁的小孩儿,还是一个有自闭症的小孩儿,他的证言在司法中天然就不被采信。
所、局、院、处、部、委、属、厅、科,那么多大门,那么多窗口,他们说面向人民,服务人民,他们所说的光似乎可以照耀国家的每一寸领土,却唯独绕过了他的此时此地。
晃眼又是好几年过去,方术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更加分明。可全世界的耳朵都死掉了,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天,方术又坐在江平县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天际夕阳坠落,天空由灰蓝向橙金过渡,门口进出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已经视若无睹。
天慢慢黑了,一辆车在检察院门口的路边停下,一个男人下车,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西装打领带,在门口看了一圈,视线锁定到方术身上,大步走过来。
男人走到方术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你等了很久吗?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方术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自我介绍介绍:“哦,我是你爸的同事沈秋山,你可以叫我沈叔叔。他在开会,让我先接你去吃饭,吃完饭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