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脑子一下子就开始晕了,眉头蹙起,江洵脱掉有些潮湿的外套,把外套直接扔进了洗衣机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找出睡衣,打算去浴室洗澡。
眼镜被随意扔在茶几上,他脱掉衬衣,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如果宋野在这里,大概会被眼前的画面弄得再次心惊肉跳。江洵的皮肤上不是光滑的,从手臂到后背,几乎每一寸皮肤都带着皮肉增生带来的疤痕,那是植皮的痕迹。浓艳的血红和凸起的伤口疤痕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片随意泼洒的颜料,火焰在这块画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正如江洵所说的,他已经好了。
但是身体的伤痕愈合了,却还是留下了从死神手中逃出时带来的撕裂的痕迹,每一道伤疤都像是被狠狠地剁碎砍断,穿透皮肉,直到痛的深入骨髓。
半裸着上身,他走进浴室打开洗手池处的水龙头,这地方的热水器还是燃气热水器,加热极慢,滑过指缝的水流寒冷刺骨,清俊的眉眼挂上水珠,他洗脸洗了一半,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了电话铃声,直起身子,江洵有些费劲听那动静,确定是自己的手机,甩了甩手,快步走了出去。
从沙发上的抱枕堆里找到了自己随手扔进去的手机,江洵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名字,没有多想什么,直接接了电话。
“喂?”
眉眼中的冷漠温柔了下来,对面传来了一道有些稚嫩的女声,大概是十几岁的年纪,兴冲冲地喊道:“江洵哥,你今年暑假来爷爷家吗?”
江洵思索了几秒,语气中带上了歉意,“抱歉,千岁,今年没办法,这边的事情有点忙。”
“啊?”少女明显失落了不少,下一刻又突然开心起来,不停地笑着,“没事啊,我今年暑假可以去莲城玩,我压岁钱都存好了,不和爷爷说!”
江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脾气地道:“不要瞒着陈老师,你好好和陈老师说。”
“才不要,陈老头还骂我说我孺子不可教也,我就想去找你玩!”
江洵从小女孩别扭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遮遮掩掩的欲盖弥彰,唇角一勾知道怎么回事了,“开学考试没及格?”
“……没及格。”
江洵没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收到了对方一阵犹如狂风骤雨般的假哭,愤怒的哀嚎,疯狂的扭曲,安慰了许久才把小孩子哄好怕,让她代替自己和老师问好后便挂断了电话。
陈千岁是他口中那个“陈老师”的孙女,全名陈之行,实际上对方不是自己的老师,应该算是他父亲的老师。对方是人工智能领域的泰斗,退休后就回到了北方的老家,守着一栋20世纪留下来的小洋房享受天伦之乐。
在江洵家出事后,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急得吹胡子瞪眼连夜买了机票从北方L省飞来了F省的江城市,和当时江城的公安局局长顾长青暗度陈仓,把还在icu里的江洵运了回去,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隐瞒了江洵还活着的消息。
光速地洗了个澡,将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又设置了烘干模式。江洵的书房和卧室是同一个,坐在书桌前,他擦干带着水珠的手,在书桌上的书堆里找了一会,找到了学校给他发的心理教材。
这本教材不厚,江洵平时上课也不用,因此翻开它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此时这本书显然被什么撑大了肚子,细白的手指从书页中穿过,江洵从书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封从那个女同学手中拿到的丝绸信封的信件。
他从电脑中调出了另一份资料,赫然是宋城大学论坛上的十几份数学系学生和一些密码爱好者发布的密码对应表。
·
第二天清晨,细雨蒙蒙,警车驶离了局里。
玉华苑和老小区不一样,玉华苑作为莲城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小区的物业维护简直好到了极致。就算是白天,小区中心的广场上依旧亮成一片,一点都不节省电费。玉华苑是典型的一梯两户,警车只能停在地下停车库,得知刘柏杉家的户型足足有两百多平,甚至还有一个小阁楼,再加上刘柏杉失踪,无法断定对方是帮凶还是受害者,案件变得更加严峻起来。
