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就在沈白看着沈秋山的墓志铭缅怀时,李铭离开长亭墓园,驱车来到灯塔心理咨询工作室。
这个世界大喊人人平等,但财富仍帮人划出隐形阶级。有二院那样的精神病收容所,也有灯塔这样的这样高端心理咨询室,人在生病时最能分出三六九等。
李铭一走进去,迎接他的就是接待小姐甜美的微笑:“李先生,好久不见。”
牢记每个客人的姓氏,是她们的工作规范之一。
李铭点点头:“有预约。”
接待小姐微笑道:“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说完,她带着李铭往走廊内部走去。
走廊的另一头,江苜在工作室老板兼他师兄的陪同下,刚把工作室参观了一遍,江苜说:“看得出来你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
整体色调采用温润安全的大地色,每间房都有一面墙用质朴的陶土涂抹出肌理,家具全是圆角设计,垂坠感极佳的米白色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柔和质感。
进来时,他还看到工作室大厅有一个嵌地下沉式大沙盘,沙粒如月光下的细雪,净白、均匀。
陈师兄脸上扬着自信的笑:“看出来了?我这里面向高端客户,中产人群。这些人对“被尊重”这件事特别敏感,我下的功夫不止在装修上。大到装潢,小到打印纸,服务全藏在细节里。”
中央空调保持23度的最佳体感温度,全天恒温,灯光可根据客人的状态多角度、亮度、色彩调节。这里的高端并非浮华,而是一种洞察人心的安抚力,仿佛能将所有哭声和眼泪接住。
做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弱化“看病”暗示,强化“被服务”体验。
江苜点点头:“生意应该不错。”
“你天天待在学校,不懂这些,我跟你说……”陈师兄压低声音,语气神秘:“精神病不赚钱,情绪病才暴利。”
江苜笑了笑,没说话。
陈师兄侃侃而谈:“现代社会这些中产为自己的情绪买单从不手软,怎么样小苜?你来我这儿干吧,比研究犯罪心理学有前途。”
说到钱途两字时,他笑着搓了搓指尖,显然此“钱途”非彼“前途”。
江苜不卑不亢,笑着摇头拒绝:“算了,我还是看着师兄发大财吧。”
陈师兄便不再坚持,准备带他去参观自己的办公室。江苜比他年龄小,比他有天份,比他得老师赏识,然而心里再不服气也得承认江苜是个天才。最近他听老师说江苜来了临江,便把人约过来叙旧。
约在自己工作室见面,他自己也承认可能是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只有在这方面他能找到优越感。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办公室走去。李铭被接待小姐带着往里走,正好和他们擦肩而过。
江苜瞟了李铭一眼。
咨询室。
室内已经预先调暗了灯光,落地窗完全被合拢,催眠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沉入意识的水流里。
李铭接受催眠治疗多年,轻车熟路,很快就在催眠师的引导下进入状态。
“非常好,现在你的意识非常平静,也非常放松。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路边,和沈墨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要去看话剧,约好的。我,我没有迟到。”
“票你带了吗?”
“带了,票和钱,都在我口袋里,没丢。”
“沈墨跟你说话了吗?”
“她说很热,我去给她买瓶水。”
“她喝了吗?”
“她喝了。”
“你们准备怎么去?”
“我们,打车去,来出租车了。”
“你们上车了吗?”
“上车了,车里很干净,有香氛的味道。沈墨在对我笑。”
“你们到剧院了吗?”
“到了。”
“人多不多?”
“不多,今天是礼拜一。”
“你们进去了吗?”
“进来了。”
“现在呢?”
李铭突然不说话了,眉毛轻微抽搐。
催眠师等了一会儿。
“李铭,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在洗手间门口等沈墨,她上厕所,我等她。”
“她出来了吗?”
“没有。她来例假了,我要去帮她买卫生巾。”
“买到了吗?”
“买到了,我回去找她。”
“你回去了吗?”
“……”
李铭眉头皱得很紧,拧在一起,表情焦急。
“别急,慢慢找。”
“......”
“找到了吗?”
“没有,我找不到......”
“李铭......”
“我找不到她了!”
“李铭。”
“我找不到她!”
