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沈白一心两用,边听边看,最后问:“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接受询问吗?”
医生摇头:“恐怕不行,他意识不清醒,而且刚注射过吗啡。”
沈白嗯了一声,吗啡强效止痛药会影响人的神经和意识,这种情况下警方的询问不具法律效应。接着他又问:“什么时候换药?”
医生看了眼时间,回答:“差不多该换了,你要看?”
沈白:“我要看创面。”
医生:“好。”
沈白对待工作从来不是一个偷懒的人,用医生现成的治疗记录来做鉴定当然省事,但那不是他的风格,非要亲眼看到当事人的情况,对自己手中产出的每一份报告都尽职尽责。
旁观并记录完整个换药过程,医生离开病房,唐辛走了进来,问:“他情况怎么样?”
沈白:“三度烧伤,身上的烧伤面积有60%以上,现在他的情况无法接受询问。”
唐辛嗯了一声,刘年精神状况本来就不正常,现在又重度烧伤,呼吸道也严重受损,甚至不能正常开口说话。他本来也没指望问出什么,比如纵火原因之类的,今天过来更多是走流程。
刘年躺在病床上,清秀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眼中的偏执疯狂让人心惊。嘴巴轻轻开合,喉咙里轰隆作响一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嘶声。
声音上全是毛边,剌得人耳朵疼。
唐辛走近,俯身去听。
“呃,死——呃,死——啊死——”
跟监控视频里一样,一直说死。唐辛听得微微蹙眉,真的是报复型纵火犯吗?精神病院怎么会让这号危险人物跑出来?
从医院回来,唐辛还要去趟二院了解情况,二院就是刘年从看守所被送去的精神病院。主要是了解刘年的病情,还有他为什么能逃出去,这些将来结案时报告里都要写明。
二院在老城区外面,靠近郊区,位置偏僻,楼房破旧,一进来就让人感觉很压抑。
刘年的医生是一个年近五十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有点邋遢,白大褂脏兮兮的,特别是袖口和口袋,都反出油光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唐辛和沈白。
医生:“他是精神分裂症,偏执情况很严重。”
唐辛拿出本子记录,又问:“知道他为什么纵火吗?”
医生有点尴尬,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唐辛微微蹙眉:“你不是他的医生?”
回答得这么快,一点信息都没有,显然这个医生甚至根本没有试图了解过这件事。
医生:“我是他医生,但是我和负责心理疏导的心理咨询师不一样,我是精神科医生,在这里基本上就是给病人开药。”
唐辛盯着他的眼睛,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医生根本没尽责。
也是,二院与其说是精神病院,不如说是精神病收容所,进来的人就没人指望他们能被治好,只不过是有个地方关押,不让他们在外头危害社会。
唐辛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又问:“他也每天吃药?”
医生点点头:“当然,护士要确认的。”
唐辛:“吃了药还会想要逃?”
医生:“那小子催吐,护士一走他就去洗手间抠嗓子眼,药全给吐出来了。”
唐辛指了指窗外,又问:“我进来时看你们外面围了那么高的电网,他怎么逃出去的?”
医生:“前些天蜻蜓登陆,电网的电闸就给关了。风大雨大,雨啊树叶什么都有能误触引发电流,设备有点老了,之前出过这样的问题。所以现在遇到极端天气,院里就把电网关了。刘年是趁半夜没人注意,爬电网出去的。”
这算他们的工作失误,医生有点讪讪的。
二院是真的穷,有钱人家不会把人往这里送,医院压根也赚不了几个钱,不然早把电网升级了。
唐辛想象着“蜻蜓”登陆的那个夜晚,暴雨如瀑,瘦弱的刘年在电闪雷鸣中,手脚并用爬上电网,光是想想就诡异,可见他想逃出去的决心有多强烈。
询问完,两人从楼里出来上车,唐辛瞟了眼后视镜,想起刚才那个医生的地中海,说:“等我上了年纪,如果秃头,我就干脆全剃了,才不留那么个发型在脑袋上掩耳盗铃。”
沈白正低头看刘年的病历,闻言轻笑着哼了声。
唐辛发现沈白刻薄归刻薄,但都是明火执仗的当面怼,背后倒是从不议论人。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沈白,车窗外溟濛的光斑极尽浓稠,给他的侧脸绘出闪亮的光边。他看资料的表情很专注,茂密黑亮的头发看起来洁净又蓬松,这么看着发量倒是挺多的,不知道上了年纪后会不会像法医老魏那样秃头。
唐辛突然好奇起来,问:“你说刑警和法医,哪个秃得更快?”
沈白看着艰涩的病历内容,还能分神回答他:“其实秃头原因里遗传因素占比最大,看看父亲中年时的情况就知道了。”
说完,他晃了下神,微微抬起头,车窗外响着细细的蝉声,听着感觉几次欲断。
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他们的父亲都英年早逝,压根没活到该秃头的年龄。这个原本秃头的话题竟滑向了一个悲伤的方向,只是当下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沉默的原因都一样。
过了一会儿,唐辛照着后视镜,左右转了转头打量,好像已经在幻想自己剃光头的样子了,又问:“我剃光头能好看吗?”
沈白很自然地回答:“好看。”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白朝唐辛看去,发现唐辛正用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沈白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才继续低头看资料,嘴上说:“你的头骨长得很标准,头型好,剃光头也好看。”
“......”唐辛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到他的职业,后背莫名发凉,问:“你观察过我的头骨?”
