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拒绝感化反派 第77章

作者:冰川永眠 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穿越重生

江泫道:“为何?”

他笑眯眯地将手探进领口,摸出来一个红色的小布囊。布囊瘪瘪的,顶上穿了一根红线,将布囊牢牢地挂在他脖子上。平日里都是将它藏在衣服里,这会儿在江泫面前翻出来,高高兴兴道:“仙人上次给我的符纸,我将它贴身收在这里头,从那以后,再没碰见过脏东西,精神也越来越好!大家伙夸我有精神,都愿意坐我的车,赚的钱多了,送了娃去上学!”

江泫给他的那张符纸,上头有他留下的一道灵力,留在普通人身边,有退邪驱祟之用。但精神好,想必是他本身就乐观的缘故,那张符纸并无这种功劳。但这种事无需过多解释,江泫颔首道:“是喜事,但银钱依然要收。何时启程?”

车夫道:“现在就能走!”

于是几人绕过人流,找到了他停在镇边的马车。明显和上次不是同一辆,通体木色柔和,车内添置了软垫、悬挂上花色绚烂的锦帘,显然是他精心收整过的。原本江泫能蹭一蹭宿淮双的本命剑直接到玉川去,但他时常觉得在人间这样逛一逛很不错,于是照常上了车,随着摇晃的马车一路向玉川去。

幽州在中州的南方,而玉川在东北方向,走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且越走,碰见的城镇就越多。北方宜居,分外繁华,玉川又是九洲之中繁盛富饶之最,一座玉城包罗仙家玄门与人间显贵,乃是九门之中最“贴近”凡尘的一门。

这次他们走了整整五天,才到中州与玉川的交界处。车夫送到这里,便不能再继续向前了,同江泫交谈几句、结了银钱,乐呵呵地祝他们一路顺风。

到玉川边上,已经是深夜。即使在黑夜之中,但凡是玄门中人,都能看见从玉川边界拔地而起的灵力屏障,极厚极严,巍然不倒,若非一方大能,没有破除的可能。寻常出入别州需要通行令,但这盘查的一般是普通人,驻地的仙门世家向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玄门中人只要有法子,管他是御剑飞跃也好、遁地潜入也罢,只要能进都让进。

中州的上清宗也是如此,对玄门中人不做管束。

然而玉川不一样。玉川是风氏的地界,玉川风氏向来重阶级尊卑、极其看重脸面,玄门之中若有人想要踏足风氏的土地,须得如同凡人一般持有通行令、得到他们安插在凡人之中的风氏族人答允,方可进入。若想暗中潜入,一律视为心怀不轨的外敌驱逐之,将人间那套划分楚河汉界的规矩学得惟妙惟肖。

盘查通行令的人夜中不在,江泫便打算先寻一处地方歇歇脚,边走边问宿淮双道:“上清宗的玉令带了吗?”

宿淮双道:“带了。”

江泫道:“明日要进,便用这玉令进去。”

宿淮双面上浮现几分困惑,道:“师尊,您也有玉令……”

江泫淡定地道:“走得太急,忘了带了。明日盘查,便说我也是上清宗的弟子,是随你一道来玉川办事的。”

宿淮双似乎噎了一下,道:“师尊,我……”

江泫道:“走在外面,不要叫我师尊。被人认出来,不好。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宿淮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一直专注地侧着头看他,闻言不假思索道:“江泫。”

江泫道:“这就对了。你叫我……”

旁边忽然飘来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

“两位公子,留步。”

江泫顿步,回头望去,见小镇的灯影之下,站着一位陌生的青衣人。

第90章 隔岸观火8

此人看面相三十余岁, 正值中年,一袭深青色布衣,一条三指宽的白绫缠住眼睛, 胸前用乌绳挂着一只小小的木盒子。面部轮廓是肉眼可见的俊雅,即使岁月留痕, 也能窥见几分他少年时的风采卓绝。然而沉浮世间, 似乎经历颇多,周身气质静如深潭, 平静和缓,任由旁人如何言语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江泫确定, 自己从未见过他。宿淮双更是不可能认识, 应当是有事相求的陌生人。

察觉到他们止步, 那青衣人越过人流, 向他们缓步靠近了些,最后顿步停在一个相当礼貌的距离之外,淡声道:“两位公子从上清宗来?敢问是宗内哪位尊座?”