李铭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突然浑身颤抖,触电般痉挛,被噩梦抓住了一般惨叫。
催眠师忙道:“李铭,别着急。”
突然,一串鼻血从从李铭的鼻子里喷涌而出,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表情焦急得近乎狰狞,血液随着他的颤抖在脸上到处流窜,喉咙里发出变调的、破碎的模糊音节。
催眠师只好紧急将李铭唤醒,结束催眠。
半个小时后。
催眠师坐在沙发对面,表情略有担忧地看着李铭,他们刚看完整段催眠过程的录像。他说:“李先生,这么多年都是这个问题。”
李铭双手捂着脸,看不到表情,也不说话。
催眠师:“这样下去,我只能说催眠治疗起不到什么效果,你太愧疚,在潜意识里也不放过自己。”
李铭捂着脸,突然弯下腰,哭声从手指缝里溢出。
他总觉得,如果那天他没有迟到,如果那天不是那么热,如果他没有买冰淇淋弄脏沈墨的裙子,如果他没有弄丢钱带沈墨挤公交,如果他没有带沈墨抄近路,如果他没有把沈墨一个人丢下。
但凡有一个如果发生了,那件事就不会发生。正是因为这些细小的事纠集在一起,才引发这场难以挽回的灾难。
然而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连贯的时间流动体,那些看似随机的无规律来临时,谁又能看出它们不怀好意?
江平县。
唐辛和罗京从简丹的亲戚家中出来,表情凝重地直接驱车去了江平县公安局,表明身份后直奔档案室。
从县公安局出来时,天色已暮,夕阳挂在灰扑扑的楼角,泼洒着最后一点温吞倦意的光。
唐辛和罗京回到车上,两人久久都没有言语。唐辛降下车窗吹风,小县城的黄昏稍显萧条,冷风送来小吃摊上油炸的香气。
一天下来,他们已经了解完了简丹的整个生平,以及她的遭遇,这会儿心里都有点难受,说不出话。
简丹一生命运多舛,自幼父母双亡,被奶奶带大。她家条件不好,高中读到一半恰逢奶奶重病,就辍学在家照顾老人。
辍学后不到半年,她就被同村的韩少功强。奸,她奶奶也因为制止韩少功施暴被推倒,脑袋磕到门槛,抢救无效死亡。
韩少功是韩平易和韩青山的堂弟,也是甘宁村人,比他们小十来岁。从小调皮捣蛋,他爸都管不了他,但偏偏特别佩服自己这两个堂哥。
韩少功不喜欢读书,却对打打杀杀极感兴趣,上的武校,后来去临江跟着两个堂哥混。简丹辍学那年,韩少功从临江回甘宁村家中,在村里碰到了年仅17的简丹。
事后,简丹去镇上派出所报警,对方一听强。奸她的人是韩少功,第一时间不是立案,居然是给韩平易、韩青山打电话。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让唐辛感到窒息。
江平县公安局的人赶到镇上派出所,以需要取证、检测为由将她带到县里的招待所,推进浴室强制冲洗身体,洗掉了她身上所有证据,最后又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立案。
当时韩家在甘宁村乃至江平县都地位斐然,而简丹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孤女,对此毫无办法,也生出了放弃的念头,外出打工。
然而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刚烈少女的选择竟是咬牙把孩子生了下来。你们说证据不足,那我就生下活证据。
据说当时她得了别人的指点,没有跟江平县公安局死磕,而是直接到临江市人民检察院门口告状。赶上当时严打,韩少功终于被判,韩平易和韩青山手眼通天也没能把人捞出来。
最后韩少功因强。奸和意外致人死亡被判了无期,而江平县公安局内部渎职的事,最后只是推到了两个临时工身上。
韩少功入狱两年后,生了急病,保外就医时死在医院,死亡证明都开了。
在江平县公安局档案室看资料时,唐辛看到了韩少功的照片,二十出头已经面有凶相,一双眼睛如寒夜大星,看人的时候能把盯得动弹不得。
唐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着简丹这悲苦的一生,难以想象人居然可以苦成这样。可即使苦成这样,老天还是没有放过她。
可都十多年了,韩家兄弟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