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罗京:“这很明显了,就是韩家的报复。”
唐辛没说话,他心里仍有疑惑,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倒不是因为他觉得韩平易和韩青山心胸宽广,而是报复的话没必要在十来年后才动手。
简丹虽然长年在外打拼,但唐辛从她那个远方亲戚那里得知,简丹这些年清明忌日如果自己回不来,会转钱给亲戚拜托帮忙修缮整理墓地、烧纸,所以她并不是完全了无音讯。
以韩家兄弟的势力,想报复简丹这样一个无背景、孤苦无依的单身女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是第一个疑点。
时间不早,两人找地方吃晚饭,唐辛这会儿脑子里塞着事,对吃什么没要求,还是罗京建议找了家西北馆子。
面馆里,罗京点了面,吃了一口:“唐队,你尝尝,这家店挺正宗,有我老家那味了。”
唐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也开始吃自己的面,味道确实不错。
罗京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开始扒蒜。
唐辛突然停下,抬头盯着他的手看。
罗京察觉到了,眼皮一跳,问:“干什么?怕我熏着你?我又不跟你亲嘴。难得有这么正宗的家乡味,你别管我吃蒜的事行吗?”
唐辛没说话,又低头看着面前的面条,他才不管小罗吃不吃蒜,只是想起别的事。
他长这么大,除了读警校那几年在外省,其他时间几乎都在临江。他深有体会,在外省读书那几年总是想念家乡菜,就像现在的小罗。
其他外地同学也有这种情况,包括现在市局警队里也有不少外地人,工作忙起来起来大家经常混在一起吃饭,因此唐辛对每个人的口味多少有点了解。
陆盛年、蓝荼和他一样都是本地人,口味清淡。陈文明虽然在临江工作二十来年,但并不是本地人,直到现在,逢年过节还是会有亲戚给陈局寄老家的腊肉。
小罗出生在西北地区,喜欢面食,吃不惯米饭,法医老魏家乡的人出了名的能吃辣,他自己也是无辣不欢。
沈白在南洲学读书工作十来年,回到临江后仍抵不过海菜包子的诱惑。
人的口味它就不是一个那么轻易能改变的东西。
可是赵坤泰……
唐辛想起之前对赵坤泰那个情人例行询问时的对话。
“你是本地人?”
“我不是。”
“看来你对这边的口味很适应啊。”
“我吃不惯本地菜,是我男朋友喜欢。”
好奇心是挖掘真相的核心动力,刑警要关注异常和不和谐的细微处。
这是他曾经对陆盛年说过的话,当时在那所梦幻般的公寓里,他就是因为好奇心多嘴一问,此时竟意外地跟他的疑惑连上了。
那个女孩儿请的阿姨有浓重的本地口音,报的菜单也全是临江本地菜,还是非常本土的那种,外地人可能压根都不知道。
可赵坤泰出生在滇南边境,少年时又去泰国待了很多年,这两个地方的饮食习惯都和临江天差地别,赵坤泰为什么这么钟爱本地饮食?
他回忆刚才在档案室看到的韩少功的照片,那张脸,五官不同,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极亮,宛如寒夜大星,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盯得动弹不得。
韩少功年轻,习武的人身体素质也好,才坐牢两年就突发急病乃至丧命?
这是第二个疑点。
唐辛心里突然一个大胆的猜测,因太过匪夷所思而不敢在脑海中确凿。
韩少功,赵坤泰,这两个人……
一个人也许能改变社会身份,甚至样貌,但是不可能连味蕾的记忆和眼神也一起改变。
罗京还不知道唐辛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天翻地覆,咬下半个蒜瓣,催促:“快吃啊,你的面该坨了。”
唐辛没理他,霍然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饭馆打电话。那边接通后,他说:“沈白,帮我个忙。”
第62章 永恒悬空的蜜
给沈白打完电话,唐辛回来还是没吃面,他从兜里拿出另一台手机,警务通专用机,点进去提交DNA数据库查询申请表,勾选特急通道。这还不算完,他没耐心,直接打电话给陈局,让他立刻、上线、签批!
陈局长那边正吃饭,见他催得火急火燎的只好放下筷子,骂道:“兔崽子,也就你敢这么催我。”
国家DNA数据库04年启动,虽然要求对罪犯DNA进行采取、入库,但是工作落实并非一夕而定,还要经过漫长的执行时间。04年后的很多年,每个省份仍然各自为政,没有规范统一。
韩少功这个案子正处于那个混乱时期,唐辛现在根本不确定韩少功的DNA数据是否入库,给沈白打电话就是让他帮忙确认这件事。
忙完这些,唐辛还是没有胃口吃面,盯着上面的葱花。看似发呆,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滇南边境有非常成熟的偷渡产业链和假证作坊,韩少功应该是在韩平易、韩青山的操作下保外就医假死,在滇南边境通过黑市办理新身份,虚假出生证明,再偷渡至缅甸再到泰国。等上几年,风声过去后,以赵坤泰的身份从泰国入境。
这是跨境犯罪分子洗白身份的经典手段,套用在韩少功这个“死人”身上也行得通。
DNA数据库查询没那么快,估计要几个小时。而唐辛这边已经思考预备方案了,如果DNA数据库真的不幸地没有录入韩少功的信息,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赵坤泰和韩少功之间的关系?