痕检部门几乎是全军出击了,浩浩荡荡的一片。这种天气在广场上散步的人依旧没少,似乎是察觉到了这栋楼的不对劲,将楼房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实习生连忙给众人分发手套,鞋套和口罩,宋野在这套复式四处看看,压根就不用认真去找,这里四处都是那个还在上学的男孩子的痕迹。
“宋队,找到了这个。”
吕先清带着手套拎着证物袋走来,她的效率高的吓人,压根就不用宋野强调,直接找到了最有用的东西。宋野看着那证物袋里的卡纸,愣了一下,瞬间想起了那个信封,顿时精神大振,也带上手套将卡纸从证物袋里拿了出来。
那种质感像是铁片,入手冰凉,宋野翻了一面,只看见那卡片上写了几行乱七八糟的字母。宋野当年英语四级低分飘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更看不懂英语,能认个ABC就不错了。何况这卡片上写的压根就不是英语。
他在吕先清有些期待的眼神中沉思了两秒,抽抽嘴角,很真诚的开口道:“别看了,我看不懂,拿回去让技术部门那群大爷看看,说不定能挖出点东西。”
说着,把信纸又塞回证物袋,递给一旁管理证物袋的小警察,长腿一迈上楼查看上面的情况去了。
搜寻工作一直到快中午才结束,大家伙都累了个够呛,回局里后该化验的化验,该买饭的买饭。局里的刑侦技术部门人多,还基本都是老前辈,手里经历的案子多,有经验,此时不大的办公室被围的水泄不通,时不时有人来走动。
技术部门平日里来的人也本来就多,查监控的,定位的,法医室就在对面,物证检测中心就在侧门,一旦有大案子就热闹的要命。
小区靠近刘柏杉家的那一段监控恰巧在雨夜的前一天坏了,内存卡都烧了个精光,本来以为的蓄意的毁尸灭迹,结果一问,还真的就是个意外,是前一天守夜的保安失手将水杯盖在了机器上。
其他地方的监控还在查,刘柏杉的手机还在定位,当事人的电话也被查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的忙着。
宋野靠在桌子旁边,也不是他不想坐,只是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一群看热闹的给占了。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热水,他抬起眼看着人群中的几位前辈认真的和这些人讲密码破译,叹了口气,觉得这玩意可能不太好弄,歇了在那等结果的心,走出办公室打算去隔壁法医室串门。
法医们也不是没有尸体的时候就闲着,一般局里不可能只有一个案子,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要在各种各样的现场奔波,或者给受害者做伤情鉴定,如果隔壁物证鉴定中心太忙,他们也要帮着一起参与鉴定工作。宋野走进技术大队,正巧见到解辰在小办公桌旁吃饭,菜色之丰富压根就不是局里统一订购的马路对面那家大排档能比的。
他“哟”了一声,进法医室跟进自己家似的,十分自来熟的在小沙发上坐下了,“自己带饭啊,看来你今天应该不忙?”
解辰慢条斯理的吃饭,也不应答,只是回他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大概就是让他有屁快放。解辰平时在局里是属于不爱说话的类型,宋野当然懂,耸耸肩,突然就想犯贱:“我就是找你聊聊天。”
解辰翻了个白眼,淡定的放下手里的筷子,抽了张纸擦完嘴,张口就像渗了毒似的:“又抽风了?案子办不动了?”
宋野:“……”
解辰冷笑:“那你还有时间来这闲逛,滚出去。”
宋野屈辱:“我不是闲逛,我是想再看一遍何以杏的尸检报告。”
解辰干脆利落的起身,走向办公桌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本白色封皮的册子给宋野递了过去。宋野接过册子,解辰坐下继续吃饭。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宋野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出了青茬的下巴,他确实不是临时起意,熟练的翻到了化学检测那几页,看着已经熟记于心的数据,他认真的扫视着,渐渐的就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上面附上了好几张图片,大多数都是他们在何以杏家里拍的。
其中一张是照片墙,何以杏的照片墙通常只有她一个人,最中间的那张她坐在一颗很大的梧桐树下,穿着一条黑白条纹的裙子,脸上的笑容浅浅的,带着疏离,但那双眼睛确是亮的。
黑白条纹的裙子。
宋野突然一愣,飞快在脑子里的记忆中查询了一番,突然就想到了那个摊在地上的行李箱。何以杏没有衣柜,她的衣服都是放在行李箱里,那天宋野有看过,还在上高中的年纪,大概是学校要求,箱子里基本没有裙子,大多数都是衬衫,体恤之类的东西。
他当时没看见这件裙子。
眉头深深的蹙起,他想着,这张照片既然能放在中间其实也意味着何以杏应该是很喜欢这张照片的。如果何以杏在出门前特意回去换了衣服,会不会穿的就是这一件裙子?
