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劝吃饱饭的AK
岑浪知道黑蛟不是装死,是嗅到司默寒身上的仙气,吓得窜出了这具尸体保住魂魄,等司默寒走人,无处可去的黑蛟便又原样移回到这尸体里。
“你先等会儿……”
说完,他咳了两声,吐出好几口血。
吐利索了,察觉到黑蛟鬼鬼祟祟的视线,拧起眉毛瞪过去:“你把我抓地牢里那阵儿就总看我,怎么个意思?”
黑蛟眼珠左转右转,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呸呸”两声:“别把朕跟那些断袖想成一样的变态,朕是在看你的身体和脸!朕正值盛年之时比起你有过之无不及。”
岑浪没接话,觉得黑蛟古古怪怪,他连司默寒都不想费心思琢磨,更不想琢磨眼前这么个玩意儿。也不好让黑蛟到处跑,他又不会法术,没法彻底弄死黑蛟,想了想,一手刀劈在老头头顶!
黑蛟眼一翻,昏了过去。
还行,本以为这一手刀劈下去对尸体不管用呢。
管屋里老妪借了一个麻袋,装起昏迷的黑蛟,拎起来扛在肩后,急匆匆走向无妄城守城妖兵兵营。
门口守卫认出他是沈醉身边的人,没难为他,直接放他进去了。
岑浪把麻袋寄存在守卫那儿,在营帐门口来回转了三个圈,终于等到他想见的昊小大。
昊小大哈欠连天,眉毛离眼睛远得不能再远,见是他,声音含混地抱怨道:“大半夜的你找我干啥?我明天不休,还得起早当值呢……”
“你说过妖族不学疗伤术!”岑浪打断他,“只学如何把对方的伤转嫁到自己身上,稍微难一点,能替对方死!”
昊小大眼睛睁大了些,看了岑浪一会儿,神色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少顷,摆摆手:“我胡说八道的,不是稍微难一点,是难于上青天,转嫁个伤还好,替死几乎没可能……”
“几乎没可能,那就是还有可能!”岑浪道。
昊小大抓了抓头发,把原本的鸡窝抓得更立了:“你大半夜,鼓捣什么啊怪吓人的……”
岑浪:“教我,教我替死术。”
昊小大许是看出岑浪是认真的,叹了口气:“学倒是很简单,结个印什么的,但你学会了也没有,你很难让这个术法应验……”
岑浪一把薅起昊小大衣领:“教我。”
“行行行,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昊小大指了指附近树林,“你跟我过来。”
他跟着昊小大钻进树林,七绕八拐,一直走到连鸟叫也听不着的地方,才见昊小大停下脚步道:“替死术有个原名,叫以死报恨。”
岑浪:“什么意思?”
“听我跟你慢慢说,”昊小大道,“当年我娘重病垂死,我爹翻禁书学会了这个术法,但最后我娘还是被我爹亲手杀死了。”
“亲手杀死?你父亲学替死术不是为了替你娘死?”
“是。”昊小大语气沉沉,那段过于久远的记忆似是已勾不起他的情绪起伏,“替死术,以死报恨,难就难在以死报恨上,施术人要亲手杀了受术人,并且受术人要相信施术人是真心要杀他,术法才会应验,施术人才能替受术人死。”
“真心要杀他。”岑浪念着这几个字,“杀都杀了,有何不信?”
昊小大苦笑一声:“巧了,我爹也是这么以为,我爹施好法术,提剑一剑刺穿我娘胸口,杀是杀了,可我娘和我爹爱得死去活来,她到咽气前一刻都不信我爹是为杀她而杀她,只信我爹有苦衷。”
说到这里,昊小大摇摇头:“所以我才说这个术法根本做不到。你想救的人,也肯定是你毕生挚爱,你就算把刀捅到那人心窝上,那人也不相信你真心杀他吧?”
岑浪沉默许久,道:“教我结法印。”
大约因为他真是诚心想学,虽从没接触过什么术法修炼,竟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学会了结印。
昊小大见他学会,道:“到时候不行可怨不到我头上。”
岑浪点点头,拦住想回兵营的昊小大:“傀儡术你会吗?”
“会啊。”昊小大道,“我一盏茶就能甩出几千个,你用得着?”
“用得着。”
昊小大:“行,我这个月都当值,你随时来找我随时都在。”
岑浪谢过昊小大。
低头再次检查左侧胸口上一道蜿蜒的黑色焰纹若是这道焰纹变作红色, 便是替死术即将应验的征兆。
出了军营,拎起让门口守卫帮忙看着的麻袋,走到一处荒地,将麻袋里的黑蛟倒在地上。
黑蛟摔得晕头转向,一只手断着,佝偻着朝内,鼓着死人眼睛瞪岑浪,嘴里嘟嘟囔囔,没敢出声骂。
岑浪开门见山:“你到现在还在这尸体里苟延,想必你那主人已经遗弃你了。”
“胡说!”黑蛟眼中忽然现出坚决之色,“天地间只有主人绝不会骗我……”
岑浪看得纳闷,问:“你以前认识那个什么连山肃?”
