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朝露晞
“……”谢琮足足沉默了十多秒,半晌,古怪地盯着他,喉头滚动,吐出来几个字,“你要做饭?”
傅意也古怪地盯回去,“不然你做?”
第162章 第五场梦
空气凝滞了几秒。
谢琮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神情紧绷,不知道由这几句话延伸出了什么。或许是想象中的、那人真的在厨房做饭的模样令他动摇了些许,总之,谢琮答应了。
于是傅意手腕上连着的细链又长了一段。这套伪手铐十分高科技,估计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不同长度的使用情况。谢琮去取来了一截新的链条,就跟多安一节电池似的,很轻松地延长了他的可活动距离。
现在他不仅可以下楼,还能在一层转悠一圈。
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向身后垂至地板的细链,像另类的跟宠,拖出去好长一条。
傅意没忍住笑了一下,这笑不太合时宜,谢琮便问,“笑什么?”
还被人关着,只是能下楼了而已,这种事情也值得高兴?
“哦,我觉得好像防走丢手环。只不过是超级加长版,连着的也不是人,是床柱。感觉有点搞笑。”傅意说,“别在意,我笑点很低的。”
他语气轻松,并没有该有的被“囚禁”的沉重感。谢琮抿紧唇,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你想出门,我们可以戴这个,防走丢手环。但不能走远,只能在森林里散散步。”
“……”傅意想象了一下他们两个成年男人带这种溜娃神器,画面实在不忍细看,走在大街上估计得被人当神经病。就算是在森林里,也会被动物朋友嘲笑吧!
“不必了,我随口一说。”
“不觉得闷吗?”谢琮低声说,“一直待在这栋房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他好像笃定傅意的回答是负面的,有种明知自己把他关在这里是做了错事的自嘲感,听上去显得很拧巴。傅意越发感到奇怪,明明是谢琮主动把他“囚禁”起来,这位犯人却陷入无尽的内耗当中,好像这种选择让他感到痛苦,但他又不得不做这种选择。
这大概就是谢琮与商妄那家伙的不同之处吧。
“其实还行。”傅意说。
主要是他刚来,而且没有本能地感受到什么危机感。听谢琮之前的意思,他们在一起过夜也是有某种频率的,没有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时开干的荒淫无道感。
经过几场梦之后,傅意的接受阈值已经提高了许多。
他波澜不惊的回答让谢琮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好像有种隐秘的渴望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也想要,想要和那个人过正常的日子,当一对普通的情侣。但随即又有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感从脊椎处窜上来,让他很快否定自己。
潜意识深处充斥着、回荡着那种声音。依稀也有来自母亲的。他不可能争得过兄长。只要让傅意自己做出选择,那个人有什么理由为他留下呢?
只能维持原状。
“……对不起。”谢琮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我不会放你走的。”
“……说什么呢。”傅意不解地皱起眉,搞出囚禁这一套的人还道起歉来了。他往厨房走去,拖地的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挂着一串风铃,“我要做点热的来吃,你也一起吗?”
虽然身在囹圄,也要活得体面。
谢琮那张凶悍的脸染上了一分不知所措,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好像这一刻才真的像是在做梦,轻飘飘的。
傅意的动作很麻利,几盘冒着热气的食物端出来后,他们面对面坐。谢琮吃得很多,但吃相不错,称得上文雅,一直在安静地咀嚼着。傅意吃完觉得意犹未尽,又从冰箱底层掏了两盒冰淇淋出来。谢琮抬起眼的时候,傅意正往嘴里送第二个香草球。他吃得很专注,一滴融化的奶油溢出唇角,被他拿手指抹掉,又很自然地含进去吮了一下。
谢琮微眯起眼睛,他别过视线,指尖在餐桌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突然说,“昨天没有做。”
他们现在的频率是隔天一次,傅意需要休息,所以他愿意忍着。
“咳……!”傅意差点呛到,他从一个灵智未开的笔直男的进化到理解谢琮的言下之意,实在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了。他三两口将冰淇淋球吞下去,把被冰到的舌尖放出来晾晾,口齿不清地说,“能别在饭桌上说这事吗?”
