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反正肯定不是帖子里说的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唐辛吃面的空隙回了一句:“那都是乱传的,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您亲眼看见了?”
然而老板认真地点点头:“昂,我看见了。”
唐辛:“……”
不是吧。
老板表情认真:“东宇大厦建成才二十多年,我这店可开了三十年了。那五年里确实有十来个人跳楼,平均几个月就有一次。这可不是我胡说,你去问这片住得久的街坊,都知道。”
看唐辛似乎还是不信任他,就说:“你不是警察吗?不信你去问问这边派出所的老片儿警。”
唐辛连忙安抚:“没不信,然后呢?”
老板:“然后东宇大厦的老板就请了香港的大师来做法,你说邪不邪门?大师做完法,就好了。那跳楼的事就再没发生过。”
唐辛还真被唬得一愣一愣,真有这么邪门的事吗?
吃完面,两人出来开车往东宇大厦方向去。
东宇大厦现在虽然不起眼,千禧年落成时却是临江有名的大楼。那时候商圈、CBD的概念在国内还不普及,但当年东宇大厦在临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存在。
临江是从零几年时开始迅速发展,成为了经济体城市。随着新城区开发,东宇大厦就逐渐暗淡了下去,高档店铺纷纷搬离,更多低端商户入驻,因体量够大,还是维持着虚假的繁荣,但实际上这里已经成了临江的一块皮廯。
四周出租屋林立,莎莎舞厅、廉价旅馆、小酒馆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随处可见。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打架斗殴、卖淫嫖娼的事层出不穷。
这一片是扫黄大队的“自留地”,年底冲业绩,过来一抓一个准。
距离东宇大厦大门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路变得很窄,两边占道情况严重。单车、电动车、拉货的小三轮,还有货车,停得到处都是。
车开不进去,唐辛正找车位,前方突然拥挤成一团,人流朝着东宇大厦的方向汇集,个个张望的脸上带着兴奋,熙熙攘攘地往前走。
唐辛降下车窗,拦住一个脚步匆匆的路人问:“前面干什么呢?”
那人回答:“有人要跳楼。”
跳楼?
唐辛愣住,想起刚谈到的都市恐怖传说。怎么说什么来什么?时隔二十多年,跳楼,东宇大厦,这两个词又一次同时出现。
还不等他细想,唐辛听见耳边“嗖——”得一声,转头一看,是沈白解了安全带,他招呼也不打,推门下车朝着人流密集的方向冲去。
“沈白!”唐辛喊他,他跟完全听不见似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脚步急切到甚至显得莽撞。
正好路边有个空车位,唐辛迅速把车一停,追了上去。
路上人太多,唐辛懒得挤,直接翻过栏杆,两条大长腿连跨带越,身影在杂乱无序的杂物中几个起伏跳跃,就轻巧地越过路边乱停的三轮和单车,先一步在大门口堵住了沈白。
“你怎么了?”唐辛拽着他问,看着他的表情。
沈白脸色煞白,眼神有些发直,好像唐辛的问话激怒了他,他语气严厉道:“有人要跳楼你没听见吗?”
“……”唐辛愣了下,他当然听到了,但也不妨碍沈白的反常让他觉得惊讶。
顾不上细问,两人乘电梯上顶楼,找到通往天台的小门。门口站着几个人,看打扮应该是大厦的物业经理,还有几个保安。他们不敢上前刺激要跳楼的人,就挤在天台的门边劝天台的人回来。
唐辛上前,直接掏出警官证,喊着:“警察。警察。”
表明身份后,他对物业经理说:“让保安拦住这里,别让其他人进来。还有,派人去楼下疏散人流,不要人靠太近,万一真掉下去再砸死一个。”
唐辛算了下这里距离消防队的距离,估计要二十分钟左右消防才会到场。目前现场没有救援设施,充气垫也没有,当务之急是要在消防赶来之前先把人稳住。
他迅速交代完,又把沈白推出来,对物业经理说:“这是我同事,有什么事你们听他的。”
沈白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有些失色,完全没有平时的冷静沉稳。他看着坐在天台边缘的青年,样子甚至有些可怜,睫毛抖出两扇光泽,梦游似的失魂落魄,竟是打算直接走过去。
唐辛拦住他:“你别去,让我来。”
沈白:“怎么了?”
唐辛心想,我怕你那张嘴把人聊死。
正常人都遭不住,更何况一个心灵脆弱要寻死的小青年。他问:“你是对自己的亲和力有什么误解吗?”
沈白愣了下,接着才明白唐辛的意思,撇开脸没说话,那表情居然还有点受伤、委屈。
唐辛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唐辛大步走上天台。
青年听见脚步声,回头。
唐辛一边跟他说话分散注意力,一边慢慢靠近:“我是警察,你别怕,有什么事跟我说,能解决的咱们想办法解决。”
第26章 东宇大厦
东宇大厦的天台能看到江面,龙江在夕阳下宛如一条金龙,细碎淋漓的金光投入水天一线。
青年坐在天台边沿,眼睛通红,回头看着唐辛一言不发。他的头发被风吹乱,表情哀伤,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异变成尖锐、吊诡的形状。
唐辛面对他,也面对着夕阳坠落的方向,被灼亮的金光刺得眯起眼。尘埃颗粒漫射出一丛丛弧形光圈,在某些瞬间看起来像无数眼瞳。
他看着青年的眼睛,轻声说:“楼下好多人呢,这样下去会砸着人。”
小青年闻言,伸头向下看去,表情变得复杂迟疑。
唐辛见状心里松了口气,这个反应说明青年还有最基本的良知和社会责任心。
他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说一边观察青年的表情:“你遇到什么事了?受了委屈吗?是工作不顺?创业失败?欠钱了?生病了?还是失恋了?”
