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策马听风
隔了几息工夫,见李晋远没碍,献王这才将药吞了进去。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时重时轻,唇色苍白。
李晋远轻声问他:“可要施针?”
献王合着眼点了点头。
李晋远拿出针囊,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缓缓扎入献王手背的百谷穴、手腕的内关穴,又在眉梢与内眼角的凹陷处,各落了四针。
不知是药劲上来了,还是施针有用,献王没那么痛了,随口问他:“你来山上多久了?”
李晋远的手很稳,银针刺入献王的眉棱骨,鼻根,回道:“约莫十七载。”
献王喟叹:“十七载,时间过得真快呐。你当初是什么来山上的?”
李晋远道:属下六岁之时父母身亡,之后浑浑噩噩以乞讨为生,后遇上蔡将军。大概是见属下可怜,他便将属下带回白巫山。”
献王记得这事,十七年前他觉得山上都是老弱病残,便令蔡义和他们外出寻一批孤儿带到山上训练。
头疾的疼痛有所减缓,献王心底的躁郁也压下去了一些,有了闲聊的兴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晋远动作微顿,眸底一片死寂,声音低而沉:“死于战乱,也死于谋害。”
第104章
一听李晋远是杀害蔡义和的真凶,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皆是不信。
李晋远是孤儿,当年差一点便饿死在大街上,是蔡义和将他带回白巫山,他怎么会杀救自己命的恩人,还是用这种残忍的手段。
【能不动声色杀掉蔡义和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李晋远完全符合条件。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大夫?】
众人浑身一激灵,暗道糟糕。
是啊,谁会对一个大夫有所防备。
献王最近时常犯头疾,李晋远医术高超,近些时日常待在献王营帐,为其施针煎药,他若想杀献王,那不是手到擒来?
不管此事是真还是假,他们得回白巫山禀明献王,让他小心李晋远。
蔡义和胞弟此刻顾不得为自己大哥伸冤,转头对众人小声说:“我这便回去。”
他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了出来,像是再也忍耐不下去,抽出腰间的大刀直指宋秋余:“你们还真信了这人的鬼话!”
宋秋余身侧的章行聿指尖一转,四两拨千斤地弹开厚重的大刀,冷然地看着那横肉大汉:“你想做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探出脑袋瞪横肉大汉。
【是啊,你想干啥!】
【而且,我说啥鬼话了?我不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会打雷么,这么点小事至于么!】
在场没一人觉得今夜不打雷是小事。
压根不相信宋秋余会召雷唤雨的横肉大汉,扯着粗狂的嗓子喊道:“你们睁开眼好好看一看,头顶的云要散了,这雨,过不了多久也会停!”
一众人都不说话,沉默中雨声渐小,似乎真要晴天了,乌云之后有一道模糊的月亮轮廓。
“我天生命硬,从不敬鬼神,反倒是鬼神见了我要敬三分。”满脸横肉的男人言辞猖狂:“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今夜他倒要看看,这贼老天能不能护住他想杀的人!
男人转头看向章行聿身后的宋秋余,目露杀机:“听说你小子会召……”
沉寂的黑幕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天地,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盖住了男人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颤,惊惧地抬起头。
散开的乌云又重新聚拢,紫色的闪电将夜幕撕成蛛网状,雷声始终闷在云层里,给人一种即将要天罚,却又不知道天罚什么时候落下的压迫与恐慌。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鬼神见了他都怵的男人,眼神闪躲飘忽,喉咙干渴似的不断滑动着。
宋秋余仰头望着天:【哇,打雷了。】
一道惊雷劈砍而下,斜着撕开夜幕,落在章行聿制的引雷针时,噼啪一声巨响,溅起蓝紫的火花。
巨雷好似响在耳边,鼻腔甚至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满脸横肉的男人两股战战,捂着双耳瘫软在地。
其余人也被镇住了,僵僵地站在原地。
不等人众人反应,章行聿揽住宋秋余退至一丈开外,他口中好似衔着什么东西,吹动时发出类似鸟啼的清脆声。
“哥?”宋秋余不解地看他。
章行聿将宋秋余脑袋摁在自己心口,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随后无数的箭矢穿刺雨幕,有人应声倒下,呼痛声不绝于耳。
宋秋余被章行聿带至安全的地方,他望着章行聿冷肃俊朗的侧脸,隐约明白些什么,眼眸含着喜色。
【章行聿不是叛党,他是朝廷的人!】
-
李晋远说他父母死于战乱,死于谋害。
献王心神一荡,继而睁开眼睛看向他:“死于谋害?”