他反应很快,又接着说,“而且之前不是商量好,我笑着对你说我爱你,你就减少……频率的吗?”
“那个用真心话游戏替代了。”谢琮看着他,见他毫不退让的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做出让步,“好。那三天一次。”
“但你要每天都对我说。”
“……行。”
这可简单多了。两张嘴唇一碰,轻飘飘的三个字而已。傅意没想到谢琮在肉体欲望和精神满足之间居然毫不犹豫地趋向后者,就好像笑着说这句话,感情也能成真似的。
这人做起梦来完全没有“做梦”的感觉啊。不异想天开,也不随心所欲。明明有些人都在梦里当上皇帝了。
那要怎么醒过来呢?
傅意思忖了一会儿,按照过往经验,做爱刺激醒来的概率貌似是75%,除了时戈那一场是梦境空间突然坍塌,别的梦都可以套用这一方法。
可以试试……反正他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入梦机会难得,更何况谢琮的梦其实危机感很低,现在他对圣洛蕾尔那边的情况一片空白,系统貌似还有很多秘密,能多套点情报线索出来就好了。
等该做的时候再做呗。
谢琮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与他粘在一起,事实上,他有挺多时间一个人待着。傅意索性心大地抽出书柜上的游戏卡带来玩,一时竟有些沉迷,算是入梦以来为数不多轻松愉快的时刻。
虽然手腕上还戴着金属圈。
这一晚,谢琮果然信守约定,没有进他的房间。这大概是傅意第一次在别人的梦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和男人同床共枕。
这体验着实舒适,傅意忍不住快乐地滚来滚去,把自己摊平成一张饼,悠悠地呼出一口气。
一夜好眠。
……
第二日。
傅意在早餐的餐桌上做每日日常,字正腔圆地对谢琮说出“我爱你”后,眯眼一笑。他等谢琮回过神,趁机又问,“谢琮,不去圣洛蕾尔的话……那你现在是在休学吗?”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而现实是梦的原材料,一切怪诞的加工都源自于对现实的延伸想象。在梦中,自然也可以找到来自现实的蛛丝马迹,不然也不会有心理诊疗师依据梦境分析病情了。
林率的梦糅合了他的童年经历,方渐青的梦则是以现实那场演奏会作为开头。也许谢琮梦里的状态也能反映一点现实。
“你不在……不想去。”谢琮安静了一两秒,握紧手中的刀叉,闷声说,“我本来也不想转去圣洛蕾尔。那种地方的氛围,很讨厌。”
因为母亲沉重的期许,因为那是谢尘鞅毕业的学校……但幸好有想要遇见的人,所以这一切都可以忍受。
“哦,是这样啊。”傅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又问,“那你见到林率了吗?”
谢琮蓦然盯住他,一错不错,“那是谁?”
“……”谢琮的潜意识竟然对主角受的名字这么陌生?那岂不是完全没碰过面。按理来说谢琮很快就会成为主角阵营的一员。现在这样,难不成谢琮现实中学期伊始就真的休学了吗?
主线剧情完全大乱套了。
傅意还在头脑风暴中,谢琮却很介意那个问题,他抓握住傅意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圈,又低声问了一遍,“林率是谁?”
傅意只好说,“不重要的人。”
谢琮不依不饶,“不重要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提起他?”
傅意:“……他欠我钱,行了吧。”
他确实给林率邮过钱,是当初被韩秘书一直扣着不发的特招生考试路费,他自作主张给特招生垫上了。不过这种义举肯定是不要求人还的,傅意只是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谢琮看他一眼,“他是圣洛蕾尔的学生?”
