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祝时瑾就有些闷闷不乐,转过头继续摆弄他的枯梅枝。
顾砚舟又安慰他:“没事儿,虽然你长得像坤君,但是不少坤君也喜欢你这样的,你还是能找到很漂亮的媳妇儿。”
祝时瑾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不需要很漂亮的媳妇儿。”
“是是是,因为你自己就很漂亮了嘛。”
“我只要我喜欢的那一个。”祝时瑾转过头来,“只要那一个,其他的都不要。”
他说这话的语气十分认真,顾砚舟不由愣了愣,道:“那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次祝时瑾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向他,低声道,“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把我忘记了。”
第37章 我的孩子?
“忘记你了?”顾砚舟觉得很奇怪,“要忘记一个人是很难的吧?”
“……嗯。”
“但他还是忘记你了?”
祝时瑾被他问得几乎无法回答了:“……嗯。”
“那你肯定做了让他讨厌的事。”顾砚舟笃定道。
“……”祝时瑾轻声道,“对。我总是说他笨,我还说他出身低微,配不上我,把他赶出了家门。”
顾砚舟看他的眼神顿时带上几分鄙夷和指责:“你怎么这么过分!”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人赶出门去啊!在这个门里,才是一家人,出了门,就不是一家人了。”顾砚舟严肃地说,“我爹娘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除非真不想过了,不然不能把媳妇儿赶出门。”
祝时瑾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对不起。”
顾砚舟挑了挑眉,随手拨了拨那白瓷瓶中的枯梅:“你现在对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该对那个人说对不起,不过,他已经离开你了吧?”
祝时瑾望着白瓷瓶中的两支枯梅:“……嗯。”
“哈哈。”顾砚舟没心没肺道,“那恭喜他脱离苦海!”
祝时瑾几乎摇摇欲坠,垂眸望着枯梅枝,声音带着颤抖:“……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我现在对你说,你也听不到了罢。”
顾砚舟:“?”
祝时瑾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对着那两支枯梅自说自话,有时候声音小得他都听不清,那神情和行为都太古怪了,顾砚舟愣了片刻,忽而意识到——他发病了。
这下顾砚舟慌张了,这人怎么看起来正常的,一下子就不对劲了,他发起病来怎么办?吃药吗?这病会不会死人啊?
会不会就是药吃完了才来找师父的?可是现在师父还在闭关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喃喃自语的祝时瑾一下子安静了。
顾砚舟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祝时瑾盯着那两支梅花,忽然猛地一下,跃过窗棂往外跳去!
那个纵身一跃的姿势,仿佛他跳的不是低矮的窗棂,而是高高的船舷。
顾砚舟被他吓了一大跳,大叫一声:“祝时瑾!”
就在他喊出声的这一刻,祝时瑾似乎猛然清醒了,然而反应过来的那片刻他仍在迷茫中,就这样咚的一声摔在了窗外。
顾砚舟赶紧也跳出来,扶起他:“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只有跳海、跳楼的,哪有跳窗的。”
祝时瑾怔怔望着他,呢喃般叫了一声:“砚舟。”
顾砚舟歪着脑袋:“啊?”
祝时瑾慢慢回过神来了,还是望着他,但神情变得怅然若失,好半天才道:“……抱歉,吓到你了。”
他病得这么厉害,指望和一个病人讲什么道理呢?顾砚舟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讲了。”
祝时瑾又跟他道了几次歉,像是真怕把他吓到了,被他赶出去,顾砚舟觉得他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疯病,不知道哪一天就自己从楼下跳下来摔死了,便说:“你要不要下山溜达溜达,散散心?每天就在山里,除了我也见不到别人,你别给自己闷坏了。”
祝时瑾瞅着他:“你也去么?”
顾砚舟道:“去呀,我也好久没下山了。”
又看看俩人的衣裳——祝时瑾在这儿住着,穿的也是他的衣裳,原先天气还冷,冬衣放量大,凑合穿,倒也合适,但现在天气热了,要穿春夏的衣裳了,顾砚舟在衣箱里翻来翻去也没翻到一件春夏穿的薄衣裳,正准备下山去买呢。
他从箱笼里翻出个小木盒,里头装着他的所有家当——几块银锭和一些碎银,其实这钱不少了,算算有个二十几两,够一家三口过上好几年日子了,而且顾砚舟吃住都在观里,根本用不上什么钱。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攒着,很少很少去动用这个钱箱,就像是多年的习惯,攒着攒着……攒着给什么人用呢?
他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这钱不能随便用的,随便用出去了,事到临头,就总是差一点,有的时候就是差一点点,就不够了,就不能……
就不能?
他的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把糖面小人举到他嘴边。
“爹爹也吃。”
这道童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像被一棍子打碎了脑袋,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当场就两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砚舟!”祝时瑾忙扶住他,“怎么了?”
