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对他们来说,这种级别的水下作业完全小菜一碟。整片水域面积不算大,水流也缓慢,唯一的障碍就是夜间水下视物的能见度不高,拖慢了进度。水底没有任何发现,比如衣物、手机、身份证件之类的都没有。他们向上游去搜查了一番,不排除有东西在半路上被水里的树枝什么的缠挂着。
一直到天蒙蒙亮,这场毫无收获的水下搜寻才结束,几个水鬼踏着霞光上岸。
水下工作极耗体力,唐辛早就让陆盛年去买了补给。陆盛年开车跑了二十多公里才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回两箱功能饮料还有巧克力,在他们上岸后分发给他们。
在湖边稍作休息,补充体力。蛙人们任务完成,开着武装车在晨光中离开。
高效、专业、话不多。
第18章 侥幸者
解剖室的通风系统轰鸣到天亮,一直保持着最大功率的运行,屋内仍然弥漫着惊悚的尸臭,唐辛连夜组织水下搜查的时候,沈白也没闲着。
巨人观直接解剖会爆炸,爆炸时高压喷溅的气体流速甚至超过了飓风,天女散花的效果足以让整个造价高昂的解剖室的天花板和四壁都和“人民”来个亲密接触。
光是排气就花了近三个小时,排完气还要散味儿,巨人观的味道不仅仅是难闻的问题,腐败气体中含有高浓度硫化氢等化合物,简单来说就是有毒。
所以直到天亮,沈白这边还没开始解剖,不是沈主任磨叽,而是腐败尸体排气原则就是“宁慢勿快,排完再剖。”。
为了提高效率,他利用散味的时间先推进其他项目,将尸体的耻骨锯下来放在锅里煮。
抛除一些年代久远已经白骨化的尸体,相对新鲜的尸体想要在骨头上找线索,就要进行软组织清除,用水煮是最合适的办法,所以法医实验室都会有一口锅。
时间短软组织脱不下来,把水烧干又会对骨头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个过程离不开人,沈白让其他人去吃早饭、补觉,自己一个人守着锅。
唐辛进来实验室看到的就是沈主任独自守着锅的场景,窗外晨光逐渐耀眼,那头乌黑浓密放任生长的头发被照得闪闪发亮,有一种横泼的风情。这画面居然有几分温馨,像熬了一夜汤等丈夫归家的贤惠妻子。
如果锅里煮的不是人骨的话。
唐辛摇摇头,甩掉那些莫名其妙的联想,问:“尸体上有什么发现吗?”
沈白闻声,半闭的眼睛像蛤蜊那样张开,朝他看过来。阳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毛茸茸水雾朦胧的金边儿,窗外树影萌动。
“还没解剖。”说完原因,他问:“水下有发现吗?”
唐辛找个椅子坐下:“没有。”
沈白:“有点麻烦了。”
唐辛:“怎么说?”
沈白调出照片给他看,是遗体的手部特写。
唐辛看到尸体的双手惨白肿胀,看起来异常松软湿滑,并且一直到手腕部位都有明显肤色差。
沈白解释道:“我们管这个叫‘洗衣妇手’,就是尸体长时间被水浸泡,表皮层吸水膨胀,和真皮层分离,造成大面积脱落,一般出现在手足部位。这名死者的指纹因为手皮脱落已经全没了,巨人观形态导致脸部特征也无法辨认。”
唐辛蹙眉,确实麻烦。命案侦查第一步就是要确认尸源,也就是死者身份,再根据人际关系、活动轨迹等多方面进行调查。
他问:“遗体还有其他明显的可供辨认的特征吗?”
沈白摇头:“纹身、胎记这些我检查过了,没发现。遗体背面被鱼啃噬得有点严重,几乎不剩什么皮肤。”
他指了指锅,说:“现在唯一能给你的身份讯息就是性别和年龄,死者是女性你已经知道了,年龄要等耻骨软组织脱落后才能鉴定。”
从接警到现在已经20个小时,唐辛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只靠陆盛年连夜买的功能饮料和巧克力补充了点体力,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问沈白:“吃早饭了吗?”
沈白:“没有。”
唐辛起身往外走:“我去弄点吃的。”
吃的不用唐队长亲自弄,陆盛年已经帮他跟自己买了粥,见到他就招呼:“唐队,来吃早饭。”
唐辛看到有两份粥,不客气全拿走:“我都要了,你自己再买一份。”
陆盛年:“一份不够你吃啊?早知道我多买点了,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没啥胃口呢。”
唐辛也不解释,手机响了,是陈文明打来让他去办公室吃包子,海菜包子。
收缴了陆盛年的粥,又去局长办公室把包子连保温盒一起都端走。唐队长就像个东征西伐的强盗,带着战利品大步回到鉴定中心。
看到吃完早饭回来的小章,喊住:“叫你们沈主任出来吃饭。”
“哦。”
小章到实验找到沈白:“沈主任,你去吃饭吧,我帮你看着。”
沈白看了眼锅,交代:“仔细点,别烧干了。”
小章连连点头。
沈白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看到包子,问:“什么馅?”
唐辛抬起头:“海菜包子,你吃吗?”