他突然理解谢尘鞅的思维。当然,他现在做的和他哥哥的行为看上去也并没有两样。
限制傅意的人身自由,不让他与外界有接触,只需要活在恋人的庇护下。
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眼中只能看得到自己。
……只是从那个人嘴里听到陌生的名字,他都觉得头皮发紧。
“是……但是真的不重要。”傅意说,“我也没想让他还我钱,我是积德行善。哎,你就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吧。我有别的问题问你,你休学,又离家出走,你家里面……没关系吗?”
他还记得谢母,那位气质冷淡,莫名让人发怵的女士,一张口就能令他压力拉满,好像现实中也是兰卓某所研究院的教授。因为第三场梦的印象,他总感觉谢家的家庭氛围不太寻常。
谢琮还没有放开傅意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偏大,整个包裹住,手背上青筋格外显眼。听到傅意提及谢家,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许,片刻后,却突兀地反问道,“手心手背,你更喜欢哪一个?”
“啊?”傅意没懂,不太确定地答,“手背吧。”
“……”谢琮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是啊,人总是会有偏爱的。母亲的心也是。我一直让她失望,所以这一次,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我并不是她看重的孩子,我的意愿,我的想法,我的行为,她都不关心。”
“谢琮……”傅意感觉那只戴金属圈的手被握得更用力了些,谢琮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截浮木。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下一刻,又看到谢琮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提到谢家,提到谢母,谢尘鞅,他的情绪波动蓦然变得很大。傅意想起与他经历的那两场梦,谢母似乎一直是二头身小人谢琮头顶上的一团沉甸甸的乌云。潜意识的状态如此,想来谢琮在现实中……应该也不太好。
也有自己的原因吗?
因为错误地对他产生了感情,甚至到了因为他离开就休学的地步?
傅意心很乱,他反握住谢琮的手,以期这能提供一些安慰,“……是她更偏爱谢尘鞅吗?所以……其实,那个人根本……”
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骗子。
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毫无瑕疵的人呢?年轻有为的科研天才,性格也是如此包容成熟。原书里明明没有叫谢尘鞅的角色,谢琮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哥哥。是那个人为了一己私心,捏造出了一个虚假的身份,以此融入小说世界。
加数值加得太猛,甚至有种空中楼阁般的虚幻感。
哪怕是顺着原书剧情走,谢琮本来也是不该经历这些的,经历被这个逆天bug一般的哥哥打压、比较、作为“榜样”的整个学生生涯。
这谢尘鞅真是害人不浅啊……
傅意有些牙痒,他听到谢琮又低又沉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涩意味,“不止是她,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谢尘鞅。”
谢琮看向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瞳中翻涌着强烈的情绪,眸光闪烁,好似有痛苦之色极快地一闪而过,“也包括你,傅意。”
这份认知仿佛烙印,镌刻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在梦境碎片的罅隙中,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好像习惯了如此,不被关心与在意,跟随兄长的脚步被视作理所当然,不管是进入圣洛蕾尔,还是……
谢琮低下头,掩去了一瞬间有些失态的神情。
所以他只能……只能这样试图抓住傅意,那个人没有选择他的理由。只有戴上那一圈金属环,锁链攥在自己手中,冰凉的,缠绕的,才能感到一丝仿佛偷窃来的安心。
“……”
空气安静了半晌。
傅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不高不低,夹杂着某种情绪,像是隐约有些愤愤不平似的。
“不包括我。”傅意咬牙切齿地,“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一厢情愿地觉得?是那个混蛋给你洗脑了吗?我凭什么啊?”
傅意深吸了口气,“我根本没觉得谢尘鞅有比你好。你别……别……”
别在自己的梦里都这么委委屈屈的啊!
虽然这小子的梦也没健康到哪里去吧……金屋囚禁都整上了。但很难不说是因为他哥哥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有谢家这畸形扭曲的教育氛围。谢尘鞅给自己手搓一个身份,简直可以说直接影响了一个家庭的幸福。
他再度下了结论,掷地有声,“谢尘鞅就是个烂人。他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