“也不算谋害,顶多算是被牵连的。”李晋远淡淡道:“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的无辜人了。”
献王仔细看着李晋远,对方面色平和,眸中也无怨怼,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却让献王犯了疑心病。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父母是哪里的人士?”
李晋远缓缓施针,缓缓道:“吴湖桐城人士。”
献王摁住李晋远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施针,继续试探:“你倒是没有乡音。”
李晋远站直身子,坦荡地背对着献王,将银针一根一根收起:“家乡战乱,我随父母避祸离开了桐城。我阿爹是铁匠,会打些生活器具,农用工具什么的。”
献王的手摸进枕下,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哦,你父亲不会打兵器?战乱的时候铁匠很有用武之地。”
李晋远仍背对着献王:“一开始不会,后来遇到另一个铁匠,他打得一手好兵器。遇见他时,我阿爹险些被打死,幸得他出手相救,他觉得我父亲有血性,便教我阿爹制刀剑斧戟。”
献王问:“后来呢。”
李晋远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献王:“后来我们一家随他搬到安全的地方,我与他孙儿年纪相仿,成了玩伴,我阿爹在他的铁铺干活计,我阿娘服侍他的夫人。”
献王握着匕首道:“所以谋害你爹娘的人,是打算害他们一家,而你家遭了牵连?”
李晋远没答这句问话,反而说:“主公不问一问,我们随那老铁匠搬到了哪里住?”
献王神色骤然转冷,抽出匕首正要朝李晋远刺去,他方一动,气血便急速翻涌,喉头阵阵紧缩着,好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上气。
他又急又气,用力喊道:“来人!”
李晋远霍然上前,双眼冷如冰刀,夺下献王手中的匕首,在他耳边阴冷道:“我们搬进了洪城。”
献王瞳仁一缩,惊惧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洪城,那座被屠的城池。
正因洪城被屠,陵王盛怒之下杀光了三座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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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埋伏着百名上好的弓箭手,很快便将献王的亲信围困住。
箭矢上涂着药,中箭的人两三日内手脚无力,使不上一点力气。
方才还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天又有转晴的迹象,雨虽小,势却很急,噼啪有力地打在岩石壁上。
地上倒伏着二十几人,全都是献王的亲信,这些人可作指证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人证,所以章行聿没下杀手。
蔡义和胞弟愤然瞪着章行聿:“你果然是朝廷的走狗。”
宋秋余不高兴了,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说谁走狗?我哥这是深明大义,虎胆龙威,龙相必显!”
章行聿悠然开口:“夸得有些过了。”
弓箭手们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那句“龙相必显”。
宋秋余这才反应过来,章行聿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陵王之子,而是大庸的探花郎,不能用龙相来形容他。
“总之……”宋秋余生硬地转折:“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资格说我哥!”
蔡义和胞弟闭口不答,主要是不敢怼宋秋余,毕竟这还下着雨呢,万一要是再劈下几道雷怎么办?
他虽然敬重自己大哥,但不想像他兄长那样死无全尸!
蔡义和胞弟“内流满面”:大哥,原谅我~~
一个弓箭手拿着一管长圆的铁皮筒走来:“章大人,这是卑职在树下捡到的。”
宋秋余好奇地拿过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应当是信号弹。”
宋秋余拿着铁皮筒子问被俘虏的二十余人:“这是你们哪个放的?这玩意儿放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一众人别过脸,谁也不愿意答宋秋余的话。
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开揍,就听章行聿吩咐:“你们骑马去驻军所在地拦人,献王派去找张副将了。”
张副将是胡中康的亲信,也是郑国公的人。
宋秋余扭头看章行聿一眼,随后明白过来:“哦哦,原来这就是献王的后手。”
【这老登疑心病真重!】
献王始终不相信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怕今夜挖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因此做了两手准备。
倘若章行聿肯好好地挖金子就算了,若是他今夜真要搞鬼,那献王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轻饶章行聿。
献王的后手就是张副将,他利用小皇帝与郑国公的矛盾,打算借张副将的手除掉章行聿。
没想到章行聿这样聪明,竟猜到献王的后手,被俘的亲信们都露出灰败之色。
穿着夜行衣,身背弩箭的高大青年压低声音对章行聿道:“绣山离驻军之地并不远,我们人手不够,若那姓张的贼子带兵拦截,未必能护两位大人的周全。此地太过危险,还请章大人随卑职离开。”
章行聿颔首:“好。”
虽然宋秋余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心知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一句怨言也没有朝山下走。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夜色又深,哪怕打着灯笼也实在不好走。
章行聿侧头问宋秋余:“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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