她如果见得是刘柏杉,为什么要特意换一件裙子?
脑子中好像又一次浮现江洵前一天在车里和他说的话。青年的眼底滑过一丝狡黠,像一只找到了宝物的狐狸。
“毕竟恋爱是最好的反抗父母,报复父母的办法了不是么?在痛快的同时,还有人提供情绪价值。”
“怎么想都很舒服吧。
第13章 邀约
“找到了!”
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运转不休的监控室里发出了一声喝彩,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那双眼睛里却又都迸发出异样的神采。
说来也是奇怪,其实从案件刚开始,他们就已经在查何以杏行动轨迹了,当时这姑娘就好像是知道监控摄像头在哪里似的,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路口的摄像头,他们查找的录像头也只在一中门口和附近的一些店家自己装的摄像头,这些摄像头其实就已经把何以杏的家包围得密不透风了。
但他们没有找到那张脸,在那天傍晚,少女就好像是一条小鱼,毫不犹豫地涌向了人流,溅不起一滴水花般的融入了大众中。
“你看,她知道摄像头在哪,她在避开摄像头。”几个技术人员熬了大夜,简直是咬牙切齿,他用手点了点大屏幕,那是一个距离七中11公里左右的一个咖啡厅的监控,本来离何以杏家那么远,他们是很难查到的,这种辐射范围就像是一个圆圈,距离越远,他们要查找的东西就越多。
但是送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思路,他们不再去疲惫地盯着那些脸,而是开始着重寻找那条黑白条纹的裙子。那是一个很草率的决定,如果何以杏当天并没有穿那件衣服,宋野的判断是错的,那他们就等于白加班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宋野的判断没有出错,何以杏最终在那家咖啡厅里出现了。宋野紧盯着屏幕,他看见少女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在那个地方就这么干坐了,大概有十二分钟,紧接着又接了个电话,离开了。
又将摄像头视角切换为咖啡厅门口的,他们很明显地看见何以杏来到了距离咖啡厅400米左右的一个交叉路口,那是一个直道,监控摄像头能照射到她缩小的身影,等待了,大概有几分钟之后,她上了一辆车。
“那个路口也是有监控摄像头的,但是她很明显地避开了摄像头的照射,那个交叉路口的那一块,实际上是一个死角。”技术人员吐槽道,“车牌号已经交给交管部门了,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他又在键盘上操作了一下,将屏幕缩小,他给宋野又指了一些地方,宋野第一眼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眯了眯眼仔细地去查看,才发现那是一块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角落,看样子像是一个人身体的截图:“她就是从小吃街出来的,这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就是她,他刻意地避开了一些监控摄像头的照射范围,基本是贴着墙走的,如果不是在咖啡厅找到她了,我还真注意不到。”
“她会避着监控走,说明它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去干了什么。”宋野皱了皱眉,心里的推测好像被再一次推翻了,他有些不理解,如果她和刘柏杉真的在谈恋爱,为什么两人出门约会,还要避着监控?
她为什么会提前知道监控的方位?这些总不能是巧合。
“把时间往前调一些。”宋野的声音阴沉下来,站在一边的技术人员连忙照做,很快,便把时间调到了几天前,一天一天地查找过去,宋野便很快地看见了,那张在人群中仰头向上看的小脸。
那是何以杏。
“她是故意的。”看着对方脸上的神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只是在这一刻觉得无比的诡异,宋野轻轻用手指敲击了一下桌面,“她提前踩点了,她这几天都在准备,她准备去干什么?”
