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溯君
他的背心都是汗水,接着他也将手指塞到了耳道里——
皮仿佛一层盖在脸孔上的面具,直接被他揭了下来。苟雪的心终于死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一个噩梦,在这个噩梦里,他居然能把自己的脸皮揭下来。他恍恍惚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脸皮,恍恍惚惚的跟对方交换了,鬼使神差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换……”
曾经的马脸男戴上了十二号的皮,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着那张看上去比较圆润光滑的脸皮,还指了指苟雪的衣服。
苟雪赶紧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他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那张马脸,整个人也变得又瘦又长,活像一具干尸。
苟雪恍恍惚惚中,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了,这时候才听到对方慢慢地说了一句:“每天杀人,累了。”
苟雪浑身的血液又凝固了。
对方已经穿上了他的衣服,变成了苟雪先前的样子。他拍了拍苟雪的肩膀,带着嘴角的一丝满意的微笑离开之后,苟雪才猛然惊醒过来。
一个人在昏暗肮脏的厕所里,赤身裸|体,模糊的镜子里还是一张不属于他的干尸般的脸。
苟雪打了自己一巴掌,痛的。
苟雪哆哆嗦嗦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口袋里还有对方留下来的钥匙。他来到走廊里,打开了那扇雕花铁门,走进了那个就在铁门边上的打开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办公台,台子上铺盖着红丝绒的桌布,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在噼里啪啦敲着字。苟雪走进房间的时候她抬眼看了苟雪一眼,说道:“拉屎去了?这么久。”
苟雪没说话。他还有些精神恍惚。
戴眼镜的女人头也不抬,说道:“把你的扳手拿进去,脏死了。”
苟雪这才看到门口刚刚他见过的那个仿佛是用来拧钢筋的扳手。
他提起扳手,努力绷出马脸男的表情,视线落在房间里的另一个房间上。这里看上去装修不错的大厅像是人体运输的管道起点,没有巨大的管子横亘在房间中间,唯一可能链接人体管道的就是一旁的小房间。
苟雪走过去打开了房门,开门的瞬间,他的心脏就是重重一跳。整个房间全是大面积被血泼的痕迹,墙上全是飞溅开的深红色,房间内一张铁质的架子,上面残留着各种可怕的不明组织。
苟雪的心脏越跳越快,他看到了房间另一侧墙壁上的那个大管道。
所以——他的角色就是杀人?
第97章
苟雪迟钝地往后看向女人。女人身穿猩红色的小香风套装, 鞋子和镶边皮毛是黑色的,眼镜是黑框的。那副眼镜是倒转的半月形,两个尾端向上翘起, 看上去有几分精明和斤斤计较。
恰在此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是个穿着华丽但是精神萎靡, 精神看上去濒临崩溃的男人。
他垂着手和头走进房间, 手指之间夹着一张湿漉漉的、破破烂烂的纸条。
苟雪仿佛惊弓之鸟, 几乎是迅疾地抬头看去, 就见到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抖了抖肩膀, 拉了拉袖子。那副倒半月形的眼镜被她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往上推推,接着涂着浓烈口红的大红唇张开,她说道:“条子给我。”
苟雪见到那个颓废的男人半天才向前一步, 仿佛丧尸似的, 将条子往女人面前的台子上一放。
女人双手拿起纸条,仿佛在仔细核对什么,接着用公事公办的嗓音说道:“绿色旅客1582号, 欠款三亿五千六百万零五十三块。您已经抵扣六百四十万,还欠三亿五十万零五十三块。您的唯一付款方式相信一号柜台已经跟您核对确认过了。”
男人一言不发, 两颊凹陷, 肤色是病态的白,仿佛整个神魂都不在他身上了。
女人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她伸手在纸条上敲下一个红艳艳的章,然后转身将纸条插进了背后的文件柜里。接着她冲苟雪的方向伸了伸手:“请往这边走。”
男人慢慢地向苟雪走来。
对方走得越近, 苟雪越是能发现他的不正常,也就越惊恐。
男人进来时面对苟雪的手是完好的,现在转过来,苟雪却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不见了——完完整整, 齐腕消失。
