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 第35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但他的心更痛。

他的心比这鞭刑给予的还要痛无数倍。

每当长鞭呼啸而来时,他眼前浮现的是李怀济沉默的面容。

而每当昏睡中梦境涌现,他便看到李怀济哀伤的神情。

他现在明白那哀伤是为了什么。

不是因为惭愧,不是因为忏悔。

而是在哀伤自己明明做了一切,却仍旧无法普度众人。

他也明白为什么明明李怀济跪在自己脚下却露出心痛的神色,那心痛不是为了对方自己而是为了他。

他是一个被仇恨操纵的动物,而李怀济满怀的只有悲悯。

自己是一块无法被度化的顽石,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笑的悲剧。

有时候姬令会哭,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他终于感觉到李怀济曾经有多痛。

他恨不得痛一点、更痛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把对方当初所受的苦难揽到自己的身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不可能。

逝去的已经逝去,经历的也已经发生。

无论他受上一千鞭还是一万鞭,都没有办法挽回对李怀济的一点伤害。

那是他的恩人,他的师长,他的爱人。

可他亲手一点点把人搡入地狱,再也不能回头。

姬令的神思开始混沌。

就连什么时候鞭刑停止的也不知道。

这一次阿肆没有再把他绑回去,只一脚翻动着他让他仰面朝上冷冷道:“绑上这些东西,我带你去王爷墓前。”

姬令吃力地转首,就看到满地的带刺的藤蔓。

他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并毫不犹豫地照做。

藤蔓缠绕上肘膝,又被干瘦的身躯压住。

鲜红的血液立时从尖锐的刺上流出,染红了翠绿的茎身。

姬令跟在阿肆身后。

他一寸一寸地爬行,在身后留下一条鲜红印记。

阿肆并没有回头哪怕一眼,只迈着沉稳步伐领着他上了山。

山路迢迢,碎石遍布。

这些尖锐的石块和藤蔓一并,嵌进了姬令的肌肤。

他已经头晕目眩,神智也并不很清醒。

只能在让意识朦胧的剧痛里,一步一步跟着人挪上山去。

天气湿热。

姬令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或是快要与土地融为一体。

他逐渐力有不逮,身前的人也走走停停。

伴随着一声不耐的“啧”声,对方走到他面前道:“爬不动就算了,你不必去了。”

姬令惊惶起来。

他竭尽全力抬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可以的!我可以的!”热泪从他眼角滚落,划过弯起的唇角,“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肆不说话,只无声让开前路。

姬令咬着牙齿,埋着头一步一步继续爬去。

一寸,两寸。

一尺,两尺。

一丈,两丈。

姬令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究竟爬了多远。只知道再抬头时,一个无字坟茔出现在眼前。

他几乎是欣喜若狂,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好像一瞬间就恢复了无穷的力气,几步就到了墓碑之前。

“王爷……”他的涕泗横流。他把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上,“阿令来找你了……”

身后的人冷眼看着,冷眼看他抱着墓碑絮语,又冷眼看他对着墓碑叩首。

他忽然转头望向阿肆,脸上露出哀切的神色:“四公子。”

阿肆冷着脸走上前来,不耐地问:“何事?”

“可以借我一把匕首么?”姬令流着泪笑道,“我想����”

“想都别想。”阿肆毫不犹豫地道。

“……为什么?!”姬令错愕道。

阿肆冷笑一声,道:“你的血太脏了,不能脏了王爷的墓。”

姬令垂下头许久,倏而一笑道:“……是。你说得对。”

阿肆抱臂看着他,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那我就死远一点……”姬令抬头看来笑道,“只要能和王爷在一片土地,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说罢,他开始转身往外爬。爬了几步又忽然一顿,掉头回来重新抱住墓碑。他泪流不止,低声哽咽道:“王爷……对不起……阿令对不起你……阿令知道错了……阿令下辈子给王爷当牛做马,王爷千万不要嫌弃阿令……不能做王爷的牛马也成,就在王爷居住的那条街,做一条野狗也可以……”

他抱着墓碑哭了很久,才又重新抹干脸上泪痕。他四肢触地往外爬去,在临下山的那条小路,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血污遍布,身形瘦弱,真的很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阿肆的指尖忽然动了一动。

眼见那人回过头去,彻底不再回首,像是要向着碧落黄泉爬去,阿肆忽然上前一步,冷声道:“等等。”

姬令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

“就这么死,太便宜你了。”阿肆道,“我转变主意了,我要你生不如死。”

第49章 云栖

岭南的深秋仍有些闷热,蕴着延绵不散的湿气,让人从肺里头就开始发痒,恨不能从早上咳到晚上。

但这里已经是一个明智之选,因为冬天就快来了。每到寒冬,男子的腿就开始隐隐作痛,直痛得夜里都无法安寝,无论燃多少盆炭火都无法缓解。

他靠在卧榻上,一手掩唇咳嗽起来。有脚步声从门外临近,一个高大人影推开房门,带着未散的湿热走了进来。

“咳咳……咳咳咳……”

在轻微的呛咳声里,那人过来把他扶起,一边心疼地道:“先生又没有饮药?我瞧见药罐里的汤药没少。”

“无妨。”男子声音沙哑,“不过是咳嗽罢了,还没到用药的程度。是药三分毒……咳咳,这几日你去了哪?白日里总不见踪影,夜半三更才姗姗回来。”

那人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道:“出去转了一转,哪也没去。”

“……嗯。”他半阖上眼点了点头,“回去歇吧。明日要授新课,要把生徒们的蒙书准备好。”

“阿肆明白。”那人道。

男子阖了眼,却不闻脚步声离去。他诧异地睁开眼,又问:“怎么还不去?”

阿肆露出踌躇的神色。许久,才道:“……先生,我有一事,想……”

男子眉梢微挑,却没等到接下来的话语。

对方咬了咬牙,最后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他抱拳一礼道:“那我这便去了。”

“嗯。”他点了点头。却见对方仍旧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

“到底怎么了?”他主动开口问,“前几日便见你魂不守舍,今日更是一反常态……是发生了什么事,叫你这样心神不宁?”

对方的唇紧紧抿起,许久,忽然往地上一跪道:“先生,对不起。”

男子倏然一惊,立时下榻要将人搀起。对方却跟个倔驴也似,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长叹一口气,直起身坐上床沿道:“说罢。有什么事要让我解惑?是朝廷征兵了,你决意要从军不成?”

对方一惊,随后叩首道:“先生哪里的话!阿肆此生只会追随先生,无论去哪里,都永远不离不弃!”

“这是作甚?”他把对方扶起,注视着对方的眼眸,“你要去哪,都是你的自由,做下的决定,告知我一声便成,无需这样谨小慎微。”

“不。”对方斩钉截铁道,“我此生是先生的人,死是先生的鬼,先生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会离开。”

“……”他长叹一声,松了手。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没忍住,他揉着额角又问。

对方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良久,才道:“……先生,我有一事……”

“说。”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我有些乏了,长话短说。”

眼见他面露不虞,对方有些慌张,一咬牙开口道:“是这样的。前日里,我听说了一则轶闻。”

他凝视着对方,等着接下来的话语。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犯下了滔天罪孽,已经几乎算以死赎罪,只为求见被他伤害的那人一面。

“但被他伤害的那人已经伤痕累累,虽然并不愿以牙还牙,但恐怕也不会想见他哪怕一次。所以……到底该不该让他见这一面?”

对方的话语十分拗口,弯来绕去,他花了很久才听懂。他沉吟许久,道:“既然不愿见,那便不见。”

“可那人似乎真的已经忏悔,并以身经历了所有的一切。”

“那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