顾砚舟坐在地上,脑袋仍在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那剧痛中慢慢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你吓到了吧。”
他揉了揉眉心,从盒子里捡了几颗碎银:“走吧,下山去。”
山下的小镇他们已经一起逛过许多次,从春光明媚的三月,到如今完全转暖的初夏,他们隔三差五就下山来,有时候是为了买一只新木桶,有时候则只是为了赶集吃好吃的。
这回下了山,两人先去了布店,一进店,老板从柜台后抬眼看见他们,登时就知道大主顾来了,忙小跑出来:“二位爷,看点什么布?要做夏衣么?”
顾砚舟以前没有独自来过布店,但开口居然十分熟练:“我们做夏衣,每人做两身,要轻便合体的,不要宽袍大袖,平时练功做事不方便。”
说完了,他自己都愣了愣,老板笑道:“得嘞。那您是买布回去让家里人做,还是让店里的裁缝给您做。”
“就在店里做。”
他随意选了老板推荐的几样布料,这小地方没什么好布,挑来挑去也挑不出花来,只等裁缝量好尺寸,过几日再来拿就行。
付了定金,老板便去后头喊裁缝出来,这镇子地方小,镇头到镇尾也没有几步路,在镇上住着的人家,就算出来接点儿做衣裳的杂活,也大多不到店里来上工,只有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去外头找人接活儿——因此,肯住在店里一直干活儿的,也是真正的没处可去的苦命人,老板教他们一点儿手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就得在店里从早干到晚。
顾砚舟往后院看过去,这店里总共就三名裁缝,其中一人还是老板的亲娘,案上堆满了布料,显然忙不过来了,另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者,其中一个竟然还带着个小娃娃,他自己伏案裁衣,娃娃就用背带背在背上,懵懵懂懂,小脑袋四下乱看,两只小手偶尔扑腾两下。
顾砚舟愣了愣,那背上的娃娃看见他,挥了挥小手,咯咯笑起来。
顾砚舟也忍不住笑了笑。
老板还在他亲娘那儿问,想来每做一身衣裳都能得些工钱,老板自然不愿意把这些工钱发给别人。
“我们的衣裳就给他做。”顾砚舟开口,点了点那背着娃娃的和者,对方吃了一惊,而后连连给他作揖:“多谢爷、多谢爷。”
祝时瑾在后看着,没说什么,等到出了店门,他才道:“为什么给那人做?那个老裁缝的手艺最好。”
“我俩又不是买多贵的衣裳,用不了多好的手艺。”顾砚舟道,“我就是觉得,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尤其能感同身受,光是看见那小娃娃用背带在背上,他就有点儿于心不忍了。
祝时瑾望着他,轻声道:“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么?”
顾砚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是呀,孩子三岁之前都很难伺候的,总是生病,又不太会说话,说不出来自己哪儿不舒服,只知道哭。只有一个人照顾孩子的话,孩子是片刻不能离开身边的,就没人要你干活儿,你就挣不到钱,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给孩子吃饱奶,可怜见的……”
他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很多,反应过来后,才疑惑地抓抓脑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懂这些。
“反正,我只是觉得应该会辛苦。”他说着,去看祝时瑾,却发现祝时瑾眼睛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
顾砚舟愣了愣:“怎么,你也觉得人家很可怜吗?那也不用哭吧。”
“……我想到我们……”祝时瑾的声音很轻,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想到我的孩子了。”
顾砚舟十分惊讶:“你有孩子了呀?是和你喜欢的那个人生的孩子吗?”
祝时瑾点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顾砚舟道,“虽然那人走了,但他还给你留下个孩子,你多幸运。是坤君还是乾君?”
“……是坤君。”
顾砚舟不由笑起来:“一定很可爱,很乖吧,我喜欢坤君娃娃。”
“我也喜欢。”祝时瑾望着他,那眼神十分温柔,“是全天下最可爱、最乖、最聪明的孩子,他的母亲把他教得很好。”
顾砚舟有点儿羡慕,心想,要是我也有这么乖的孩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浮现,就再也压不住了,他想,要是我有个坤君娃娃,也不用他多乖、多懂事,只要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能够平安长大就好了。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和难过。
那个叫着“爹爹”的童声忽然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爹爹,你下次出海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爹爹,我想要再吃一个糖面人。”
“爹爹……”
“爹爹,你不要我了吗?”
第38章 万盏明灯
顾砚舟猛然从梦中惊醒,腾的一下坐起身。
旁边的祝时瑾也被他的动静惊醒,坐了起来,见他神情发怔抱着脑袋,声音就有些慌张:“怎么了?砚舟,又做噩梦了?”
顾砚舟呼吸急促,那清脆的童声犹在耳边回荡,那么真实,好像真有那么一个孩子一样。
他喃喃道:“我、我梦到一个小孩儿叫我爹爹。”
祝时瑾猛然顿住,眼底燃起光亮,但几乎同时,又生出几分犹豫。
他轻声道:“是什么样的孩子?”
顾砚舟努力回想:“看不清样子,约摸三四岁,应当是坤君,很粘人,一直叫爹爹、爹爹,还问我不要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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