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此举倒是方便了元始。
至少此时此刻,他能够如此平静,如此安然地享受着独属于两人之间的时光,再无任何人前来打扰。
怀中的红衣圣人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甚是熟练地依偎在他的怀中。
元始低眸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力图让他靠得更加舒服,方才略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通天微微掀起眼帘,正好将那抹笑意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顿了一顿,长睫微微垂落,又甚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闭眼权当假寐。
元始一路将他抱回了两人的居所之中,又将他放在云榻上,替他将外氅取下,又顺手把他的鞋履也脱了下来。通天闭着眼任凭他施为,只配合着伸了伸手,动了动脚,然后就被他塞到了锦衾之中。
通天:“……”
他微微睁开眼来,抬眸望向了他的兄长,试图从他面上的神情分辨出他此刻的想法。却见元始低眸朝他笑了笑,又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安抚道:“不是累了吗?先睡一会儿吧。”
通天:“……现在睡了的话,晚上不会睡不着吗?”
元始温声道:“那到晚上的时候,为兄带你去看星星吧。”
通天:“?”
这个回答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睁着眼看元始,后者微微蹙了蹙眉,语气却愈发柔和了下来:“不想看星星的话,我们就做点别的?通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为兄都可以陪你一道。”
元始说着,又轻轻抬起手来,替他弟弟理了理垂落下的一缕乌发。
他伸手握着那缕发丝,只觉得那乌发如水般清凉,莹莹生辉,令他的心也莫名安定了下来。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温热的,就在他的面前,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哪里也不会去,不会突然转身离开,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他的身边,从此再也寻不到踪影。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元始微微闭了下眼眸,只要能够看见他永远在他的身边,他还有什么可以奢求呢?
哪怕他的弟弟……是恨着他的。
可他就在他的身边啊!就算是恨他的,又能如何呢?
通天微微仰首,望着元始低垂的眼眸,那双眼眸里仿佛承载了比海更深的情绪,哪怕眸光微微敛动,也似在一片无望的深海之中仰望着头顶那缥缈而不可触及的天光,在那一个瞬间,甚至分不清那天光是真实的,亦或是临死前产生的虚妄幻想。
就这么喜欢他吗?
喜欢他到了如此地步?
可为什么即便是这样喜欢他,依旧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通天又想起了金灵替他下的那一盘棋。
他的弟子们……恐怕都是恨着他们这位二师伯的。也不怪他们,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没有保护好他们。他们受了委屈,心里有怨也是正常的。而且,他们哪怕心里有怨,明面上也都安安稳稳地在天庭上当着这个神仙,从来没有闹出过乱子来。
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要不是当初他们重情重义,为了亲朋故友毫不犹豫地舍身入劫,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步田地。魂魄被那封神榜所拘束,既失了自由,修为也不得寸进半分。
他想起云霄姐妹。想起为了义兄赵公明之死而悲痛欲绝的琼霄和碧霄,想起最终义无反顾从三仙岛上离开的云霄。她是他门下弟子之中最擅长阵法的,一手九曲黄河阵陷了阐教的十二金仙,逼得他两位兄长不得不亲自出手破阵,以圣人之尊欺负小辈。
多宝的弟子火灵圣母,为报徒弟胡雷被杀之仇与西周军对阵。广成子后来拿了她的法宝金霞冠,借着送还遗物的名头三谒碧游宫,又激怒了他一群弟子们。
商朝的那位闻太师闻仲,乃是金灵之徒。她在他下山辅佐商朝三代君王前曾替他算了一卦,命数不详,乃是死劫。金灵心下焦急,也曾为他求到他面前,最后他和他弟子一道掐算一番,共同推演天数,最终得出一个解法:唯有终生不逢“绝”字,方可保他一生太平。于是最终闻仲死在了绝龙岭中。
这就是天数。
哪怕他们提前得知了未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如同预言之中一样发生。
即便他上清通天已经是圣人之尊,依旧逃不开这虚无缥缈的天道的束缚。他教授他的弟子们道法,悉心照顾他们长大,希望他们永远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逍遥在这红尘俗世之间。最终依旧只能坐视一切烟消云散。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何等讽刺。
还有很多很多人……也都是这样,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一场劫数之中。为亲朋好友,为心中信念,为着种种虚无缥缈的,在他们心底十分重要,但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的东西,舍了自己的一身性命。
在万仙阵中的那刻,通天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回首望去,满目皆是血腥之色,眼前只剩下了无当以及几个弟子们苦苦支撑的身影。他瞧了片刻,心下什么都没想,手中青萍剑微微一闪,朝着那个方向斩出一道清亮的剑光。
无当茫然地抬起首来,嘴唇微微嚅动,仿佛唤了他一声师尊。
他却垂落了眼眸,同她道:“快走。”
不要再留在这里。
不要再白白送了这一身性命。
他终于什么都不求。
只愿他弟子永远平安喜乐,依旧活在这世间。
通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去回想封神量劫中发生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人的记忆之中是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的,它会自动模糊那些痛苦的记忆,以此来避免人们永远活在过去之中。
可是上清通天是圣人。
他的记忆始终是清晰的,只要他愿意去回想,那些细节之处便会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再一次将他拖入当时的场景之中,令他重新回忆起当时的不甘,痛苦,以及最为深沉的……恨意。
通天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面前的元始。
忽而伸手掩口,猛得吐出一口黑血来!
