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他转头望向卢承业,低声哀求:“能不能让我,与他……”
……葬在一起。
但他忽然说不出这个话,哽咽几度才道:“能不能……让我,离他,至少近一点?”
卢承业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姬令长舒一口气,迈入御书房。
他把认罪的状纸搞搞举起,随后向着皇帝纳头拜下:“罪臣,嵇令。捏造罪名,蒙蔽圣听,专权乱政,残害忠良。恳请陛下降罪,赐臣欺君之罪,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姬令是正午入的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天色却已擦黑。
他的脸上满是斑驳泪痕,额前还有叩首留下的血渍。
没有人知道这对君臣在御书房内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当朝奸相即将迎来的下场。
皇帝仁厚,免其死罪。
但是活罪难逃。
前宰相姬令,擅权乱政、残害忠良,褫夺官职、徙三千里。
他要去岭南,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胤的每一寸土地。
没有人再给他庇佑,没有人再予他疼惜。
卢承业立在城门楼上,垂目望着姬令在押送下徒步前行。
姬令的双脚赤裸着,从那日相见便始终赤裸,一直到现在,已经长出粗糙的厚茧,不再因为踩上砂石而流血。
姬令的衣着单薄而脏污,那是不象征任何身份的布衣,以及百姓群情激奋砸上去的泥渍。
“大人,这样是否太便宜了他?”身侧的随从咬牙问,“王爷的清名都未挽回,只不过释放了几位大人……要不要属下安排人在半道上截了,取了他的狗命?”
“……罢了。”卢承业叹道,“死了不过是一了百了,让他活着不是比死更痛苦?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忏悔里,活在那篇认罪书里……王爷的身后名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陛下……唉。”
他转身向后,没有再看姬令一眼:“走罢。若他能活着走到岭南,我便帮他去问一问,问一问王爷究竟……被带去了哪里。”
姬令在烈日下行走。
一时又是寒冬。
身上的枷锁沉重,把肌肤都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浸出血水,最后又变成腥臭难当的脓水。
但没有人为他打点,也不会有人有半点怜惜。他只能一直扛着沉重的枷锁,就像扛着那些罪孽一样。
有的时候他都分不清是不是罪孽。
为自己的亲族复仇难道有错?
可或许皇帝说的是对的,一命还一命,又为何非要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脚踩进及膝的积雪里,早已麻木没有知觉。
他的四肢都像是木棍一样杵着,只能机械地摆动。
他的脸耳手脚都已生疮,带来无法缓解的痒痛。
这些是李怀济所历经的日常。
而今又是他的日常。
押送的官差会把干硬的馒头扔在地上,看他像条狗一样啃食。
他也这么做了,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多走一步,再走一步又一步。
他要活着走到岭南,他要再见李怀济一面。
冬去春来,春夏交替。
秋日的第一片叶落时,姬令踏上了岭南的土地。
他尚未及露出欣喜的表情,就被人重重往前一踹。
他不得已扑倒在地上,擦得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
“我听说你要见王爷的墓?”一只脚踩上他的头顶。
那只脚把他往泥里无情碾磨,伴随着冷漠的声音道:“那先过了我这一关。”
第48章 野狗
姬令被扯着枷锁往前行走。
他的步伐踉跄险些跟不上来人。
但对方没有半点怜悯,到最后甚至把他拖拽着前行,又扔进一处僻静的杂院。
他刚要抬头打量,又被人一脚踩回在地。他的侧脸贴在地面,听见对方冷冷的问话。
“你不贱么?把人弄死了,又巴巴的来寻。”
姬令的眼泪横流,打湿了脸旁的泥地。他的声音颤抖,带着阻塞的鼻音:“……对不起……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我当时就想,落下最后一鞭就跟他一了百了,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他……可是我没想到,只多了那么一鞭他就……我是真的打算放下所有仇恨,跟他好好地在一起……”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对方冷笑,“你施加在他身上的只有一鞭?他手上的烫伤,他胸口的鞭痕,那些冻伤的痕迹,饿得突出的肋骨……这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什么叫只有一鞭?你说的莫非不是人话,为什么我听不懂??”
姬令张了张口,涕泗糊了满脸。他深重呼吸,艰难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开始只想报仇,我不知道他对我多么重要!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这么对他!我再也不想管什么血海深仇,我只想跟他在一起!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允许我死在他的坟前……我想去黄泉路找到他,向他解释我有多么爱他!!”
“爱?”那个人脚下的力道骤然加大,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你这叫爱?!”