几乎成了深褐色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整个袖口和腿边,男人来到苟雪的面前,看着面前的台子。
台子的边上有一块木板,上面全是泼溅的血迹,血迹下画着一个大大的箭头,指着台子上方。像是一种让人自己躺上去的指示。男人的脸色几乎是一种青灰色,眼球白色的部分几乎是浓重的血黑。
他往前跨了一步,在僵直的苟雪面前,一头栽倒在了台子上。
苟雪一动不敢动,吓得整个魂魄都没了,仿佛一台宕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罢工了。
女人远远地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说:“又让你偷懒了。”
她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按钮,只见到台子的尾端墙上出现了一块巨大的推板,猛地冲台子上的尸体推去,将其推进了台子另一端的管道之中。
那根管道苟雪知道会链接到哪儿——它会通往下一个、下下个……房间,那些房间里的“人”不会将这具尸体当做人的遗体,他会像一头肉猪被剥光、处理、屠宰……和再利用。
苟雪一瞬间过完了这个人死后的一切。
他的惊恐已经到了极限,浑身的汗毛都随着那巨大的管道吞没肉身而倒竖起来。他仿佛看到自己成了刽子手,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
“四号。”女人忽然叫了一声。
苟雪一动不动。
女人的眼神眯了起来。
“四号,你——”女人的手渐渐移向自己的椅边。那里有另一个红色扳手。
苟雪的肌肉僵硬得不像话。他连自己的头都感觉不到了,脚像是生了根一样粘在地板上。
女人的手握住了扳手的柄——
“笃笃。”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响动。女人的扳手一顿,放回了身边,看向门外的来人。
“二号柜台,是这儿吗?”
声音一出,苟雪猛地肌肉仿佛被松绑了一般,他的脖子飞快扭向门口,只见到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男人粘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条子,正用那只手的指关节敲门。他的衣着有些凌乱,领结也歪了,身上有点潮湿,一部分浸透了酒液,就连那湿漉漉的头发也是。在苟雪扭头的时候,对方也几乎是敏锐地向他看来,视线穿过了房间,一直落到了苟雪的面孔上。
那张脸苟雪怎么都不会忘记——风溯君这本书里最靓的脸。
此刻穿着晚礼服的他看上去虽然狼狈却依旧英俊,只是苟雪想到上一个带着条子来的人的下场,浑身的血液就冲到了头顶。豹子怎么会在这儿?!他送来条子就是送死,而他苟雪是杀人的那个角色,他要杀死豹子吗?!
“请进。”女人的红唇裂开,比划了个优雅淑女的姿势。
随着豹子走进来,苟雪才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拖着一个男人,对方似乎已经昏迷了,身体躺在外头,苟雪才没见到对方。豹子拖着那个神志不清的男人进来的同时也带进来了一股子腥臊的气味。女人裂开的红唇微微合拢了。
“我替一号柜来送一位我的朋友。”豹子笑眯眯地看着女人,视线仿佛不经意般扫向苟雪。
女人显得很是失望,但是还是推了推半月形的眼镜粗浅地打量了一番地上的人,接着手一伸:“条子。”
豹子来到柜台面前,手肘搁在了柜台上。近距离下,他的脸看上去更加英俊了,这让红色的女人面色都好了几分。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问道:“你看我值多少钱?”
女人尖锐的眼神都带上了暧昧的审视,她上下打量豹子,拿起了豹子放在柜台上的手细细端详。她笑眯眯地说:“你这只手,就值五千万。”
豹子的另一只手放下了那个男人,在女人面前举起自己的左手:“那这一只呢?”
苟雪在豹子缓慢抬起左手的同时看到对方在女人看不见的角度冲他比划了一个门口的方向。
苟雪也不知怎么的,灵光一闪,血液直冲天灵盖,在豹子抬起双手展示在女人面前时,他猛地冲向了门口!
豹子的双手在女人面前才展示了一秒钟的时间,下一秒,他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豹子的双掌如铁钳一般,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在下一刻听到“咔哒”一声。他的脑中产生了不妙的感觉,扭头一看,竟然见到苟雪没有利用这个时间逃跑——他锁上了门!!
苟雪站在门边,血液翻腾,激动地说:“门锁好了!不会有人看到的!动手吧!”
豹子:“……”豹子的脑袋上青筋爆了出来。
苟雪血液冲到脑顶,一时之间激动、愤怒和恐惧混杂在一起,他冲掐着女人的豹子唾沫横飞地打气:“你掐!掐死她!”
