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Roof
直到将王志德铐走,那群学生依旧在大呼小叫,甚至有人大喊超人,愣是给宋野整得背后冷汗直冒,已经奔三的大男人了,脸皮那么厚都觉得尴尬。
好在结果是好的,两个嫌疑人都没花太大的力气就全部拷回来了,接下来就要将所有的力气用在从他们嘴里撬东西上面。
江洵也听说了宋野在抓捕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经历,但他显然察觉到了宋野不太想提这件事,便没有再打趣,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耳机,平平稳稳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这副耳机连的是李艳的审讯室,大部分的公安局审讯室都是连成一片的,因为除了一些大案,实际上生活中还有很多小案子需要他们调查,审讯室的使用频率很高,为了不占用空间面积,就会凑成一堆。
此刻,王志德的审讯室和李艳的就在前后桌,还方便了警方对两人的口供更快地作出判断。
耳机刚戴上江洵就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声音。
“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无缘无故把我带走,现在又说些无缘无故的话,如果实在没有事的话,就放我回去行不行?我还有个诊所要看呢,那么多病人等着……”
这边显然热闹多了。
江洵抿起嘴唇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宋野,翻开笔记本,又轻轻地摁动了一下插在笔记本上的圆珠笔 ,一边听着里面的信息,一边在纸上书写起来。
“你认识这个人吗?”
审讯的警察拿出了王志德的照片,推给面前的李艳。
李艳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高级分子,戴着黑框眼镜发型和衣着都打理得十分整齐,好像拎起公文包就能去参加公司大会。
对方看到王志德的照片时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反而皱起眉头,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语气道:“什么意思?我认识,他又跟我住一条街,还是我的顾客,也不可能不认识吧?”
“你们私下有没有来往过?”
“我说警官,我们住一条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私下有些来往很正常吧?毕竟正常人就不能交个朋友?”
“哟,那照你这么说,应该是很熟了?”警察接了一句,好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在下一秒眼神变了变,犀利道:“那你们平时都怎么来往的?”
他紧追不舍,眼神锐利地盯着李艳,试图从他的话中找到破绽。
李艳却丝毫不慌,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个犯罪嫌疑人应有的困惑,害怕,惊慌,反而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对这种追问早有准备。
他慢悠悠地说道:“警官,这问题问得太宽泛了。我们这条街的邻居都挺熟的,偶尔打个招呼,碰见了寒暄几句,这很正常吧?就像您和您的邻居一样,总不能因为打个招呼就被怀疑什么吧?”
江洵手中的笔顿了顿,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坐在审讯室里的那个男人,一边眉梢高高地挑起,沉默半晌,轻声道:“他在刻意转移话题。”
王志德那边依旧是没嘴葫芦,没有进展,宋野便烦躁地啧了一声,扭过头来看江洵,目光定格在笔记本上的字迹时愣了一下,面上渐渐浮现出困惑的神色,问道:“你在做什么?”
江洵的字迹很漂亮,他练过一段时间的瘦金体,虽然现在写的不是那种字体,却又字里行间带上了一丝风骨,一眼看过去让人觉得很舒服。
笔记本上记着的是两个犯罪嫌疑人的名字,李艳的名字后面已经被写上了不少形容词,宋野一眼看过去,有褒有贬,像是标签。
“人的性格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情绪组成的。”江洵轻声解释道:“通过询问时的反应,我在对他们回答时面上的情绪做出定位,这样就能快速地确定对方的性格,实际上,这样的方法可以让一些询问的效率更高。”
有些心理教室就是这样,不是每一个心理老师都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学生是怎样的性格,所以他们通常会给学生和他们自己一个适应期。
通过一些简单的问答环节,这些心理辅导的老师需要迅速的判断出面前的学生,他大概是一个怎样的性格,他出了什么问题,以便于拿出最好的解决方案。
宋野饶有兴味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也拿起一副李艳那边的耳机戴上,对江洵道:“那你判断出这个人大概是个什么性格了吗?”
江洵轻轻地点点头,李艳其实不算是一个演技很好的人,他的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所有的问题也写在脸上。
他伸出手敲了敲面前的玻璃,在他的视野里,那只手刚刚好点在李艳的嘴唇上,他便说道:“他有些自大,但在自大的前提下,他也有一点自恋,这种人通常让自己处于领导者的地位,试图支配别人的行为和言语。”
“如果我们的猜测都是正确的话,他在这件事情里应该处于主导地位,可能全盘策划了杀人分尸等一系列动作,就像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样。”
他伸出手指了指王志德那边,两个审讯室就像是被割裂的天与地,一个沉默无声,另一个反而有些热闹了。
江洵挑起自己的眉尾,微微地摇了摇头,双腿交叠,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王志德应该不太会说话,这两位提前有打过招呼,他们应该有想过被抓之后该怎么应对,李艳给王志德的方案就是不要说话。”
宋野其实对他的推理过程是有些似懂非懂的,因为江洵是从性格入手,这种主观性强,甚至有些玄乎的东西实着不太符合一个刑警的价值观念。
他沉默地看着江洵手中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紧接着,视野间就只剩下了那只白皙漂亮的手。
之前两人总带着距离的,如今坐在了一起,借着观察室的灯光,终归是看清了一些。对方的手上布满了当年留下的伤疤,虽然很细微,但是宋野凭借敏锐的直觉,还是能感觉到哪些是划伤,哪些是烧伤。
垂下眼帘,他的胸口突然就闷得慌,有话堵在嘴边半天都没能说出口。
双手渐渐地在身侧攥紧,宋野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不再去看,张口继续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有一个疑问,李艳和王志德是不一样的,李艳他有高薪的工作,他开的诊所在整个莲城都有些名气,也压根就没有过案底,实际上他压根不需要去参与那些赌局来赢钱,但在你说的话里,你肯定李艳在这些事情中一定处于主导的人,为什么?”