沈白头也不抬,继续看着资料:“职业习惯,改不了。”
唐辛:“你还观察了什么?”
沈白终于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眼睛看向唐辛,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很劲爆:“说实话吗?其实你在我眼里跟没穿衣服差不多。”
第25章 都市传说
“其实你在我眼里跟没穿衣服差不多。”
唐辛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甚至不自在地僵住了,还有一种赤裸感,好像衣服真的被扒干净了。
法医眼睛太毒,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视线可直接透过衣物勾勒出人体肌肉、骨骼的形状。他在沈白眼里何止没穿衣服,恐怕就是个骷髅架子。
唐辛故作镇定,转头启动车辆,沉默着,半晌都没说话。
离开二院后,他下一个要赶的场子是东宇大厦,找被烧毁档口的几个老板录个口供。
今天一天沈白就跟他的一个挂件似的,走到哪儿提溜到哪儿。沈主任如果早知道这样,肯定会选择自己开车出来。
唐辛看了眼时间,办完事回去肯定赶不上食堂的饭点。他问沈白:“你想在外面吃点?还是想回去叫外卖?”
要是换成罗京和陆盛年那俩货,唐队长压根不会问,还你想?当然怎么高效怎么来!
沈白看了下窗外街景问:“这是不是二中附近?”
二中是市重点高中,也在老城区,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周边学区房的房价。沈白的高中母校,附近有很多老字号食馆。
唐辛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在外面吃,就继续往前开。开了一段路,他又说:“你要是不饿,咱们就先去东宇大厦。你要是饿,咱们就先找地方吃饭。”
这更是陆盛年和罗京没享受过的待遇,饿?忍着!不知道自己备点吃的先垫垫?
沈白:“我都行。”
唐辛知道法医的肠胃普遍不好,还真怕饿着他,就决定先吃饭,在沈白的指挥下把车开到二中附近的一家面馆门口。
下车进店,这会儿店里人不多,两人找地方坐下,老板出来招呼,看到沈白很惊讶:“呀!小白?”
沈白点点头:“刘叔,我带同事过来吃面,好久不见。”
老板:“是啊,有一两年了吧。”
然后他问两人吃什么,唐辛说跟沈白一样就行,于是他又问沈白:“那你还是老样子?”
沈白:“对。”
刘叔:“好,蚬子面加一颗溏心蛋,我没记错吧?”
噗——
唐辛一口茶喷了出来,还被呛着了,低着头止不住地咳嗽。
溏心蛋……
沈白转头看向他。
唐辛随手扯了张店里粗糙的纸巾擦嘴,脸憋得通红,头压得很低。
刘叔看了眼唐辛,转头问沈白:“你同事他咋了?”
沈白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可能脑子有病吧,不用理他。”
顿了顿他又说:“……不用加蛋了。”
面上得很快,沈白拿起筷子搅动面条,蚬子壳在碗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在旁边跟他聊闲话,问:“今天怎么想到来这边了?”
沈白:“过来办事,东宇大厦前两天不是有人纵火吗?”
老板显然知道沈白的职业,一听就来精神了,拉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说:“是!我听说了,那人好像是疯子,把自己都烧了,还一直嚷嚷什么死啊死的。”
沈白没透露相关内情,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好吃。
老板翘着二郎腿,抚摸着自己的脚踝,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说:“这东宇大厦真的够邪门的,老是出这种事。”
唐辛敏锐的雷达捕捉到这句话,问:“以前也有人纵火?”
老板摇摇头:“不是纵火,是跳楼,二十多年前。”
唐辛一听是这种早不新鲜的陈年旧事,时间和类型又都跟纵火案完全搭不上,就没再追问,低头开始吃面。蚬子面汤汁浓郁,黄蚬子味道鲜美,用的还是劲道的手擀面,味道是真不错。
老板却继续说了起来:“二十多年前,就是东宇大厦刚建成那几年,就五年里头吧,有十来个人在东宇大厦跳楼,当时传得可邪乎了。”
这事儿唐辛知道,许多年前天涯论坛上有一个很出名的帖子,十大都市恐怖传说,其中就有临江市的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酷似棺材的外形给传说增添了恐怖氛围,有人连环跳楼的说法更是让它荣登十大都市恐怖传说前三。
唐辛那时虽然只上小学,但是作为临江本地人,早些年在网上浏览过那篇帖子。他对这种事一直不怎么信,大部分都是人编出来的,弄得半真半假去博关注,有真实地名会显得更加可信,实际上大部分都经不起推敲。
更何况东宇大厦他小时候也去过,就是一正常的大型室内商场。不是说小孩儿眼睛干净吗?他也没看见那些所谓的邪门的脏东西啊。
老板:“这东宇大厦确实邪门,据说,我听说啊,整个大楼的设计原来不是现在这样,后来建到一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老板就找风水大师来看,就改成了现在这样。”
东宇大厦现在的俯瞰图是一个长方形的“口”字,就是天涯帖子里说的像个棺材,是为了镇压邪物。
帖子上还说东宇大厦原本是要建成一个凵字形的,大口打开,不仅视觉上更和谐,采光也更好。找风水大师看了之后,就把开口这边封上了。
唐辛猜测这样改只是为了有更多店铺出租,更大效率利用占地面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