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酒卿
这几人才领教过他的厉害,如今看他微笑,不禁都心惊肉跳,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样等在后面。
明濯慢慢说:“其实这神宫里除了我,其他的都不是活人。”
傅征脸上登时血色全无:“什么?!那个官仆,还有那些白薇武士,难道全都是假的不成?”
明濯笑道:“是啊,都是假的,都是纸人而已。”
听见“纸人”两个字,他们无不色变。明濯抬起一只手,指间不知何时夹着一个纸人:“既然要算账,就还得说回十五年前。那一天,你们来到这里,想借日神消散的事情,逼明晗让出王位。黄秋,你最义正言辞了,可惜你不知道,那时明晗还被崔氏兄弟耍得团团转呢。”
那名叫黄秋的老者看向崔瑞山:“好啊!我就说,那一天你们兄弟两个为何要临时变卦,原来是为了吃到那第二个孩子!”
明濯说:“不错,那时正是他们用风神传说骗明晗交易的时候。”
林是非道:“荒唐!原来你们交易的时候,日神已经消散了!明晗这个混账,居然还相信了你们的鬼话……”
崔瑞山说:“怪得了谁?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况且那孩子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明濯道:“那是因为明晗蠢笨多疑,他害怕将活着的孩子交给你们,你们会另作他用,于是在给你们以前,他就先下手杀了。”
他讲得很平静,好像死的不是他兄弟,而是一只鸟儿、一条虫子。
傅征打起寒战:“那……那可是他的亲外甥!”
明濯大笑:“亲外甥?生在这个地方,有什么亲缘伦理可讲。别说是亲外甥,就算是亲儿子,为了王座他也照样会杀。”
崔瑞山忽然说:“那一天你也在!”
明濯道:“不错,我也在。”
林是非惊疑不定:“什么叫也在?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明濯掀开一面垂地纱,缓缓走了进去:“那一天我就在这儿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隔着这层纱,看你们羞辱明晗。”
黄秋说:“既然先主从那时起就谎称你是他的儿子了,那么他对你,也并非全然无情。”
明濯道:“他那么怕死,自然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了。不过无妨,诸位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张纸人,这是我娘裁的。”
崔瑞山脸白如纸:“你那时,你那时才多大?四岁而已,居然还记得……”
明濯背着他们,把那纸人拿高。薄薄的纸片透着烛光,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天,琵琶声铮铮,明晗自己受了辱,还要叫妹妹出来弹唱。
“你们很喜欢听琵琶是吗?”他说,“既然这样,晦芒,弹给他们听听。”
——铮!
殿内的烛火瞬间摇曳起来,一阵风卷起飞纱,在明濯的身后,旋出一个轻如薄雾的半身神像。那神像没有双眼,脸上蒙着一条白如月练的绸带,祂肤色偏深,四臂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琵琶。
——铮!
烛火骤灭,隐约有锁链声。不知道是谁先叫了起来,接着桌案翻倒,林是非说:“看在艽母祂老人家的份上,我们本是同源,别杀——”
血飞溅上白纱,画笔跟人头一起落地。黄秋叫着:“明濯,你要是杀了我们,四山百宗都不会放过你的!还有天海御卫……”
杀!
崔瑞山尚有余力,他猛地推开桌案,向外狂奔:“疯了,你疯了!这是邪术,这是妖法!”
那神像旋动,朝着他狂奔的方向扫弦。四面的飞纱顿时俱断,在半空飘落,像敛尸的丧布。
崔瑞山已经奔至门口,他全然忘了施咒,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他听见那琵琶声,只觉得胆裂魂飞,慌乱拨着双臂,大喊道:“妖法!你是非人!你、你……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叫她出来弹唱的!不是我!”
外头的雨水砸在他脸上,他瞪着双眼,先看见殿头的牌匾,紧接着,又看见自己的身体。这颗头颅滚了半圈,最终掉在了门口。
傅征脸上沾着血,人已经被这惊变吓得双腿发软,他慌乱地摇头:“我不在!君主,那一天我不在!我是个小门派的,我,我不是四山,我是神州门……”
那神像轮指落音,傅征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顿时昏倒在地。
殿内只剩下风,晦芒轻飘飘的,几乎要和纱融为一体。祂没有得到下一个命令,有些茫然,在半空拨着琵琶,弹了个寂寥的曲子。
飞纱内,明濯的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他臂间、身上缠满了锁链,这些锁链都是由暗红色的咒文组成,它们彼此交缠着,延伸向各个暗处。每当明濯叫出晦芒一次,它们就会出现一次,这是代价。
明濯说:“狗东西。”
他五指紧攥着身上的锁链,猛地扯起来。那锁链“哗啦”作响,上面的咒文如血一般流动,让他浑身剧痛。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被这剧痛激怒了,扯得更加用力。
这时,白纱忽然被掀开了,几点雨珠飞到了明濯的脸颊上。有个人微微喘着气,蹲下来,像是刚从雨里出来,几近咬牙似的说:“这不是君主吗?”
明濯暴怒:“滚!”
洛胥浑身湿透,脸上还有雨水,他无视了晦芒,骤然掐住了明濯的下颔骨,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酷:“‘捆起来、捆扎实’,怎么,没捆住我,反倒把自己捆这么好。”
明濯被掐着下颔骨,脑袋转不开,这下除了身上、手上,连下巴也有几分痛意。
洛胥手指只用了三分力,可是明濯经不起掐,只受三分力也会让他皮肤泛红。他应该很生气、很想杀人,那双琥珀瞳紧紧盯着洛胥,好像下一刻就会暴起。
“再跑啊,”洛胥拇指微顶,语气不善,“是我从见面开始,就太客气了对吗?”
