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 第144章

作者:十八鹿 标签: 强强 HE 推理悬疑

方术还是没说话。

沈秋山想了想,掏出工作证给他看:“我不是坏人,真的是你爸的同事。要不我现在给你爸打个电话,哦对了,他开会接不了电话。”

方术看了眼他手里的检察官工作证,默默站起身,走下台阶。

沈秋山见状笑了,摸着他的头:“走吧,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方术眼睛微动,克制不住地往上翻,感受着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进了肯德基,柜台前,沈秋山拿出皮夹问他:“你想吃什么?”

方术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来肯德基,不知道吃什么。他看着沈秋山皮夹里那张有点旧的全家福照片,一对父母,一双儿女。

沈秋山想了想,觉得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儿,口味应该也都相近吧,指着单子上的图片问他:“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行不行?我儿子就最喜欢这几样。”

方术看着照片上漂亮的男孩儿,点点头,于是沈秋山给他买了一份沈白套餐。

两人坐在窗边吃饭,沈秋山喝了口豆浆,看着对面的男孩儿,这孩子不喜欢说话。

吃完饭,沈秋山给同事打了几个电话,那边都没接。他猜是会议延迟结束,这种情况常见,于是他便先把男孩儿带回自己的住处。

他来江平县补资历,只待两年,住在院里安排的宿舍,这栋楼是早些年县检察院自己集资建的,都是一室或者两室的小户型。

吃饭时方术不会弄那个可乐的吸管,洒了半杯在身上,进屋后,沈秋山拿出一套衣服给他:“这是我给我儿子买的衣服,新的还没穿过,你洗个澡换上吧。”

方术默不作声地接过来,面料很软。

沈秋山也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材质不怎么好,还很旧。不过想到同事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可能没那么细心。

方术进去洗澡时,老陈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刚接通,沈秋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陈就在那边连声道歉:“沈检,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这孩子自己跑回来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沈秋山没反应过来:“什么?”

同事:“他自己跑回家了,我散会后没看手机,刚到家才发现,看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找到人急坏了吧?今天是我不好,明天请你吃饭……”

沈秋山猛地转头看向浴室门,里面的水声透过门缝渗出来。

方术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看到沈秋山朝他看来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冒名顶替暴露了,他没说话,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沈秋山回神,看着这个被自己莫名其妙错带回来的男孩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术还是没说话,放下毛巾去拿自己的衣服,准备把身上的新衣服换下来还给沈秋山。

沈秋山见状,说:“不用换下来,你留着穿吧。”

方术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软,他嗯了声,同意了。

沈秋山站起来,又坐回去,又站起来,终于想到要说什么:“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开车把方术送到地方,看着他走进去,沈秋山心情复杂地看着门口牌子上福利院三个字。

这件事之后没几天,沈秋山再次在检察院门口看到了方术,还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台阶上。他以为方术是来找自己,就上前跟他说话。

几次之后,方术终于开口回应,两人慢慢熟悉了起来。

同时,沈秋山也从别的同事那里打听到了方术的情况,包括他总来检察院门口坐着的原因。

和其他人不同,沈秋山知道这件事后,还真的去查了韩家兄弟。

方术因此感到诧异,在他看来,沈秋山的存在像是这个世界巨大的瑕疵,混乱黑暗的杂响中竟然还有一丝正律。

把东宇大厦拆掉验证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沈秋山确实查到了韩家兄弟身上的不少问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秋山和方术来往越来越频繁,他对韩家兄弟的私下调查从未停止,在他纵深连横的调查下,一年多后,他终于在县检察院的档案室里翻到了池春雷案的卷宗。

沈秋山认为这个证据链薄弱的案子大概率有问题,并根据上面侦查人员的签字找到了高奇。

高奇一听这个从市里过来补资历的检察官对池春雷案存在质疑,当场翻脸,和沈秋山大吵起来。彼时高奇已经是副局长,在江平县几乎也能做到只手遮天。

沈秋山的调查也因此受阻,多年后的唐辛沈白千难万难,身后好歹都有一支刑警队伍,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可是这时候的沈秋山身后空无一人。

那天沈秋山再次去县公安局询问池春雷案当年的情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出来时已经黄昏,经过大厅时,他看到一个女孩儿在和当值的民警吵架。

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刚成年的样子,穿着朴素,脸色因激动愤怒而涨得通红,她正据理力争地在和民警说着什么,胸前乳房位置湿了两片,是溢奶……

沈秋山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抱了个襁褓,里面是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婴儿,女孩儿显然还在哺乳期。

民警不耐烦地挥手:“这个事早就跟你说清楚了,回去吧。”

女孩儿怒道:“什么说清楚?谁跟你说清楚了?在我这里就是没说清楚!!!”

民警看着她先是似笑非笑,视线忽而下移,落到她的胸前,冷着脸提醒她:“你漏奶了!”

女孩儿故作强势的神情僵在脸上,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胸口那两道湿漉漉的痕迹让她大脑轰得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都畏缩了下去。

激愤的情绪像玻璃砰砰——碎了一地,她含胸驼背地把襁褓遮在胸前,脸红得几乎滴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沈秋山出去后,在县公安局门口路边的花坛上看到了女孩儿,她胸前湿漉漉一大片,坐在那里哭。沈秋山走过去,脱了外套给她披在肩上,问她叫什么名字,遇到了什么事。

夕阳惨照,小县城的暮色是一种古旧的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女孩儿抱着襁褓,抽泣着说:“我叫简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铿然咬合。

第126章 那年苦夏

苦夏的黄昏熏蒸着灼人的气息,沈秋山听完简丹的遭遇,低着头,无言地抓了抓头发,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突然说:“你去市里。”

简丹转头看着他。

沈秋山:“去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下周三早上8点到9点,在门口等一辆黑色的红旗汽车,车牌号是江BXXXXX,你就去等这台车,直接拦车告状。”

简丹看着他半晌不语,问:“这是谁的车?”

