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仍旧不能习惯对方一惊一乍的态度,云栖一时无所适从。半晌才道:“你曾说你是我的属下,我是你的主子,此言当真?”
“那是自然。”阿肆不假思索。
“属下是否应当听从于主子?”云栖问。
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阿肆露出犹疑的神色,片刻后道:“是。”
“那我现在要你一句实话,你是给也不给?”云栖又问。
阿肆抿着唇,许久,才开口道:“自然是要给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只问你能不能给我实话,旁的解释,我不要听。”
阿肆沉默下来。
云栖望着他低垂的头颅,又放缓声线:“阿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数载以来,你对我的看顾照护,我都看在眼里。”
“那是属下应当做的。”
“可我不明白,你无论任何事都对我予取予求,甚至就连身家性命都可以毫不顾惜。但为什么每当我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你却总是缄口不言?”
阿肆不说话了。
“我不愿以无端的恶意揣测你。可每当提及过去时你的神态和表情,都在告诉我你有事隐瞒于我。”
阿肆的双拳无声攥紧。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肯要我知晓过去的一切?”
房间内陷入漫长的静默,这静默久到云栖都以为阿肆不会开口。他刚要继续出言,就听得暗卫声音嘶哑道:“先生,那些事,是你主动要忘记的。”
云栖神情一怔。
阿肆垂着眼睫,声线哽咽颤抖:“是您嘱咐我,既然已经选择忘记,就再也不要想起来。”
云栖的手攥紧了被褥。
“先生。”阿肆缓缓抬起眼帘,露出通红一片的眼眸,“您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过去?属下不明白,那些事有什么好回忆?那是一段只有痛苦的回忆,那是一段不值得您挂念的回忆。您就这样顺遂平安、无忧无虑地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是啊,难道不好么?
云栖神情怔然。
而今自己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之不尽的财宝,还有温柔体贴的床伴……难道不好么?
他楞楞坐在原地,暗卫也久久没有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里,他忽然轻声道:
“可是,这样的我,还是我自己么?”
如果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一个人是否仍是过去的那人?
暗卫所效忠的,究竟是从前的主子,还是现在的云栖?
无咎爱慕的,究竟是从前的那人,还是现在的先生?
云栖想不到答案,这疑问让他迷茫、自弃、不知所措。
自己能得到的所有的美好,是否都是因为以前的自己?
可失去记忆的自己,究竟是从灰暗过去里新生的旧人,还是从死亡里爬出的另一个灵魂?
云栖无法回答,暗卫也无法回答。因此他在一向坚定不移的暗卫脸上,也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属下来说,没有分别。”
云栖知道,如果这个问题用来去问姬无咎,想必也会是一样的回答。
“先生,您就是您……这对无咎来说,也没有分别。”
可对他自己呢?
原本他得过且过、乐安天命。
可当看见无咎脚腕上的昙花,当现实与梦境重合,他开始怀疑现在的一切。
他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偷,窃取了旁人的快乐,而抛弃了所有的痛苦。
可痛苦与快乐难道不是相辅相成,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看见他迷茫的神情,暗卫上前半步。
对方攥住他的手,低声开口道:“先生,就算属下求您……您就这样好好的,难道不好么?”
云栖木然与他对视:“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暗卫不明白为什么读书人要寻求一个意义。
在他暗无天日拼杀的那些年里,活着便是唯一的意义。
可这个意义对主子来说似乎非比寻常,而主子所看重的东西,自然也是暗卫需要守护的东西。
“……忘忧。”因此阿肆说。
云栖一怔。
“忘忧。”阿肆又重复一遍。
“您所服下的那东西,叫做忘忧。
“没有旁的任何功效,唯有一样,那便是忘记一切忧愁。
“曾让您痛不欲生、牵肠挂肚的东西,随着这颗药吞服而下,都会烟消云散,忘得彻彻底底。”
在一片寂静之中,暗卫的声音就像重锤,击上云栖的心口:
“先生,寻常人服下忘忧,至多是遗忘挚爱至恨、恩怨情仇。
“可您就连身份地位、知交旧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个身份带给您的只有痛苦,连带着与之俱来的一切,无论是您的亲人、您的故友、您的部下,还是您的仇敌。
“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想一切?如果换作属下,属下宁愿永远想不起。”
云栖颓然坐在原地。
暗卫早已离去,徒留他一人待在房里。
他的神情恍惚,一手紧紧攥着衾被,指节已经彻底冰凉,却始终毫无所觉。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云栖始终魂不守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阿肆照顾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的,又悲伤地注视着他。
姬无咎则大不相同,关上房门跪到榻边投来时,是一种全无保留的倾慕神态。
云栖垂眸与他对视,许久才问出那句话:“无咎,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姬无咎一怔,随即道:“先生是一个悲悯良善、心怀天下的人。”
“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又何来什么心怀天下?”
“可先生您教书育人,不就是为了大胤?”
“我的绵薄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不过传授几个字而已。”
“可是先生,劝人向善从来都是论心不论迹,更何况……”
“更何况?”
姬无咎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掩盖自己眸中浮起的水色。
云栖注视着他,看他颤抖的睫毛,尖削的下巴。
他忽然轻声道:“那无咎,你又仰慕我什么呢?”
“你说心怀天下,这世间愿为黎庶投身效命者,不知凡几;
“你说一见钟情,我并不认为,我有多么令人一见折服的风姿;
“你说为名为利,可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到底为什么执意留在我身边?我见你的第一面……你为什么又会落泪?”
姬无咎浑身一震。
他立时抬眼看来。
他的面上都是无措的神色,泛红的眸子里充斥着慌乱的情绪。
云栖一手抚上他脸颊,轻声问:“你爱慕的是我么?还是那个从前与你相识的……不知姓甚名谁的,先生?”
姬无咎睫毛一颤,立时落下泪来。
他把自己埋进云栖的掌心,颤声哽咽道:“没有分别。先生……这没有分别。”
“无咎爱慕的是您,无论您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还是别的什么模样。
“只要您是先生,无咎便愿为您赴汤蹈火、献上一切。”
心中疑问得到间接的回答,云栖却并没有松上半口气,反而觉得压了块大石。
他把手缓慢从人脸上抽离回来,神情麻木地道:“……可我不是他啊。”
“我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性情。
“我没有他的经历,更没有他的风姿。
“你所爱慕的只是一个过去的人,而我只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躯壳里,寄生的幽魂野鬼。
“我并不值得你爱慕。我只是一个安于现状、苟延残喘的教书先生罢了。”
����“不,您不是!!”
姬无咎突兀地抬起头来,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他环住云栖的后腰,仰着首流着泪哽咽道:“您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无咎的先生!”
“无论您是爱无咎也好,恨无咎也罢,无咎都心甘情愿承受!
“只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为了这些莫须有的往事……再让自己烦忧。”
云栖静静望着他,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抚上人的后脑,俯身下去,让对方的眸中盛满自己。
“那你现在看清楚,看清楚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