第67章 霈然雨痛就喊痛。
晦芒蒙着眼,像是无意识的,弹起了一首小令。那曲声犹如纷乱的珠玉,一颗颗掉入两个人的耳中,比外面的落雨声更加嘈杂沉闷。
明濯很痛。
血枷咒的咒文复杂晦涩,是明晗从明氏秘术中习得的。它每次生效时,咒文都会结成锁链,从明濯的骨血中伸出,将其捆缚在原地。
他没有半分服软,又说了那句:“滚。”
洛胥疑似没听清:“什么?”
明濯说:“我让你——”
顶在唇边的拇指忽然用了力,直接卡进他的口中,趁他讲这句话的机会,撬开了他的牙关,用指节顶住。
明濯被冒犯到了,他猛地挣扎起来:“我杀……”
洛胥拇指搅动,顶得更深了,指环上的凸刺冰凉,在齿间磕磕碰碰。明濯要咬他,可是舌尖太软,被拇指挤着,连声音都含糊了。
混账!
纱内昏暗,因为没有烛光,明濯就像是被锦衣裹缠着的薄刃,从颈部开始,身体微微弯出一个蓄势的弧度。
洛胥毫不温柔:“你还没回答我。”
明濯下颔骨还被掐着,他狼狈极了,可是神情仍然那么傲慢,对着洛胥重复:“……滚!”
晦芒忽然拨了下弦,结束弹曲。殿外的雨声大乱,电闪雷鸣间,洛胥的胸口像是被刺中了,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是明濯干的!
他想起了魂魄相许,只要自己痛,洛胥也会痛,于是把锁链扯紧,让那疼痛加倍地袭击了洛胥。洛胥指间一松,明濯顿时挣脱了,他没有逃跑,而是撞向了洛胥。
“哐当!”
桌案被撞开,明濯几乎是暴起,旋身踹向洛胥的脖颈。
“嗖!”
这一脚落空了,只有白纱被惊飞,飘在两个人中间,很软弱无力似的。杀意弥漫,听得锁链轻响,这是晦芒快要消失的缘故,只要祂一消失,血枷咒就会失效,因此,锁链已经松动了——
洛胥反擒明濯,可是明濯反应很快,他足尖挑起翻倒的桌案,朝洛胥踹了过去。
“嘭!”
桌案碎裂,明濯连退几步,想要再攻,然而洛胥没给他机会。黑暗中,听得“嘭、嘭”连响,两个人又过数招,明濯越退越快,下一刻,他小腿被勾住了。
不妙!
明濯立时被带倒了。白纱扑面,他抓住纱,想从眼前扯开,谁料臂间一紧,人直接被拽了过去!
殿内漆黑,明濯撞进个怀抱里。他猛烈挣扎,一抬手臂,就被拽紧,再一抬腿,就被压住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只有明濯在喘息。洛胥卸了甲,身上穿着黑底窄袖的常服,可是即便这样,当他抵着明濯的时候,胸膛还是很硬。
晦芒已经消失了,那些锁链又变作咒文,从明濯的肩头臂间,尽数退回了他的胸口。
洛胥目光跟着咒文往下:“痛就喊痛。”
地上铺着毯子,还有摔碎的酒壶,酒水胡乱流淌,弄湿了明濯。他被压着,又微微扬起了下巴,挑衅般地说:“滚!”
洛胥道:“我的指印还没消。”
暴君居然这么不禁掐,只是三分力,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就留了印、泛了红,如今扬在眼前,气势是有了,但也有几分可怜。
不论是“我的”还是“指印”,都再次冒犯到了明濯。他脊背紧绷,像个易怒的豹子,可惜他没有尾巴,无法对洛胥敲打警告。
洛胥说:“你今年十九?”
明濯冷冷道:“我九十。”
洛胥脱下指环,扣在明濯指上。那指链刮到了明濯,“卍”字一亮,像个禁咒似的,把明濯给锁住了。
明濯说:“你做什么?!”
洛胥眼里蓄着风暴:“捆了。”
明濯使力,指尖上窜出紫光电流,可是很快,就又哑了火。他说:“你不是说禁咒不奏效!”
洛胥抄抱起人:“我的原话是‘你对我施一百次、一万次禁咒也没有用’,而不是我对你。”
明濯道:“契约在前!”
洛胥眉微挑:“我也没用禁咒。”
他用的是秘宝,这个“卍”字指环在他指间是杀器,在明濯指间就是禁灵器。因为太大,它们不伦不类地挂在明濯指上,但是不管明濯怎么扯动,它们都不会掉下来。
殿外的雨还在下,洛胥跨过崔瑞山的尸体,向外走。远处隐隐有的豹子叫声,这偌大的神宫空荡荡的,两侧墙壁高耸,明濯在这里徘徊过无数次,从没有离开过。
血枷咒每次发作完,都会让明濯胸口刺痛,可是今天没有。或许是“卍”字指环带来的赐祝,他有点热,连带着刚刚经受的剧痛都消失了。因为淋了雨,他也分不清究竟是洛胥的胸膛太烫,还是自己中了邪。
第68章 声声应很痛。
洛胥二出霈都,在城门前受了阻。
守门人还是先前的那个守门人,他身着布衣,背一把破铁剑,正站在城前,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洛胥说:“让开。”
守门人看见他,心有余悸:“……恕难从命。自古君主受辱,就是从者无德,我不能让您把君主掠走。”
洛胥迈出腿,懒得与他周旋。天下宗门那么多,总有人会借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挑战天海御君,与他们而言,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出名。因此,洛胥没有把他的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