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陆盛年拿起杯子跟他碰:“谢了,哥们儿。”
第二天上午,陆盛年接到这个同学的电话,他在那边说:“你说的这个人我看了,是七年前入狱的。”
陆盛年心里一惊,跟他确认:“七年前?你没搞错?”
同学:“这有什么可搞错的?就是七年前。”
陆盛年沉默着没说话。
同学:“只能跟你说这么多,别的我什么都不能讲,你也别问,真有需要就走流程。”
陆盛年回神,说:“我知道了,谢谢啊,咱们什么时候再聚?”
同学叹了口气:“我马上要进监区了,不能拿手机,等我出来联系你。”
挂完电话,陆盛年心更凉了。他原本想过就算蓝田和蓝荼真的存在他想的那种关系,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蓝田也有可能是在蓝荼入职后犯了事。
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但是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被打破了。
蓝田入狱七年,蓝荼三年内勤一年多外勤,加起来入职也才四年多。
所以,她的政审到底是怎么通过的?
第17章 巨人观
警队里好像存在什么玄学。
看过电视的都知道,警察在出危险任务前,绝对不能说回来就结婚、马上要退休、老婆快生了这种话,一说准出事。
临下班前,也绝对不能说今天好闲啊,一说准来事。
每个人都有无意踩中乌鸦嘴陷阱的可能,小李和陈枚此时就在心里懊悔地自我检讨,昨天中午聚餐时聊啥不好,提什么巨人观。
结果时间过去还不到24小时,他们就接到下面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在郊外发现一具水浮尸。
临江郊外,两座矮山之间的低洼处因前几天的台风暴雨汇集了一个水潭。岸边满是莽莽榛榛的草木,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唐辛站在岸边,举着望远镜看水潭中间。阳光无遮挡地照下来,给他镀上一层类金属的边缘,整个人显得更加锋利,兼有雕塑般的美感。
他的望远镜里不是优美的郊外风景,而是一具水浮尸。放下望远镜,唐辛问旁边的派出所民警:“这地方平时有人来吗?”
民警摇头:“太偏僻,没人往这边来。报警的是个钓鱼佬,也就是他们,为了钓鱼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找到。”
唐辛笑了声:“这些钓鱼佬都快成职业报警人了,很多偏僻处的水浮尸都是他们发现的。”
说着,他视线往不远处看去。沈白踱着林间密叶,从车上拿下勘察箱,一个转身,骨瓷质地的脸庞在昏冥难辨的光线里惊鸿一现,留下人间盛景般的眉眼。
唐辛收回视线,继续跟派出所民警了解情况。
报案人是个资深垂钓爱好者,众所周知,钓鱼佬除了鱼钓不到,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能钓到。
这天他上午开着露营车来到这里,准备痛快钓它个两天一夜。支起竿子,刚准备坐下喝点茶,就远远看到水中央有什么东西。他拿起露营包里的望远镜一看,居然是一具浮尸!
放下望远镜,他就立刻报了警,然后就守在原地等警察过来。
地方偏僻不好找,救援队姗姗来迟。唐辛和沈白都换上防护服、戴好防毒面罩上了小艇,跟救援队的人一起去查看尸体情况。
他们在尸体旁边停了快半个小时,情况空前棘手。尸体胀气严重皮肤脆弱,不能用钩子勾,不能用绳子绑。尸体上也没有衣服,找不到着力点。
水流情况倒是不复杂,这里地势比较平坦,原本是一个季节性河流,到这里就形成了一个相对静止的水潭。也正是因为水流小,尸体才没有被冲下去。
但是怎么在不破坏遗体完整性的前提下拖回岸边仍然是个难题,距离近的话还可以考虑慢慢牵引,但这距离岸边已经超过了100米。
救援队的人和他们商讨了好几套方案,比如用防水布,像个吊床一样兜着尸体拖回岸边。或者用救生圈、充气囊固定起来,像一张水床托着尸体拖回。
然而巨人观尸体就像一个熟透的瓜,稍微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要炸,这几种方法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合适。
首先沈白反对水中吊床,怕拖动时水的张力破坏尸体皮肤。接着唐辛反对用救生圈和安全囊,觉得浮力太大很难在水中固定,碰撞间还是有破坏尸体的风险。