“因为如果算上何以杏和刘柏杉,他们四个人其实已经构建出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稳定的团体。”
江洵思索了一下,他思考的速度很快,说出的话就像是不经过脑子,却又十分犀利,“一个团队里总是要有各式各样的人,而他们所构建的这个“团队”,里面就有领导者,协调者,执行者和监督者。”
“你问我为什么李艳在这件事情中会是领导者,恰恰就是因为他已经有了高薪的工作,实际上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一旦步入安逸,脑子里就会有一根神经会挑起他们对刺激的追求,驱使这些人去干一些能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的事情,李艳或许就是这种人。”
“李艳可能正处于一种‘自我实现’的追求阶段。”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说过,当一个人的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后,他们会追求更高层次的需求,比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李艳已经有了高薪的工作,这说明他的基本需求和安全需求已经得到了很好的保障。此时,他可能会渴望通过一些更具挑战性的活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获得更多的成就感和自我价值的实现。”
“通过违法活动?”宋野不禁讽刺地扯了扯嘴角,连小学生的课本上都有写过自我价值的实现一定要是正确的,为了国家为了社会,怎么这几个人的自我价值实现变成社会毒瘤了?
江洵看出了他的想法,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桌子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那是宋野刚帮他新买的,米白色的杯子上印了一只灰色的q版小猫咪。
干涸的喉咙舒服一点后,他才继续道:“所以实际上他们的行为是不合理的,因此我有一个看法,李艳在这个团队里是领导者,但是切换了一个环境之后,他或许也只是一个像王志德一样的执行者。”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或许就像是刘柏杉所登录的那个游戏,他或许在那个网站里也有一个相同的账号,有人在里面给他发布任务,或许他也像刘柏杉一样,已经沉迷于其中了。”
“那么现在我们只要搞清楚一件事情。”
江洵看着宋野的眼睛,轻轻道:“在这个案件里,如果有两个人都被那个神秘的网站推动着前进,那么那两具尸体会不会也是那个网站促成的结果?”
“虽然我们在刘柏杉所登录的账号上并没有发现对方发布唆使他们去杀人的消息,但是不排除李艳有。”
两个人凑在一起絮絮叨叨地猜测着,双方都觉得对方说的话,其实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眼看着里面的审讯即将到达尾声,宋野当机立断要去翻翻李艳的电子设备。
郑雨晴却突然从门外探出头来,看着坐在观察室里的两人,伸出手轻轻地叩了一下门板,“宋队,张鑫源说李艳的手机拨来了一个陌生号码。”
第27章 观色
“那个电话响了大概六秒钟,然后自己又挂断了。”
李艳在进行审讯室之前,手机就已经被他们收缴了,一直放在技术队这边。
就像是江洵所说的,他们也一直觉得这个男人应该和那个网站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一直在找痕迹。
所以当这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张鑫源的第一反应就是,可能是同伙打来的。
他们对李艳和王志德的抓捕布控时间卡得很紧,这个案子如果有其他的同伙,那么就有很大的可能,他们并不知道李艳已经被抓。
“这个电话号码半个月前才激活,应该是黑市买来的,绑定的身份证是一个老太太的,我们也打电话询问过老太,她说她的身份证之前就被他儿子卖出去了。”
张鑫源有点头疼,时间已经快到下午1点钟了,这个时间点每个科室都闲了下来,便都聚集在一起吃午饭。
一说到早晨那一堆破事,宋野和张鑫源就是最能说的。
宋野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张鑫源的吐槽,用筷子戳了戳一次性餐盒里那根卤得发红的鸡腿,小声啧啧,“审讯室也没好到哪去,抓回来那两人,一个像块石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一个简直就是话痨,但是说的话就没一句是重点。”
江洵也领到了市局的盒饭,局里的盒饭都是去隔壁大排档订的,味道说不上好,但是也不算难吃。
他没和宋野坐一起,反而坐在许久没和众人一起吃饭的解辰旁边。
就像宋野当时说的,解辰的家里是真的有矿,早几辈的人就是直接煤矿起家,到他叔叔那代就直接去搞新能源了,算是老牌企业。
压根就不用刻意去打听,局里所有人都知道,刚来没几个月的这个法医是个来玩票的富三代,虽然对方的技术过硬,但这些奇奇怪怪的谣言,终究会让人带着些偏见去看面前的这个人。
江洵就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解辰很合他眼缘,虽然这个青年平日里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冷漠,但是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解辰是一个极有分寸感,又能照顾到其他人感受的人。
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解辰,吕先清笑着先打趣了一句:“小解,今天怎么跟我们一起吃盒饭啊?”