从法律上来说韩少功这个人已经死了,只有具备唯一性的生物信息,才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然而刚才在县公安局查阅侦查资料时,唐辛注意到里面没有韩少功的指纹卡,当时他问了保管员,对方回答说是几年前电路短路,档案室起了一场火,烧掉了一部分资料。
他们看的这份资料是原始资料被烧毁后,用法院卷宗、起诉书副本、庭审笔录、判决书、负责人员的工作笔记等补充完成的,都是已认定的事实和被采纳的证据。
内容无误,但是指纹卡这种原始记录已经没了。
当时唐辛心里还没有产生赵坤泰和韩少功的联想,只是觉得县公安局保管不当,口头批评了几句。
现在看来,那次失火恐怕不是意外。
赵坤泰回国后十分低调,名下没有登记任何资产,估计是怕在不知道哪个地方暴露身份。不止他怕,韩平易和韩青山也会怕。想要彻底消除隐患,最先销毁的当然就是案件侦查资料里的原始指纹卡。
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想到要把指纹毁掉了。
那么简丹被杀的真正原因也浮出水面了,因为她认出了赵坤泰!
赵坤泰的情人经常光顾简丹的美容院,也许是某次赵坤泰接送她时和简丹打了照面。即使整了容,简丹还是认出了他。
除了这个男人毁了她一生这个原因,可能也跟职业有关,美容行业对整容痕迹会比正常人更敏感。
赵坤泰意识到自己被认出后,就派出刘虎。
刘虎去简丹家里,也许一开始没有抱杀心,只是想警告,但是冲突、推搡间,简丹的头撞到了金属楼梯的尖角,刘虎以为她死了,就想伪造成自杀,失败后又改成埋尸。
也可能刘虎本来就是奔着杀她去的,事已至此,这些已经不重要。
总之,事发后赵坤泰又帮刘虎安排偷渡,发现他即将落入警方手里时,引爆了提前安装在快艇上的炸弹,而他自己则完美隐身。
那些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现在越想越通。
如果赵坤泰真的是韩少功,意味着什么?
要完成这一系列死而复生的操作,意味着当年的派出所、公安局、监狱、户籍科、出入境管理局,都在配合。
甚至现在江平县公安局的人还和韩平易那边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才会在几年前配合销毁韩少功的原始指纹卡。
唐辛突然感觉很冷,好像走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隧道,四周群魔环绕。
不说远的,就说现在,市局有人来江平县公安局查韩少功案件资料的事,恐怕已经被韩平易知道了。
想到这,唐辛先是一惊,接着又冷静下来。
韩家兄弟就算知道自己来了江平县,也未必知道自己查到了哪一步,他们应该想不到自己仅凭赵坤泰饮食习惯就能推测到这里。
那碗面到底没吃,一直凉透、变坨,汤都被吸干了。
两人驱车回临江,郊外夜色深重,车大灯只能探照那么一段距离,前路更远处仍是黑黢黢一片。
罗京开着车,在距离临江还有几十公里时,唐辛收到了沈白那边传回的信息,DNA数据库没有查到韩少功的数据,当年没入库。
唐辛回复完沈白便锁上手机,把车窗打开,看着窗外,兽脊般的山脉在浓黑的夜色中起伏。
头好沉,好昏。他往后打了打副驾驶靠背,半躺下去,用手遮住脸。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烂成这样?
夜风源源不断地从车窗进来,唐辛突然打了个喷嚏,吓得罗京一哆嗦,刚要说话,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二又连三,唐队长足足打了四五个才停下。
罗京见状连忙把车窗升上,问:“你是不是感冒了?”
唐辛又把车窗降下来,再开口已经带了鼻音:“知道我感冒了还关窗!你不怕被传染?”
罗京:“我没那么容易传染,倒是你,别吹风了,窗户留条缝换气就行,别开那么大。”
最后车窗留了条缝,唐辛继续靠回椅背,闭着眼不语。前两天就隐约要发烧,他硬是提前吃药压了下去,今天还是发作了。
多事之秋,不是生病的好时机啊。
回到临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罗京开车把唐辛送到蓬湖岛小区门口,临走还问:“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啊?”
“一个小感冒去什么医院,我屋里有药。”唐辛推车门下车:“你开我车回去吧,明天给我开到市局停车场就行了。”
出了电梯,唐辛不回自己家,直接去摁沈白的门铃。好不容易生个病,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沈白穿着睡衣给他开了门。
唐辛身上裹挟着秋夜的冷风气息进去,没说自己病了,他等沈白自己发现。
唐队长到沙发上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问沈白:“你今天干什么了?”
沈白坐下,沈白不解:“什么?”
唐辛:“上午你的心率两次飙升超过常规范围,你今天干什么了?”
沈白:“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唐辛愣了下:“哦。”
顿了顿,他又说:“抱歉。”
沈白:“不过今天确实发生了一点事。”
他把长亭墓园的事据实相告,毫无隐瞒。李铭身上发现符合凶手特征的伤痕,对于他的调查可以提上日程。
而S在沈秋山的忌日出现在他的墓前,沈秋山和S?他们能存在什么关系?
唐辛听完汇报,斜靠在沙发上,手支着脸,眨了眨眼,问:“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信任我了?”
沈白强忍翻白眼的冲动,说:“我说了,太自恋是病。你是队长,我发现案件相关的线索据实相告,这是我分内的事。”
唐辛笑了笑,突然看到他的手上贴着纱布,表情沉下来:“你手怎么了?”
沈白低头看了眼:“追S的时候摔了一跤,在地上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