黑蛟:“连山肃是谁,我不知道。”
“那你主人是谁?你为何说他绝不会骗你?”
黑蛟抬起下巴梗着麻杆脖子:“我虽与主人不曾相识,但他绝不会骗我!”
聊不下去。岑浪觉得这就像他问此人为何吃狗屎,此人愤慨回答我就吃狗屎一样。
岑浪指了指自己:“你想不想要我的身体?”
黑蛟面上露出几分恼怒:“说了我不是断袖!”
“我给你,我的尸体。”岑浪换了个词重新说。
黑蛟狐疑看他:“你的尸体?”
“我是仙体,能不能与天同寿我不知道,但我魂魄消亡之后,你趁我灰飞烟灭之前附到这具肉身上,总比你现在占着的这具要好。”
“你为何要死?”黑蛟问。
岑浪:“别问与你无关的事,只说你答不答应。”
黑蛟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凭什么信你?”
“你若答应,还有我这具手全脚全正值青壮的尸体予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捏断你的脖子让你魂飞魄散!”
“答应答应……”黑蛟上半身向后仰了仰,又问,“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简单。”岑浪笑了笑,“让沈醉逮住你就好。”
岑浪颠簸一宿外加一早晨,到家已经是晌午时分。
听院子里的绿皮小妖说,沈醉已经回来了,窝在房间里连早饭都没吃。
黑蛟说过,混血中鸩毒前期不会有什么明显症状,但他也没提前问好几天才算前期担心沈醉是因为难受才不出来吃早饭,岑浪直接跑向寝房,一把推开门:“阿捡……”
呼吸骤然顿住,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猛地掼在墙上
“你不该回来。”沈醉的脸埋在阴影中,语气也叫人听不出情绪。
那力道太过霸道,岑浪一个字也说不出,酷吏剥皮、刽子手砍头……这段脖子遭受过的所有痛楚一股脑儿地从魂魄深处被掀出来。
“一会儿就好,”沈醉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到极致,“你是我的,陪我一起死。”
沈醉这样说道,也这样想。
南海玄女没有拦他,他原本只是想见师父最后一面告别,只是远远嗅到沈惊鸿身上的味道,他便告不了别了师父夸过他秉性纯良,但他想,自己本性果然还是太恶劣,一见沈惊鸿,便做不得纯良的好人。
他不高兴。
不高兴沈惊鸿去边陲抗敌三年不回家。
不高兴自己眼聋耳瞎,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是沈惊鸿的累赘。
不高兴自己明明骨骼已经抽条长高,却战战兢兢地变作三年前沈惊鸿最熟悉的模样。
三年又三年。
他不高兴等待。
越等越讨厌等,越等越不擅长等。
不高兴世人辜负沈惊鸿,他却无力护他。
一滴温热的泪水从男人脸颊滑落,滚过了沈醉手背,他似被烫到一般,倏然松开了手。
沈醉似乎这一刻才从浑浑噩噩的幻觉中惊醒,看清楚眼前。
沈惊鸿咳了好一阵儿,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看向他,却毫无惧色,满眼关切:“阿捡,你魇着了么?我是师父……”
“我知道,我认得出你。”沈醉静静凝视着面前的男人,“沈惊鸿,你总把别人往好了想,我说我要杀你,你听不懂?”
沈惊鸿看了他片刻,抬起双手抱住他,把他捞到怀里,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我没走,你别害怕。”
呼吸滞了一下,沈醉条件反射地安分下来,乖乖待在男人怀里。
他极喜欢这种感觉,这人抱着他,但因为他已经比对方高出小半头,那感觉就像这人主动依偎着他一样。
没享受多久,沈醉后知后觉地嗅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
他低头,瞧见男人唇上干涸的血迹。
心绪又扑腾起来,再装不出乖顺的模样:“我就离了你一天,你又把自己弄伤!”
男人百口莫辩,被他堵在墙角,只用那双黑得几近不见瞳仁的眼睛看他,而后似做错事一样,垂下眼,眼瞳轻颤了一下。
沈醉没有错过那一下瞳颤。
他被这一下颤得呼吸都停了,心要化开,经脉也是酥麻的。
想极尽可能地温声细语爱护他,还想用最粗暴的办法强迫这人与他欢好。
“这次不赖给温泉,我想要师父的伤。”他发觉自己此刻的胆子比平常大了许多。
他本就不愿与沈惊鸿差着辈分。他还在蛋里时就能隐隐约约感到沈惊鸿把他揣在胸口,温养他,就算按破壳时间算,他和沈惊鸿也只差七岁。
“阿捡……沈醉!”男人推搡他的胸膛。
他轻而易举地勾出那抹伤,含不住的血从唇角溢出来,沈惊鸿伸手要来帮他擦,他看着这人满眼心疼,突然心生无限畅快。
捉了那只手的手腕,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再颤一下,想看。”
颤什么?
什么“再颤一下”?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颤了!
不过他却知道现在是怎么个气氛。
“颤啊。”沈醉催他。
血涌上脸皮,岑浪别开脸,下巴又被捏住捉了回去。
“杀你。”沈醉看着他低声道。
之前只是有些沉的声音,现在已经嘶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