豹子的额头青筋凸起,只感到手下的脖子越来越粗,他的手越来越按不住对方。女人的脖子像是吹了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血管和青筋仿佛虬结的树根。她的身形也越来越大,撑破了她红色的得体的小香风礼服,撑开了面前的桌子。桌子上的一个红色杯子被打翻在地,淌出红色的液体来。
苟雪惊恐地抬起脸,只见到“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头将近两米的人形怪物,怪物全身都是红色的,眼睛是半月形,浑身的肌肉像是大块头的奥尼尔重现人间。
豹子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已经钳制不住对方了。对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玩儿把戏的小丑。他头也没回,冲苟雪大吼道:“跑啊!快跑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瞬间,豹子听到一声破风声,随着一声大喊:“头低下!”
豹子几乎没有犹豫就低下了头,接着他透过地上红色酒液的反光,看到自己的背后那个手长高个的马脸男人猛地挥舞起了一个巨大的铁钳,横着向女人砸去!
铁钳略过豹子头顶,力道奇大,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巨大的铁钳将那个怪物的脑袋囫囵捶了下来!
头颅的影子从豹子的后方一闪而过,豹子惊愕地回头,正看到苟雪也呆愣在那里。他拿着那柄铁钳不知所措。就在头身分离的下一刻,血液从那具强装畸形的身体里喷溅四撒开来,血液仿佛从一个被打坏的消防栓里喷射出来,像是草地上的花洒一样将苟雪和豹子洒得全身都是。
豹子看着那张马脸被逐渐染红,在沉默了两三秒之后,才用自己酸软的手臂将自己撑起来,说道:“没事的,别怕。”
苟雪的整个视野都红了,心脏跳得飞快。他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直到他感到被豹子一把抱住。
他的身形现在很瘦很长,豹子抱他不再是抱在怀里那样了,他得勾着苟雪的肩膀,看上去有点儿小鸟依人。但是苟雪还是感受到了温暖的体温,这让他的心脏终于从冻结的状态回来,他又能感受到那种高速跳动的紧迫感了。
豹子感到苟雪的身体不再僵硬,这才放开苟雪。他听到马脸男人无措地问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豹子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把你之前的事儿都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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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豹子对着苟雪陷入了沉思。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生存困境能激发出人那么强大的潜能。苟雪都有点不像是苟雪了。
他沉默了几秒的时间,对心平气和地对苟雪说道:“我知道怎么办了。”
苟雪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智商似乎可以下线了。找到了豹子他就找到了主心骨,之前的害怕全都消失了。他之前害怕的并不只有自己的处境,还有当时眼睁睁看着豹子掉入深渊时产生的那种——豹子会消失的恐慌。
现在见到对方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依旧活生生的,也依旧英俊潇洒,苟雪顿时就心安了。
豹子说完之后就很快动手将地上的怪物头颅捡了起来,放到了苟雪之前呆过的小隔间里,放在了那块板子上。苟雪眉心一跳,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
怪物的身体过于庞大和沉重,豹子让苟雪搭把手,两人一起怪物的身体放在了板子上。接着苟雪来到那张四分五裂的桌子面前,找到了那个孤零零的按钮,按了下去。那个按钮竟然还能运作,庞大的管道瞬间吞没了怪物的尸体,只留下了一地的血液。苟雪突然就意识到为什么这整个房间都是猩红色的内饰了,因为血哪怕流淌到地上,也会被黑沉沉的木板和猩红色的地毯吸收。就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地上大量的血迹已经快要消失了。
豹子来到了墙边的衣柜旁,打开了衣柜,接着陷入了沉默。苟雪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凑过去一看,也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整个衣柜里都是红色的女装。
苟雪突然就忍不住想对豹子说:你也有今天。
他已经意识到豹子要干什么了。
第98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个房间里只能有两个人,也必须有两个人,多出来的“人”只有一个去处, 那就是绞肉机。
就在两人沉默的同时,房门又被敲响了。
敲门声规律而有节制, 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
苟雪和豹子对视了一会儿, 视线凝固在一道。
豹子视死如归地将柜子里的衣服抽了出来, 红色的衣服在手里沉甸甸的, 豹子对眼中透出一丝期待的苟雪说:“别愣着, 去开门。”
苟雪不情不愿地走向门口,眼神还不时往后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