她的话里不带嘲讽,就是那种前辈在和后辈开玩笑的感觉。
解辰自然也不会驳她的面子,抬起眼眸,对着女人点了点头:“今天没空准备,局里的饭也很好吃,我就来蹭两口。”
之前和江洵一起去百花大道办公楼那边出现场的几个辅警面面相觑,他们和办案的刑警不一样,他们做的事情很多都是打杂的。
在解辰忙不过来的时候,自然有帮忙去拿过饭菜,他们知道解辰的饭都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送过来的。
出了现场之后,他们也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有风畅想的CEO,好像还疑似是解辰男朋友。
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还是实习生的几人突然在警局里见了世面,不由得感叹人和人的区别和人和猪的区别都大。
江洵慢条斯理的扒着饭盒里的饭,作为新来的,宋野还十分照顾的给他的盒饭里加了颗卤蛋,虽然对于他来说这个卤蛋有点咸,但还是接受了队长的好意。
扒拉完之后,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开口问郑雨晴:“你们去百花大道的办公楼,有搜到什么东西吗?”
他问的当然不是办公楼里那些公司的商业机密,他问的是那个地方有没有那些人聚集赌博的痕迹。
“有。”
郑雨晴咬着筷子尖,眼睛望天,仔细地思索了一下,“解哥跟我们一起去了现场,他说那里的生物痕迹太多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提取的东西,但是可以确定那个地方应该是一个聚集点。”
“就在公司的地下室,没想到吧,这种公司居然还有地下室,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整个地下停车场,那里的人口流动太大了,痕检根本检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而且对几家公司的前台,楼管的询问,他们都没有发觉有人在地下室聚众赌博,甚至除了低楼层那几家公司都没什么人知道,那里还有个地下室。”
江洵点了点头,实际上他在给人工智能找资料的时候也碰到过很多类似的案例,他也没指望着能检出什么东西来。
毕竟人流量越大的地方要检验出想要的东西来就越困难。
虽然有些地方外表看上去很干净,实际上,在痕检的眼中,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一片,人的头发脚印,人体的油脂,所有的能表明身份的线索都乱作一团。
“那边的监控也已经查了好几遍了,办公楼里的公司太多,人流量不是一般的大,我们也很难分辨出哪些是赌客,哪些是员工……按理来说,我们只要把员工的名单表一对就知道了,但是有些公司他会招临时工,他们也说不好哪些是临时工。“
郑雨晴才毕业了没两年,进了队里之后就开始跟着宋野到处跑到处加班,但是也很少会有这种工作量,一时间觉得自己再这么忙下去,迟早要头秃,瘪着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但是我们有找到王志德的出入记录,可能有七八次。”
“那么现在我们就只有两条线可以走了。“宋野听着自己的手下的警察痛苦地哀嚎,忍不住打断,“要么就是继续审讯,势必要从李艳和王志德的嘴里撬出点东西,要么就是从另一个电话号码入手。”
“当然两个方向都要继续推进。”宋野想了想,“一方面,我们安排专人继续监控那个电话号码,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加大对李艳和王志德的审讯力度,我们还要继续调查那个办公楼的监控和人员流动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可疑的线索,虽然人流量很大,但是可以多找找重复的脸,重复的次数最好不要超过六次。”
郑雨晴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收到。
“那就先这样吧。”宋野从沙发上起身,作势就要离开,“我继续去审讯室看看,你们先吃着。“
他刚站起来,江洵也顺势从沙发上起来了,众人便把目光都挪向了他。江洵愣了一下,伸出手指了指宋野:“我和他一起去。”
江洵其实对他们的审讯很有兴趣,毕竟也是新官上任,之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类事情。在外面听着心有点痒,眼看着宋野要进审讯室,他也想进去看看。
好在宋野压根就不会拦他,甚至在进去前还叮嘱了他两句多学多看。俨然是一副要教江老师学习的样子。
江洵微微地眯起眼睛,一时间觉得这种事情有些陌生,但这确实不是他的强项,他也没多说,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公安局当然是管饭的,他们俩进去的时候,李艳手边吃完的饭盒都还没被收走,就算屋内的新风系统开到最大,也暂时没能挥去空气中那一股油腻的味道。
之前负责审讯李艳的是雷伊行,对方是个很和气的人,有的时候干这种事情就是要和气,跟犯罪嫌疑人套上近乎,才能得到一些常人发掘不到的信息。所以局里大部分的审讯工作都有他经手,宋野只是拿个结果。
但是宋野和雷伊行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宋野雷厉风行,这种人是压根不套近乎的,他没心情去做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去做这个事情,他自然有自己的方法拿到信息,但终归不算太光彩。若是在唱京剧,这俩人就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反而能起到一些特别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