这一问,江泫便知, 他们方才说的话,这人听见了不少。不仅听见了,还知道上清宗不像寻常宗门有内外门之分,在上清宗内, 当得起“师尊”两个字的, 只有传闻中从不出山的六位尊座。

观此人身上隐有灵气涌动,然而似广海一般平静,大半灵力纳于体内, 修为深不可测。现在流露出些,想来是为了展示自己同为玄门中人的身份, 待人坦诚,不作欺瞒的打算。

来人没有敌意,江泫便不作多余的警惕,道:“出了宗门,便不称‘尊座’、‘弟子’,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玄门修士。”

青衣人从善如流道:“好,江公子。在下无意窥听,只是恰巧路过,得知名姓,现有一事,想请二位帮忙。”

江泫道:“请讲。”

索性现下无事,进城又得等到明日,江泫便打算听听他想说什么。若是不大麻烦的事,顺手帮一帮也未尝不可;若要占去许多时间,那他只能拒绝,让对方寻别的路子解决。

那人从容不迫地一拱手,谢过他的善意,随后用平静的嗓音缓声道:“能否劳烦二位公子明日一道将在下捎进玉川去?在下要去玉川探访故人,可惜手中并无通行令。风氏对待九门以外门派氏族和散修都严苛无比,想来不会给在下放行。”

江泫道:“探访故人,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为何守卫不会放行?”

青衣人静静伫立,白绫之后,两道如风一般轻的视线缓缓落至。

江泫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理由正不正当的问题。风氏将玉川划归已有,以狂徒流窜恐为隐患为由,限制散修进入。能正大光明出入玉川的散修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算不上散修了,他们成了风氏掩在幕布之下的门客,承了风氏的恩惠,在家族危机之时,往往是第一批被推出去的挡箭牌。

多带一个人进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江泫已许久不用思考来者是善是恶,因此随意点头应下。又想起此人束着白绫,想来目盲,正想说话,身后的宿淮双忽然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就轻轻一下。

江泫转过头看他,见少年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带着几分疑虑,片刻后俯身附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师尊,此人来历不明。”

青衣人泰然道:“忽然想起,在下还未作自我介绍。我名‘回生’,一介散修。出身玉川,颠沛世间数十年,近日方得空返乡。”

眼盲之人,往往耳力更为灵敏。对于目盲心不盲的修士来说同样如此,失去了视力只依靠感觉,耳力比视力还在时要灵敏数倍,稍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细碎言语亦然。

宿淮双察觉到自己议论人家被人听见,抿紧了唇不再言语。不消片刻,那人竟转过头,盯着他所在的方向,道:“方才与在下交谈这位,是江泫江公子。不知小公子怎么称呼?”

他看上去竟然丝毫不生气。

宿淮双迟疑片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回生听了,似乎微微一愣,道:“小公子姓宿?哪个宿?”

宿淮双道:“宿夜的宿。”

回生得了答案,颔首应下,不再多言。观他神色,似乎有些怔然。

无论是听声音还是看身形,他都比宿淮双大上许多,然而言行谦逊坦荡,丝毫不摆架子,极有教养。再加上灵力浩瀚、收放自如,看着不像山野间出来的散修,倒像是家道中落的名门之后。

江泫道:“若你方便,明日辰时,于此地会面,淮双会将你我一道捎进去。”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宿淮双就想起来,自己只有一枚令牌。当下道:“我要怎么将你们捎进去?”

回生道:“宿公子不必担忧。风氏对于九门的盘查,并没有那么严格。”

对此,第二天站在盘查修士面前的宿淮双有了明显的体会。

几人在镇中休整一夜,第二日辰时准点回合,向玉川盘查通行令的关口走。关前人流如织,修士民众混成一团。负责盘查的风氏守卫对人态度居高临下,看谁都没什么好脸色,碰见企图混进关内的散修更是暴躁,拳打脚踢一阵,厉声赶了出去。

然而见了上清宗的玉令,他却换了一副神色,谨慎地打量了宿淮双好几眼,询问他是那位尊座座下的弟子。听见净玄峰伏宵君的名讳时,后头原本要问的问题全都被他丢去一边了,回生顶着一张中年面相站在两人身后,连半个疑虑的目光都没得到。

他小的时候,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混出玉川。现在仅仅是出示一枚玉令,便轻而易举地进去了,对其余修士颇多不屑颜色的守卫见了这枚玉令,一个多余的问题都没有。

这便是风氏一律奉行的尊卑准则。在风氏之上的,能得优待;在它之下,不论人事皆草芥。

将玉令收好之后,宿淮双便有些沉默。虽然说是陪江泫下山办事,可双脚真正踩上这片土地之后,难免会受其影响。他飞速调整心情,不想让江泫看出异样,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淮双浑身一僵,转头一看,是回生。从昨日初见到今日临近分别,这人向来清清淡淡、温言细语,此时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宽慰道:“风氏一向如此,宿公子不必介怀。”

宿淮双道:“无事。多谢关心。”

他的视线下移,看见回生挂在胸口的木盒子,不知为何有些在意,道:“盒子里头是什么?”