他发现说到失恋的时候,小青年的表情有了明显波动。
这时唐辛距离小青年已经只有几米远,他停下脚步,接着说:“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你都要寻死了还担心砸到人,就冲你这种品性,老天爷不可能亏待你,好运在后头呢。”
小青年不再看他,表情怔楞着出神,缓缓流出泪来。
唐辛见他并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就又顺势往前进了几步。
小青年就坐在天台的边沿,双腿悬空地垂着。唐辛有心想扑上去把他拽回来,但是他身上没有安全设施,不敢贸然行动,万一挣扎间两人都掉下去,那就真的死透了。
眼前金光中似乎也掺杂了不和谐的色调,是肃杀的惨红。
天台风很大,刮过通风管道和墙壁破损的边缘,发出空洞悠长的吟声。仿佛无数死灵在东宇大厦的缝隙中发出死亡召唤,暴露出那些森然猥琐的鬼影。
唐辛在距离青年两米的地上坐下,倚着台子,让自己的物理高度低于对方,避免带出压迫感,接着闲聊似的问:“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为什么想不开?”
小青年沉默不语。
恐怖传说的阴影在唐辛头顶挥之不去,他隐约记得都市恐怖传说那个帖子中,有人留言说他站在东宇大厦的天台上时,耳边似乎能听到让他跳下去的召唤,是家里突然打来的电话让他清醒过来。
那条留言被顶得很高,又成了东宇大厦确实邪门的一大铁证。
耳边的风声都变成不详的异响,像不怀好意的怂恿。
唐辛知道这些声音并不真实,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源自他对传说的认知和内心的恐惧。他怕自己救不下这条鲜活的生命,怕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恐怖传说的一部分。
小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果然是失恋,唐辛:“失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没失恋过啊?还有人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呢。我们单位的法医老魏当年快四十了才解决人生大事,他还以为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呢,结果现在小孩儿比他都高了。失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要为你父母想想。”
小青年抽噎了一下,哑声道:“我爸妈都不在了。”
唐辛一顿,沉默片刻,说:“那你更得好好活着,你是独生子吧?”
这人看年龄也就二十来岁,那个时候出生的人普遍都是独生子女。
果然,小青年点点头。
唐辛见他能沟通,又松了一口气。试图让氛围变得轻松,唐辛跟他开玩笑:“是吧,你死了以后谁给他们扫墓烧纸?你们一家三口在下面喝西北风啊?”
天台上风很大,将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小青年沉默许久,突然开口:“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
唐辛:“谈恋爱这事儿要技巧的,你是不是方式不对?跟我说说你怎么追的人家女孩子?从头说一遍,我给你支支招。”
母胎单身的唐队长大言不惭,自己都是个雏,还想给别人当军师。
小青年:“他不是女孩子。”
唐辛:“啊?”
小青年:“他是男的,我喜欢的那个人是男的。表白了,被拒了,以后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说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唐辛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这小青年寻死恐怕不单单是表白被拒那么简单。
其中大概还有同性恋这个身份带来的社会压力,这种压力从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开始就如影随形。明明没犯罪,但在人群中还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异样。
有些直男在相处中还没轻没重的,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继而头脑发热开口表白,被拒绝后,不仅性取向暴露,连兄弟都做不了。再惨一点的,还会被对方指着鼻子骂变态。
估计这个小青年被拒绝时,对方说话也不好听,才会刺激得他想不开。
唐辛语气轻声:“这多大点事啊。”
小青年看着眼前虚空,喃喃道:“你根本不懂。
“我懂。”唐辛压低声音:“我也是同性恋。”
小青年惊讶地转头看他,有些怀疑:“真的?”
“骗你干什么?我今年三十看不出来吧?我这人显年轻,但是这不重要。”
唐辛顿了顿,接着说:“就我这个年纪,别人孩子都有了,我还没结婚,就是因为我是个同性恋。”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些情节,说:“我跟家里出柜了,我爸已经跟我断绝关系不认我,说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这事儿吧,父母那一辈很难理解,我几年没进家门了,连续好多年除夕夜都在单位加班,我爸连我拜年电话都不接。”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他确实好多年除夕夜都在单位加班,他早逝的爸爸也确实接不了他的电话。
他就这么半真半假地往惨里编,小青年真的听了进去,甚至感觉没父母反而是不那么糟糕的事了,最起码没有这方面的压力。
小青年睁大双眼看着唐辛一时失了神,他性格腼腆内向,没什么朋友,现实中也不认识别的同性恋,唐辛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活的。突然感觉心中千头万绪,复杂无比。
唐辛和他对视,眼中是一种真诚的、毫无虚情的坦然,停了会儿他又说:“多大点事,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咱换一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吗?三十五亿,比精子还多。”
他嘴上开着玩笑,眼睛却担忧地看着小青年,生怕他跳下去。
小青年遇见同类,心里生出一种隐秘又微弱的雀跃,然而片刻后他神色一黯,又说:“你还是不懂。”
唐辛:“我又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