气氛焦灼着,这个年纪的少年心中有多少事,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就像是没有人能说清他们做事的轨迹,他们为什么去做那些事情?无论如何都猜不到原因。
“她会想着避开监控,一般就不是为了避开自己认识的人,而是为了避开……”
“为了避开警察,或者是一些能接触到监控的人。”
过不了多久的时间,交通部门就把那个车牌号后面的车主信息发了过来,车牌号B253J6H,那是一个网约车司机,基本就在七中的那一段路接单,电话打到他那边的时候,对方甚至有些懵,却也没有多问,立马调转车头来到了公安局,接受审讯。
宋野戴着耳机,他的手里拿着资料册,吕先清和雷伊行坐在他身边,造型如出一辙,看着单向玻璃内那个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司机,宋野对着操作台上的话筒道:“给他看一下照片。”
坐在里边的小警察立马行动,从资料袋里拿出了一张何以欣的照片,严肃地问道:“你有见过这个女孩子吗?“
司机看着照片呆愣了一下,他明显是想起来了,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迟疑和犹豫,小心翼翼:“记得,我接过她的单子,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单子是去哪里的?他在你的车上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
司机是不是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紧张地搓了搓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记得那天晚上,她看起来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上车后就一直盯着窗外,话也不多。”
“然后她在那个玉华苑对面的公交站下车了,我之前很少跑那边的单子,所以我印象还挺深的。而且前一阵子那个小区刚着了一次火,在莲城在线那边闹得挺大的。”
“她去了玉华苑?”
“这我说不清……我也不知道她下车之后会去哪里,毕竟那附近还有一个商业街呢……”
“你送到的时候已经是几点了?”
“我记得好像是……六点半还是七点?反正下了大雨,到处都挺湿滑的,我还提醒她了一句,下车小心……”
……
接下来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问询,司机很认真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给出了答案没有什么异常的,通过查询对方最近的接单记录,何以杏确实只是意外打到他的车的一个普通乘客。
他们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何以杏确实是打车到了刘柏杉家附近,通过询问小区的居民,有两个邻居也看见了刘柏杉出门,但是那天的雨太大了,他们只知道对方出门了,其他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如果何以杏是去找刘柏杉的,这个时间和天气情况就很奇怪,没有哪对小情侣会在下这么大的雨的情况时将对方约出来,来个雨中散步的。”
又一次的线索整合,在众人的沉默里吕先清先给出了她的答案,女人的表情有些严肃,她开口道:“我并不赞同他们俩是情侣的关系,我更偏向于他们可能只是朋友,或者说,他们是搭档。”
“因为情侣是会在意对方的安全的,在大雨的情况下,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所做的一些事情,可能出了更紧急的情况,以至于双方必须在这个时间见面,而要去的地方可能需要比较正式的穿着,所以何以杏才会匆匆忙忙地回去换衣服。”
“你这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依据,其实不是所有情侣都会在意对方的安全的。”宋野摇头,对于吕先清的说法,他并不是很赞同。
“我们的方向可能错了,他们俩到底是不是情侣实际上好像没有什么影响,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俩肯定是见面过,而且共同去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和刘柏杉借的那一万块钱有关。”
按理来说这桩案件的起源和钱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在对刘柏杉父母进行审讯的时候,他们也曾经问过这件事情,但是那对夫妻对于自家儿子还找其他人借钱,这件事显得毫不知情。在他们的口中,刘柏杉一个月生活费已经是好几个w了,实在是不会缺这一万块。
“只有没钱的时候才会去借钱,刘柏杉不是一个高消费的人,而且在之前都没有出现过他找人借钱的状况,在这近几个月里,他们肯定是接触了什么。”
坐在另一边的郑雨晴弱弱地举了只手,看见周围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没忍住缩了缩脖子,试探道:“他们会不会是被勒索了?”
“毕竟他们的年纪其实还小吧,一旦被社会上的人勒索了,很容易被动摇的,说不定就这么把钱都给出去了。”
她的观点并没有被其他人否定,在案件定下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几个侦查方向被写在了白板上,宋野又分配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将查询刘柏杉和何以杏的消费记录放在了第一位。
这件事情有点难,刘柏杉好说,但是何以杏用的是个僵尸号,并不是他们的错觉,这个少女用的社交账号基本没有消费记录,连聊天都鲜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