回生道:“是故人的遗物。”

恰巧走在前头的江泫察觉出异样,几步折返回来,道:“贵重之物,需得放在隐秘之处藏好。”

回生竟然微微笑道:“不必。总闷在一个地方不好,我带她多走走。”

这样一笑之后,他浑身仿佛游离世外的模糊之感隐隐散去一些。向江泫他们道谢之后,回生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这样气质的人非常少见,江泫的视线追着他走了几步,很快收了回来,同宿淮双一道往玉城的方向走,边走边道:“你方才不太高兴。”

宿淮双愣了一下,道:“……是。”

他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便是不隐瞒。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自己的身世也好,不好的情绪也罢,通通都是可以同江泫讲的,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后果。但得到了什么,便希望以双倍、抑或是更多倍回馈给对方,况且于他自己来说,从很久以前,他便能无条件地接受江泫的一切。

只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江泫一向很少同他说。

听他回答,江泫止步道:“若是不想去,现在还没到玉城,你可以回宗门,事情都交给我处理。”

宿淮双道:“我不走。我走了,你要怎么回去?”

他从袖子里头取出那只玉令,在江泫面前晃了晃。见他如此反应,江泫的嘴角向上一牵,道:“那便走吧。玉川以后,还有得走,恐怕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去了。”

宿淮双不假思索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江泫摇了摇头道:“人怎么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谁身边呢。”

宿淮双却道:“可以的。”

他注视着江泫的眼神,赤诚坦荡。然而这道视线消逝在江泫转头的瞬间,一旦江泫有回头看他的意向,他便立刻垂下眼帘移开目光,不让江泫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一路从玉川边境到了玉城,站在玉城巍峨如铁壁的城墙之下,仰望整座繁华的城池。

玉川风氏,驻镇于此。

仙门驻镇,大多在僻静的幽野、或是不接人烟的密林,可现下在玉城外一望,只望见一座人的城池。进了玉城,遍地高门锦户,彩旗漫天,各家各户红漆黛瓦,街道宽敞平直、四通八达,一派富丽熙攘之相。

玉城实在是太大,打听清楚风氏府邸所在的地方都花费了不少时间。由于是临时到访,没有让人事先通报,被门口的守卫迎进府中以后,静坐好一会儿,才等来一位垂垂老矣的管事。管事是来接人的,将人接到家主居住的别苑之中,从正堂绕过弯弯绕绕的游廊,破了隔绝喧闹的结界,一座富丽堂皇的别苑跃居眼前。

管事躬身道:“伏宵君,请进。这位……宿公子,请您止步,家主只见伏宵君。”

他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虽是躬身的姿势,眼球却向上翻起,以一种令人不适的视线注视着宿淮双,显然是认出他来了。然而江泫在场,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还要以恭敬的姿态屈身,对这个让风氏蒙羞的耻辱毕恭毕敬。

说完这句,却听见别苑内飘来一道苍老肃然的声音,道:“风齐,休要多言。为伏宵君和他的弟子引路。”

一听到这个声音,江泫默了一默,突然觉得浑身难受起来。

第91章 隔岸观火9

不因为别的, 这人说话的架子实在太足了。按理来说,为人者身居高位,是一定要摆一点架子的, 不然对不起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坐上来的这个位置。可有些人一开口,就能立刻让人觉得, 他摆过头了。

江泫活到现在, 爱摆架子的人他也见过不少。上清宗内当属一个末阳,前世游历期间各式各样的家主也见过不少, 但都比不上栖鸣泽一位上了岁数的族老。

族老上了岁数,胡子头发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颜色。一举一动坚如磐石, 古板严肃刻进了每一寸身体发肤。只是他开口说话, 不许别人打断, 只要是他的意见, 无人能够违背。他若跑到鸣台来对家主和少主指指点点,必然前呼后拥,若逢事出行,排场更是盛大。

突出一个老。

人老了以后, 说话都充斥着从繁文缛节堆里头泡出来的酸腐气,仿佛若要去了这些繁文缛节,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动辄指点江山、高谈阔论, 偏生旁人还大气不敢出, 大多只能赔笑说是。

原本江泫以为,那位族老的“架子功夫”在这世上已无人能出其右,谁知今天又叫他碰见了一位。这位风氏家主一开口, 无论是咬字还是吐息,抑或是一词三顿的语气, 都已然达到了那位族老的高度,让江泫听得浑身难受。

他猛地转身,拍了拍宿淮双的肩膀道:“不要进来,你自己找个地方玩。”

言罢,自己一脚踏入酸腐的无间地狱去了。无论怎样,不能叫宿淮双受这种荼毒。

少年被他落在门外,神色有些茫然。他显然并不知道江泫怎么突然就变卦不带他进去了,只知道旁边一直躬着身体的管事稍微将身体直起了些,又翻起眼球,对宿淮双露出一个十分扭曲的笑容。

“首徒大人。”他乐呵呵地道,“请随老奴去堂中等候吧。”

今非昔比。宿淮双想。

从前自己只是个吃冷饭、睡破院的外姓子,在风氏受尽冷眼和欺凌。如今离开了风氏,这些人看见他反而要躬身行礼,虽然心中不大畅快,但到底和对待本家的公子小姐没什么区别。

管事说要带他去正堂,就真带他去了正堂。入座之后,又叫仆人奉了茶,用的是上好的茶叶,远远便能嗅到杯盏之间茶香涌动。怕他无聊,又从书阁之中取了些古籍,告诉他若看不惯这些,可以在风氏随便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