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 第46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姬无咎用茶水漱了口,又取了绸巾为他拭去虚汗,再濯洗几度为他净面净手又濯了足,才为他扯过凉被轻轻盖好。

“先生。”姬无咎说,“先生的心很大,可以装得下整个天下。可无咎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先生。无咎希望先生无忧无虑,不要为那些凡尘俗世扰心。一朝自有一朝的命数,我等布衣草民,又能多做些什么?”

云栖阖着眼,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姬无咎以为他已经入梦的时候,他才嘴唇蠕动,轻声道:“无咎,我这身子骨,是已经不行了……可你身怀济世之才,或许还能为大胤做些什么。”

姬无咎抿了抿唇,许久才道:“可是先生,普天之下的才子千千万万,先生的无咎却只有一个。”

“你不是我的无……”话说一半,云栖自觉不妥,又改了口,坐起来道,“无咎,我不过是个病秧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

“先生无需明白。”姬无咎一指轻点他唇瓣,阻住他接下来的话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云栖并不相信姬无咎给出的理由。

可他想破头皮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这样好。

细细想来,两人之间,不过只是一次药房偶遇,随后对方送药上门,夹带了些蜜饯,再就一来二去,逐渐熟稔起来;再到自己邀无咎入私塾,对方正式借住院落,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后,一切就都突飞猛进起来。

可是为什么?他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一个病秧子,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病秧子,一个或许有些铜臭味,但也并不轻易露白、身旁还有高手护佑的病秧子。

无咎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这个问题他从黄昏想到夜晚,又从夜里想到白天,但并不能有什么头绪。每当他看见姬无咎孺慕的眼神,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另一个人,一个风姿卓绝、惊才绝艳,让人一见倾心、矢志不渝的人。

是自己的过去么?无咎认识么?认识的话为何不表明身份相认,不认识的话又何来这般一往情深?

他把阿肆唤到眼前。他问:“我与无咎……”

阿肆皱起眉头,静听他的话语。

他说到一半却哑了火,半晌才又道:“……从前认识么?”

阿肆面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试探着问:“先生何出此言,是想起了什么不成?”

云栖摇摇头,苦笑道:“哪能想起什么?我这身子……一多想些什么便脑仁疼。”

阿肆似是舒了口气,才道:“不认识。”

“是么?”云栖有些诧异,“那他为何对我这样好?”

“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阿肆道,“自然应当得到天底下最多的敬爱。”

可姬无咎已经不止敬爱,他甚至……云栖这话没能好意思说出来,只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从前与他有过什么交集呢。”

“没有。”阿肆说,“没有。这是阿肆第一次见到无咎,先生如果不信,阿肆可以歃血立誓!”

“不不,不必了!”云栖慌乱摆手,“我信你,我信你!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阿肆点点头,无声行礼便转身离去。行至一半他忽然脚步一顿侧首望来,有些迟疑地问:“先生怎的突然有此一问,是那姬无咎做了什么不成?”

“没,没有……”云栖把头别向里侧,耳根隐隐发红,“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是么……”暗卫狐疑地打量他,却看不清阴影下的人是否有异常神色,只得抱拳道,“先生,若您瞧那姬无咎不顺眼,属下这便把他打将出去。”

“不,不!”云栖慌乱地道,“不必了!无咎很好……你和无咎都是好孩子,要彼此守望相助才是。”

“阿肆只比先生小一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哦。”云栖尴尬应道。

“姬无咎也不是。”阿肆声音带了些不悦,“他已经二十有余,不是先生脚边牙牙学语的生徒,更不是人畜无害的草,先生可千万莫被他骗了。”

“……知道了,知道了。”云栖道,“你去歇息吧,我也乏了。”

暗卫见他确实面露疲态,于是不再多言,冲他抱拳一礼,便快步转身离去。

院落里的日子又恢复平静。对于那日茶馆见闻,云栖深感愤懑。于是他每日强撑着身体,为生徒们多授几堂课,指望着他们有一日成材,能为大胤效力。

可这样微末的努力,还是不幸被紧急叫停。原因无他,秋风萧萧,天气转寒,他已经不再适合长时间出门在外。更何况为生徒授课劳心劳力,他的咳疾和腿疾眼看着又有复发的迹象,因此姬无咎和阿肆一致商定再不让他出门,白日里姬无咎去私塾授课、阿肆在院里照料,夜里便换姬无咎来守夜,为他推拿、添置炭火。

因此云栖被迫地清闲下来,榻边堆满了用以解闷的书册。大部分是诗集文选、方志典籍,偶尔夹杂着民间画册、传奇杂记。

民间传记多取材于前朝风闻或今人轶事,前者云栖已经烂熟于心,后者则愈读愈从中觉出苦闷来。百姓津津乐道的趣事逸闻,实则隐藏着权力的斗争与倾轧。从后宫风闻到前朝笑谈,云栖窥见的是一个外戚专政、君王昏聩,强征暴税、饮鸩止渴的朝廷。

而这是他所处的朝代,也是千千万万庶民的朝代。上头的一句话关系着亿万生民的死活,但掌权者的思虑却从不会为草芥转变哪怕一点。

“我们这里,也开始催收各种苛税了啊……”云栖倚着卧榻,幽幽叹道,“长此以往民怨四起,太平日子恐怕不长久了。”

一双手覆盖住他的,为他传递来温暖,和坚定的力度:“先生不必忧心。四公子早就未雨绸缪,备了许多盘缠和干粮,无论是避祸还是逃难,都绝不教先生吃一点苦。”

“那又能如何……”云栖叹道,“芸芸众生皆苦,我独自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

“先生不要这么说。”姬无咎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生您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有的事并非您所能左右。咱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守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无论是天塌还是地陷,我和四公子都会护您周全。”

“……多囤些粮吧,”云栖道,“至少孩子们不能饿肚子,在我云栖这里要有一口饭吃。”

“都听先生的,请先生放心。”姬无咎道。

云栖把目光从黑沉的窗外收回来,投向榻边跪坐的人。对方白皙的脸颊距床沿不过咫尺,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碰到的位置。

他的食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更多的举动。

他望着对方那双透澈的眼睛,轻声问:“无咎,你会不会后悔?”