最后终于商讨出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把救生筏放掉气,在尸体下方水中四角铺开后再重新充气,用浮力慢慢把尸体托起,再把救生筏拖航回岸。
这主意好,就是有点废人,救援队的人下水折腾许久,尸体被完整拖回岸边时已经是黄昏。水潭被夕阳照出细碎淋漓的金光,岸边草木绿得煞人。
遗体上岸后,陆盛年帮忙搬尸。对于这帮年轻有体力的男人来说,搬重物不难,难的是搬重物的同时还得小心翼翼。面对这个颤巍巍充满气体的巨人观,心理压力堪比拆炸弹。
好不容易把两百多斤的巨人观放到重型尸袋里,陆盛年累得气喘吁吁,毫无经验地摘下口罩透气。口罩摘下的一瞬间,恶臭迎面扑来,被郊野的空气稀释后仍然浓郁,直接轰击鼻腔,接着糊到嗓子眼,最后再充盈整个肺部。
简直是史诗级过肺……
陆盛年直接转身扶膝,哇得一声,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蓝荼在旁边正好看到他的弱鸡表现,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盛年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因为弯着腰,使得蓝荼看他的角度像是在俯视,而那个皱眉的鄙夷感就更明显了。
他立刻站直,大喘着气,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蓝荼没再关注他,和其他人继续进行现场勘察,沿岸查看线索。她往前刚迈出两步,突然被陆盛年从后面一把薅住。她脸色一凛抽出胳膊,转身朝陆盛年小腿上踢了一脚。
她动作极快,条件反射似的,陆盛年躲都来不及躲,惨叫出声,抱着小腿哀嚎,在原地像只斗鸡似的蹦来蹦去,冲着蓝荼愤怒道:“你踢我干什么?”
蓝荼一脸不悦:“你碰我干什么?”
陆盛年慢慢放下小腿,疼得直吸气,指向前方地上的草丛,语气无奈:“那下面是水啊,我怕你踩空,想提醒你!”
蓝荼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这里原本长着密匝匝的茂草,这会儿全被暴雨汇集的水潭淹了。透过草茎缝隙仔细看,有断续的闪光,这才发现看似茂密的草地下面全是水。
蓝荼依旧板着脸,戒备得有些异常:“想提醒喊我就行了,拽我干什么?”
陆盛年年轻又外向,不拘小节惯了。刚才虽然是好心,但肢体上确实有点没边界感,此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你,我……”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瘸一拐朝旁边去了。
陆盛年一瘸一拐走到露营车边时,唐辛正对钓鱼佬例行询问,抽空看了他一眼:“腿怎么了?”
陆盛年:“没事儿。”
于是唐辛不再搭理他,回头继续问钓鱼佬:“你经常来这里钓鱼?”
钓鱼佬摇头:“不经常,这就是个季节性河流,平时没有,只有雨季还有下了特大暴雨才会出现。我两年前发现的这地方,这里鱼多,我估计都是顺流从江里来的。我都没跟别人说过这地儿,我姐夫问我我都不说,这么好的地方我才不告诉他。我跟你说,去年在这我足足钓了……”
他说起自己钓鱼史的丰功伟绩就打不住,手舞足蹈兴奋异常,眼看要跑偏了,唐辛打断他,突然问:“你说你自己来的?”
钓鱼佬愣了下,点点头:“是啊。”
唐辛指了指岸边支着的四个鱼竿,问:“那这里怎么多杆啊?”
钓鱼佬挠挠头,表情尴尬,像是在隐瞒什么。
唐辛见状,审视地看着他。
钓鱼佬只好实话实说:“现在禁渔期,确实限定单人单杆。我是想着多放几个竿,能增加上钩率……我,我这就收了,以后保证不这么干。”
唐辛还是看了看他的车、工具,还翻了垃圾袋里的垃圾,确认他没撒谎。至于违反禁渔期规定这种事,他也懒得管,口头说几句,算是完成批评教育的任务。
钓鱼佬眼看这里是钓不成鱼了,得到准许并留下联系方式后,收拾东西,意兴阑珊地离开。
唐辛过去看尸体,除了能看出死者是女性,别的都看不出来,巨人观形态已经让面貌特征完全模糊。
所谓巨人观就是尸体在腐败过程中,体腔内的腐败细菌会产生大量气体,将尸体撑起来。
眼前这个尸体的整个尸身湿滑粘腻,呈暗绿色,头部肿大,身躯粗壮,皮肤表面布满了腐败气泡和腐败静脉网,眼睛、舌头都被腐败产生的气体顶出体外。
沈白蹲在尸袋旁边,戴着双层口罩,已经做完了尸表检测,说: “死者为女性,身高165到168之间,已呈巨人观形态,死亡时间初步估计七天左右,具体情况要回去做了尸检才知道。”
唐辛看不到他口罩下的脸,只有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他问:“死因呢?”