临江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不爱吃海菜包子的,沈白拿来咬了一口,味蕾瞬间被俘虏,不说话,只是吃。最后喝了半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对于一个刚刚还在煮尸的人来说这个胃口很可以了。
当唐辛不再审视试探,当沈白不再刻薄毒舌,就能发现两个人其实挺合拍。都是聪明脑壳,一来一回的交流中有种让人大脑极度舒适的流畅感。
沈白对沿海城市的特殊工作体系不太熟,就像昨晚提到的水鬼队,他就完全不了解,吃饭的时候问了唐辛很多问题。
唐辛有问必答,两人居然难得地共度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早餐时光。
最后,沈白看了唐辛一会儿,有史以来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你很擅长跟人打交道。”
指的是他的跨部门协调能力,临江虽然因为情况特殊有军警联合机制,协作效率高于其他普通城市,但是这个速度还是让人惊叹。
唐辛习惯了他的刻薄,此时居然有些受宠若惊。他嘴角抽了抽,想不通自己是什么时候奴化的,客观自评:“没办法,现在刑侦工作依赖各种科技,破案速度也直接跟资源整合速度挂钩的。我有时候都觉得破案跟做项目差不多,我不该叫刑侦支队长,应该叫项目经理。”
这种现状说来可悲。新闻经常报道重大案件在某领导接手后神速破案,其实真不见得是领导的破案水平多高,只是高级领导更容易调动资源,其他部门的配合速度提升,进展自然就快。
唐队长性格直爽,脾气好,该敬的敬,能侃的侃,打过交道的对他评价都不错,宛如一朵长袖善舞的警界交际花。
沈白向提供早饭的交际花道了声谢,起身回实验室。交际花起身跟上,过去等结果。
一进实验室,沈白就隐约觉得空气里的味道不对劲儿,尸臭中似乎掺杂了一点糊味儿。再看小章,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闭着眼打盹。
沈白身上标志性的淡定顷刻间荡然无存,迅速上前关掉开关,打开锅盖子,糊味儿更明显了。
咣当!他随手把不锈钢锅盖扔开,用夹子把耻骨夹出来观察形态。好在发现及时,耻骨没有什么实质性损伤。
锅底的水已经烧干,再下去就是骨骼碳化,一旦碳化或者开裂,所有他们需要从骨骼上获悉的线索都会湮灭。
唐辛扇着鼻子,上前蹙眉问道:“怎么了?”
沈白没说话,把耻骨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转身,脸色阴沉地看向小章。
小章已经被锅盖咣当那一声巨响弄得彻底惊醒,自知差点闯下大祸,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脸色惨白地看着沈白。
沈白目光如刃,压迫感十足地看着小章,一句话不说。唐辛能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小章被他那种眼神看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白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章宇,你在搞什么?”
小章慌张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刚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法医老魏听见动静过来看,了解情况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色凝重上前查看,看到耻骨没有受损才松了口气。危机解除,他那老好人的脾性又占据了上风,开始劝:“小章估计也确实是累坏了,一晚上没睡,听说跟着熬了一夜,就别怪他了。”
这话就像软箭撞了铁盾,沈白完全没有听进去,还是用冰冷充满压迫力的眼神看着小章,说:“熬不住就打报告,我给你批假。但是接手的工作必须要做好,这有什么疑问吗?这种不可复制的物证要是毁了,把你的耻骨锯下来给我都没用。”
沈白语气不算特别重,然而小章却被压制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嘴唇紧抿着,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老魏也不再说话,似乎被什么无言的东西说服了。
僵滞的氛围凝固许久,沈白终于不再看小章,转身背对着他,说:“回去休息,在家睡够了再过来。写一份检讨给我,以后再有这种失误,直接自己滚蛋!”
小章被扇了耳光似的浑身一颤,终于绷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低着头往门口走去。
唐辛和老魏一起从实验室出来。
老魏叹了口气:“也不能怪沈主任发脾气,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全体失职背处分都是小事,主要是良心要跟着遭一辈子罪。要是因为这个破不了案,那简直让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唐辛看到沈白坐在操作台前的背影,突然想起来,沈白也已经超过2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清晨空寂,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滴滴的汽车鸣笛声。
老魏看着窗外,说:“法医这条窄路上,容不下侥幸者啊。”
唐辛想起沈白跪在黄昏的细雨中收敛碎尸的场景,想到他刚才对小章发火的样子,又想到他面对刚丧父的李铭时冷漠如真空的态度。
沈白对死人,倒是比对活人更有人情味。
老魏离开后,唐辛想着回办公室眯一会儿,还没走出几步,迎面遇到李铭,惊讶道:“李科?过来有事儿?”
李铭:“唐队,沈哥在吗?”
沈哥?唐辛反应过来是问沈白,看了他两眼才回答:“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李铭:“你能帮我叫他一声吗?”
唐辛:“可以啊。”
他嘴上答应,脚下站着不动。
直到李铭又喊了他一声,他才转身进去找沈白,进门后说:“那个,李铭找你。”
沈白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连他一起剖了。”
“……”
唐辛从实验室退出来,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把原话转告给李铭,也没帮忙润色一下。
李铭听完直接崩溃得都几乎快哭出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再次准备回自己办公室时,唐辛在靠近楼梯的长椅上看到小章。
小章抱着一袋核桃,抽抽搭搭地哭着。
一下子遇见两个被沈主任弄哭的人,交际花唐队长很无奈,走过去在小章身边坐下,叹了口气:“怎么还在哭啊?”
小章眯着泪眼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唐辛,抽噎了两声问:“唐队,你还没走啊?”
唐辛:“是啊,等鉴定结果呢。”
小章闻言哭得更厉害了,说:“大家都很辛苦,可是就我最没用。”
他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因此才能分配到临江这个升格的法医鉴定中心。可是短短几个月,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聪明不是很够用。
现在甚至连工作态度都不靠谱,这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空前的失望。
唐辛摸了摸兜,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遂放弃,说:“你们沈主任火气够大的。”
小章摇头:“沈主任很少发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