“对不起……对不起!!”姬令面容扭曲,泣不成声,“我真的很爱他,真的很爱!只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不知道人要向前看!我现在真的后悔了,求求你,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那人冷笑一声,收回脚去。随后一只手攥起他的衣襟,迫他看向一双冷厉眼眸:
“姬令,到现在你都还觉得,你恨他是恨得理所应当么?”
姬令的神情茫然。
他不知道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能迷茫地看着对方,嘴唇张合数度才道:“……他……灭了我的……全族……”
那人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来,随后把他往地上一掷,咬着牙齿恶狠狠地道:“他灭了你全族?!在那个宫闱里,他唯一救下的人就是你!!君命难违,大势不可阻挡,他用自己的靴印覆盖了你的脚印,你才逃脱了搜捕幸免于难!!出宫后他派我暗中搜寻,嘱咐我务必找到你,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这样不知所踪!!就这样,他还仍旧挂念着你,直到在青楼看见你,才毫不犹豫把你赎回府里!!”
姬令心神震颤。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攥着对方下袍急切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对方蹲下身来直视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的这条狗命,是他救下来的!!”
如同一记惊雷劈落,姬令的身躯摇晃。眼前的人仿若重作两个影,他艰难开口问道:“……你说他……救下了我……”
“是啊!!”对方冷笑,“不然你以为,你一个十岁孩童,如何能躲过阖宫搜捕,成功逃出生天??”
姬令险些跪立不稳。他的浑身发软。他弓着脊背艰难喘息,许久之后才问:“……可是……他不是下令……”
“那是先帝下令!!”对方的话语振聋发聩,“君王有令,臣子焉敢不从??”
姬令觉得自己的视线都在发黑,耳畔也泛起嗡鸣。他的气道阻塞,用尽浑身力气才又挤出一句话道:“……可他为何……”
“你说为何?!”对面冷笑反问,“作为开国帝王,难道要承担背信弃义的污名?王爷这一生为了大胤、为了百姓、为了李氏,甚至为了你!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姬令艰难地喘息起来。他觉得胸中仿佛有一块巨石压住。他剧烈地咳嗽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尽数咳出。他的身躯随着咳嗽不住颤抖,在最后一声破碎的咳音中,他见到地面被鲜血溅染又倾斜着逼近。
在额头撞击的钝痛里,他听到人冷嘲的声音:“想借此逃避?没那么容易!”
姬令被绑上刑架。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就看到粗制滥造的陈设。
纵然对眼前之人并不了解,但他知晓此处定是为他所设。
原来在他跋山涉水而来时,对方就已经想好要对他做的一切。
他看到人拿起鞭子。
他忽然开口,却不是求饶:“……请问……贵姓……”
那人动作一顿,没有侧过头来,只冷漠地道:“无名无姓,排行老四。”
姬令几不可察地点头,随即笑道:“……劳烦……四公子。”
阿肆嗤笑一声,走到他身前用鞭柄托起他下巴,冷冷道:“当不起相爷一句公子。”
姬令垂着眼没有与人对视,只沉默地望着鞭身。
阿肆后撤一步,抖开鞭身,声音平静,问:“你打过他多少鞭?”
姬令一怔,随后蹙着眉开始回想。
是啊……打过……多少鞭……?
他回想起李怀济淡然的神情,他回想起李怀济苍白的面色,回想起绽开的血肉,回想起淋漓的鲜血,回想起……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也许是一百鞭,也许是无数……”他的心口抽痛,“没有关系的,你尽管来就好了,无论多少鞭我都承受,只求����”
唰的鞭啸响起,胸口炸开剧痛。姬令惨嚎一声,浑身颤抖起来。
“……一。”他听见阿肆说。
他竭尽全力抬起头,含着眼泪望向那人。他的声音虚弱而又释然:“继续……请继续。”
阿肆面色并未稍变,高高扬手,重重挥下!
“����呃!!”姬令浑身一弹,却挣脱不了手脚的桎梏。钻心的疼痛从鞭痕扩散到全身,让他的呼吸都在疼痛。
“……二。”阿肆说。
房内传来呼啸连绵的鞭响,夹杂着男子的痛苦哀嚎,从清晨一直到黄昏,又一直到深夜。
姬令晕过去了。他的面色苍白,额汗浸湿了秀发。阿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一手解开绳索让他跌落在地。
在扑通一声闷响后,姬令半阖半睁地掀开眼帘。一个干冷的馒头滚落在眼前,随后是冰冷的话语钻入耳膜:“吃了。明天继续。”
姬令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
他睁开眼领受的就是鞭刑,闭上眼梦里还在承受。
他的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各处剧痛拼命地往心理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