沈白:“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人为伤痕,只是很多啃噬痕迹,应该是被鱼啃的,死因还要解剖了才知道。”
接着他从勘察箱里取出一个小容器,取了一点水潭里的水装好,写了个标签,和其他物证放在一起。
这时,沈白突然又说话:“可以到上游去看看。”
唐辛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上游在山谷的峡口,距离不算远。
其实沈白不说他也打算往上游去看,这里不可能是第一抛尸现场。这个水潭是前几天台风天暴雨加上江面涨潮所汇成的,而这个巨人观的外观看估计最少7天。
唐辛根据这里的地形判断,估计是蜻蜓登陆时的暴雨把尸体冲到这边的。
沈白:“尸体的头发里有少量泥沙,去上面取点样土吧。”
有泥沙,唐辛想,那尸体大概率是被掩埋过。
他带人往上游走了将近两三百米,发现一处类似塌方的塌陷。看样子是被“蜻蜓”登陆时的暴雨冲塌的,而可能是被埋在这里的尸体因此滚落出来,又顺着暴雨汇聚的水流顺游而下,被来钓鱼的钓鱼佬发现,并报警。
但是这个塌方的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任何掩埋痕迹,即使有凶手留下的线索,估计也已经被冲干净了。
唐辛取了一点样土,准备拿回去给鉴定做对比,确认这里到底是不是埋尸或抛尸地点。
勘察小组在塌方的附近搜寻许久,直到天完全黑透都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便打着手电筒原路返回。
岸边也被蓝荼等人咨询搜寻过了,同样没有发现。现在除了遗体本身,他们什么线索都没有,包括衣物。
高腐的水体尸体上没有衣物的情况很常见,尸体因腐败气体膨胀就像气球被撑大,衣服很有可能被撑破,水的浮力也会帮助衣物从滑腻腐败的尸身上剥离,再加上顺流漂移过程中可能被树枝石头勾挂导致脱落,总之因素很多。
所以即使遗体上没有衣服,他们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本来就没有衣服。
荒郊野外的无名尸体本来就很难确认尸源,现场又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如果能找到死者的衣物或者其他物品,至少能提供一点侦查方向。
郊外的夜晚黑天黑地,只有岸边有几点亮光,是他们打开照明用的车灯和手电筒。唐辛看着夜色中的水面,说:“看来还是要打捞一下。”
沈白问:“救援队?他们带潜水设备了吗?”
唐辛摇头:“他们水面救援可以,水下作业不行,得找更专业的。”
“谁?”沈白问他。
这人之前工作的南洲在内陆,显然是对沿海城市的作业体制不太熟悉。难得有这个快精明成妖怪的沈主任想不出的事,唐辛看向他,发现他那双平时淡漠至极的眼睛,此时在夜色中居然也闪着好奇的光。唐辛陷在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神里,盯了一会儿硬是没拔出来。
好几秒后,唐辛撇开脸,回答:“蛙人。”
蛙人要么是进行水下工作的武警,要么属于执行特殊任务的双栖部队,武警和海军都有。临江靠海,有驻扎在这里的海军。因为沿海环境,走私案很多,临江的公安系统和海军部队联系密切,经常往来,有军警联合机制,因此协作效率极高。
唐辛打电话跟陈局说明情况,得到口头批准,连夜借调到了水鬼队的几名蛙人。
接下来唐队带人留在现场等水鬼队的人来,沈白和其他人则带上尸体先撤。
山脉在夜色中如起伏的兽脊,沉默无声。鸟都睡了,只有虫鸣和蛙叫在四周冷不丁响几声。现场气味慢慢淡去,直至消散,夜风带来水腥味。
大概一个小时后,一辆武装车闪着两道亮如白炼的大灯,呼啸霸道地从夜色中驶来。
“水鬼队”的人个个宽肩窄腰大长腿,水下作业需要非常强劲的体力耐力,这些人身材都漂亮得不像话。
几人漏夜赶来,话不多说就是干。跟唐辛进行简短高效的信息交流后,沉默有序地在原地穿好潜水服,戴好装备,一个接一个下水,看着就特别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