沈秋山:“市委书记李常青。”

那时的李常青还没进省厅,临江市的塔尖人物,铁血刚正的声名已经扬出多年,沈秋山知道下周三他会到市检察院视察。

简丹问:“他会管吗?”

沈秋山语气肯定:“他会。”

简丹这些天接连碰壁,不可避免地生出迟疑来:“他真的会帮我吗?”

“不是‘帮’你。”沈秋山苦涩地开口,纠正她,接着说:“这是他,是我们本来就该做的。”

简丹听他说“我们”,问:“你是警察吗?”

沈秋山摇头:“我是检察官。”

这时,简丹怀里的婴儿哇哇哭起来,该喂奶了。沈秋山侧了侧身,背对着简丹,帮她遮住车道上的人流,说:“你先喂他。”

简丹披着沈秋山的外套,在他身后解开上衣,露出胸脯喂奶。

沈秋山又问:“你以后带着他准备怎么办?”

简丹的奶水和眼泪一起汹涌而下,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我不知道。”

沈秋山没说话,汽车的鸣笛声在空气中扯动,像极细的针,她才十八岁。

等她喂完奶,沈秋山说:“刑事案件也可以附带民事赔偿。”

简丹问:“什么意思?”

沈秋山:“意思就是你除了让韩少功坐牢,你还可以要求他赔钱。”

简丹闻言脸涨得通红:“我不要他们家的臭钱,我……”

沈秋山打断她:“你该要。”

简丹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吃饱了奶,咿咿呀呀地动着手指,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溽热的夏日黄昏,炽热过剩,蝉鸣嘶出背景噪音,两人默默坐着,四周空气都在滚烫的浪中闪烁颤动。

沈秋山从她身上披着的外套上掏出自己的皮夹,把里面两千多块现金全部拿出来,塞给她:“你到时候找个律师,拿到赔偿后去外地,走得远远的。”

简丹手里捏着那沓钱,想着未来,想着去路,想着以后靠什么赚钱,怎么过日子,耳边的蝉鸣辟裂般尖锐。

沈秋山见她还是一脸愁容,问:“怎么了?”

简丹吸了吸鼻子,回答:“我根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不怕吃苦。但是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有点害怕男的。之前在工厂干了两个月,我们那条流水线上都是女工,但是食堂是混着的,我都不敢去食堂吃饭。”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地往襁褓上落。

沈秋山想了想,给她出主意说:“还有还多工作是几乎只接触女性的,像美容院、美甲店、女装店,还有内衣店什么的。所以民事赔偿你是必须得要的,开始新生活也要花钱。”

简丹闻言若有所思。

在沈秋山的安慰下,她感觉这个世界无限大,天边突然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橙色的光,心也稳了下来。

离开时,简丹走出几米又停下脚步回头,她怀里抱着襁褓,踟蹰片刻后说:“沈检察官,谢谢你。”

沈秋山在暮色的热浪里冲她微笑,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

车道上的车流穿梭不息,小县城的黄昏带着一种清苦的气息。那天沈秋山坐在花坛上,看着车辆人流来来去去,一直到深夜。

几个月后,韩少功入狱,简丹拿了赔偿远走他乡。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安顿好,给沈秋山打电话,想告诉他自己的生活已经上了正轨,还想对他说声谢谢,电话却一直没有打通过。

之后的很多年,那天黄昏沈秋山在街边独坐的身影仍在简丹心中挥之不去,她总觉得他身上还背负了更大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是他的真知、见地、独醒都不能解决的,硕大无朋的东西。

而沈秋山在了解简丹的遭遇后,更坚信池春雷案有问题,方术说的是事实。

但是他这样一个空降干部,在江平县势单力薄,阻力重重。想要翻案、整治,必须拿出不容反驳的证据,他决定从池春雷案入手。

曲线救国的路,沈秋山在十四年前就走过了。

福利院距离检察院不算远,在江平县任职的那两年里沈秋山和方术时常接触。

沈秋山怜悯他的遭遇,怜悯他小小年纪就执念深重,尝试着想开导他,有空就会去福利院看望他。

夏天灼热而漫长,午后的阳光总是浓稠沉重,唰啦啦砸下一地破碎的光斑。

福利院后院长满了野草,一到夏天就有数不清的蚊蝇。拿起一个石头扔进草丛,蚊虫便从草丛中溅出,翻滚鼓荡,像烟雾一样浓郁。

有时候虫鸣如沸,甚至盖过了沈秋山说话的声音,于是他便停下来,无奈地微笑,方术的躁郁就是在这样的微笑里慢慢变得平和。

沈秋山注意到方术总逃学,觉得他需要补课,每次从临江回来就会带笔记给他。

沈白也记得那个时期,记得父亲被下派江平县那段时间每次回临江,离开时会拿一些自己已经用不到的笔记。

当时沈白没想那么多,他所在的市重点在师资力量雄厚,他成绩又总是名列前茅。沈秋山在临江工作时,也会有同事拜托他借沈白的学习笔记,复印给自己的小孩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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