“通天!”
他听见元始骤然惊怒的声音,心里并无什么情绪,只忽而觉得想笑。
那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抓破他的皮肤:“太清老子不是说你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吗?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哥哥,那当然是因为当时的伤势是我自己拍裂开的啊。
至于这个伤嘛……
通天懒懒散散地笑了一下,难得为他长兄说了一句公道话:“这跟大兄可没有什么关系呀。毕竟当初就连师尊也拿我没有什么办法呢。他老人家也是为我寻了各种天材地宝来给我疗伤的。”
坐牢坐到他这个地步也算是值了。
虽然是囚徒之身,但细细想来,倒也累得他师尊为他操心了许久。
通天心下唏嘘,面上却仍然淡淡地笑着。
他仿佛没有瞧见元始极为压抑的神色,也没有感受到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隐隐颤抖着的手指,只如同平常一样弯眸对着他兄长笑,眉眼柔和了下来,笑容亦是格外灿烂的。
圣人极为熟练地拉上了他兄长的袖子,仰起首对他撒娇道:“哥哥先前问我想做什么,弟弟想了一会儿,还是想见一见悟空。”
他道:“你带他来见我,好不好呀?”
第123章
悟空躺在屋檐上,仰起头来望着上方一片湛蓝的天穹,深沉地想着事情。
时不时地有人从他身边的道旁经过,抬头瞧见了他的身影,笑着唤他一句“小师弟”,又在自己的袖里乾坤中翻找一会儿,取出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投喂给他。
左一个师姐送他一壶桃花酿成的佳酿,右一个师兄送了他一葫芦自己炼制的丹药,很快就把他的乾坤袋塞了个满满当当。又有七仙女衣裙款款,迤逦而来,垂首行礼道:“大圣,我等奉瑶池王母之命,摘了一些蟠桃园中的蟠桃给您送来。”
悟空看着这些东西发呆,下意识摸起一个蟠桃,在袖子上擦了一擦,大大地咬了一口。
哎,真是鲜嫩多汁。
再饮一口桃花酒。
哇,真是快活似神仙!
赵公明从道旁路过,一眼就瞧见了那屋檐上大吃大喝的石猴,不禁哈哈大笑:“小师弟这是在吃什么好东西呢?我老远就闻到了酒香,可是金光师妹酿的桃花酒?之前我同她要她还不肯,没想到倒是全送给了你。”
他说着又咂了咂嘴,一副颇为眼馋的模样。
悟空对这个师兄很是眼熟,当初在凌霄宝殿中瞧见他时,他就站在他妹妹云霄仙子身旁,一副眉目清朗,爽朗开怀的模样,好像是唤作“赵公明”的,乃是天地间第一缕清风所化。
闻言,他很是大方地将桃花酿拿了一大半出来:“公明师兄要来一盏吗?很甜的!”
赵公明也不扭捏,干脆跃上了屋檐,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伸手就接过了一盏,一口饮尽了。
悟空不禁赞道:“好!师兄爽快!”
赵公明随手擦了擦嘴,笑着问道:“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喝酒,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来给师兄我听听,或许师兄会有办法解决呢。”
悟空点头又摇头,托着下颌,幽幽地叹了一声。
赵公明见状,不免奇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小师弟你这么苦恼?”
悟空:“金灵师姐说,让我们随便寻个理由好被罚去渡劫,我正苦恼该寻什么理由呢。各种借口都想过了,都觉得不太得劲,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赵公明若有所思:“那你打听过了吗,别人都是想的什么理由?”
悟空叹了一声:“金蝉子说他在来天庭之前就找好理由了,毕竟他先前天天在佛祖的佛法课上睡觉,如今正好借着‘轻慢佛法’的理由下界去。”
赵公明不由喷出一口酒来,边咳嗽边拿袖子擦嘴:“在大师兄……佛祖的课上睡觉,我们这位佛子也是有本事的啊。”
悟空继续道:“……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说他们在天庭上都有职位,到时候在自己的职位上出点不大不小的过错,正好被玉帝给革除仙职,罚下界去,也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难题。”
赵公明:“还有一位呢?”
悟空纠结地挠头:“小白龙就更简单了,他说到时候让他爹向天庭告上一状,就说他‘忤逆’,玉帝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大概也能直接把他逐下界了。”
赵公明听懂了,不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就剩下你一个人还犹豫不定了?”
悟空点了点头,苦恼地把自己的头上的毛抓得一团乱:“他们的理由都只适合他们自己,我完全不好套用,总不能说我‘轻慢佛法’吧?也没有什么职位能让我搞出事情来,更没有人替我告状,说我忤逆。”
于是他就纠结起来了,半天也选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赵公明在他面前坐了下来,闻言也是微微颔首:“这倒也是个问题呢。”
他说着又喝了一杯酒,笑着拍了拍石猴的肩膀:“不过也不必太过苦恼,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到时候还能不让你下界历劫不成?”
好像也是哦。
悟空眼珠子灵巧地一转,转瞬也高高兴兴起来。
真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弟啊。
赵公明见状又笑道:“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来理由,到时候让我们师尊出手,直接把你一掌拍下去就好了,旁人也说不了什么话。”
悟空却是摇头:“师尊已经为我做了许多事了,我不想太麻烦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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