姬无咎睁大了眼,似乎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他说得更明确了一些:“姬无咎,跟着我,你会不会后悔?”

姬无咎的瞳孔震颤,随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双眸很快漫出一层水色,艰难地哽咽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会后悔么?”云栖轻问。

姬无咎闭着眼摇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睫一路滑下脸庞,流下濡湿的痕迹:

“我不会后悔……我怎么会后悔……能一生一世侍奉先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云栖抽出手来,覆住对方的手。他另一手伸到对方下颌,把人的脸颊轻轻托了起来。他凝视着这张湿漉漉的面庞许久,忽而俯过身去,噙住了那双湿软的唇。

呼吸交错,津液交融。两人从榻边吻到榻上,从穿戴整齐到衣冠不整。姬无咎动作一顿,要撑身下床去灭烛,云栖却揽住他的腰,轻声道:“来罢,无咎,我想……看看你。”

姬令颤抖的手解着衣带。

他知道自己这副残躯上都是什么。

那是鞭刑曾留下的瘢痕、流放曾磨出的厚茧,还有他每个深夜因为自责,而划上的一道道伤痕。

但他知道云栖想看,而这想看代表全然的接受。即便这个接受不是来源于李怀济的灵魂,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死而无憾。

衣衫滑落下去。他看到云栖震骇的神色。对方刚要张口,他就俯身下去,吻住了对方的唇。

气息灼热,肌肤相贴,两具伤痕累累的躯体相拥无间,向对方袒露了全部的自己。

云栖不太能行。他的眸光漫无目的,一呼一吸都是凌乱的节奏。姬令游刃有余地吞噬着他,为他带来一波比一波,更为愉悦的浪潮。

姬令撑身下榻时,云栖已经靠在床头半昏半睡。他睁开惺忪睡眼望着人忙前忙后,打水为他擦洗又才默默清理自己。

他的目光从人清瘦的脊背下移到纤细的腰肢,再往更下面看去。看到人细长的手指时,他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挪开,又静默无声地一点点挪了回去。

这一回,他看向人的足趾。顺着洁白的肌肤往右,他看见了修匀合度的足弓。再顺着足踝往上看去,他望见如瀑黑发遮掩下若有若无的图案,再定睛一看。

����那竟是一瓣柔美的昙花!

第59章 忘忧

����昙花!!

云栖神魂俱震,如遭重击。

他耳畔嗡鸣,天旋地转,险些跌下床榻。

他仓皇扶上床沿,才勉强稳住自己。他艰难地深深吐息,试图让头脑恢复清醒。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梦中所见,竟会与现实重合?

那瓣昙花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为何纹在姬无咎的脚腕上,又为何出现在自己梦里?

姬无咎究竟是什么人,又与自己从前,到底有没有关系?

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涌,云栖缓慢地眨着眼想看得更加真切。对方却已察觉到他的异常,起身快步走来,一手托着他后背焦急地问:“先生,您怎么了?!先生!!”

“……无妨。”云栖声音嘶哑,“有些目眩……歇息片刻便好。”

姬无咎却并不放下心来,而是抬手来试他的额温,又寻出药丸喂他服下。待看到他呼吸平稳面色也稍复正常,才无声舒了口气。

云栖不敢再看他的脚踝,只目光游移着状似无意地问:“无咎你脚腕上那个,是……”

姬无咎身子一僵,随即强笑道:“是娘亲为我纹绣的。当时无咎年幼,许多事已模糊不清,也不记得具体经过了。”

“这样啊……”云栖点点头,又道,“我倒是觉得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姬无咎面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道:“兴许是先生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吧。为后代纹绣图样,在异族之中屡见不鲜。昙花纹样,也并不稀奇。愈是往南,则与异族往来愈频,想必先生便是无意中瞧见,这才记在了心里。”

云栖眉间微蹙,追问:“异族?”

“是啊。”姬无咎道,“我母亲源自南部异族,却并不知究竟是哪一支……她从未主动提起,我也不便追问。”

云栖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道:“我知道了。今夜辛苦无咎,天色已晚,无咎你……”

话说一半,他又倏然而止。两人之间才发生了那等事,他实在说不出口要把人驱赶出去。

可若是睡作一处,阿肆必会起疑。他并非没有看见阿肆对姬无咎的厌恶与提防,即便要挑明此事,也当徐徐图之才是……

正思虑间,便听得姬无咎道:“先生若无有不适,无咎这便退下了。”

云栖一时哑然,有些犹疑地道:“你不……”

“不了,多谢先生。”姬无咎披衣起身向他一揖,扬起一个微笑,“能侍奉先生,是无咎的荣幸。先生夜里浅眠,无咎不好打扰。先生若有吩咐,再唤无咎便是。先生的偏爱和宽厚,无咎都放在心里。”

语罢,他抬头再看云栖一眼,便转身迈步,收拾东西离去。

云栖整夜未能安眠。

他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姬令孺慕的眼神,时而而又闪过那瓣若隐若现的昙花。

……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么,还是对方有所隐瞒?

世间哪会真有这么巧的事?而所谓异族,自己也从未往来过。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决定把阿肆叫来问问。

阿肆立在床前,身形笔直,姿态恭谨。云栖打量他许久,轻声唤:“阿肆。”

“属下在!”阿肆立刻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