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女娲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却令“鸿钧”微微有些讶异:“你承认了?不再继续狡辩吗?”
女娲耸耸肩,语气轻快:“既然老师都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我又有什么好辩驳的呢?”
“鸿钧”皱起了眉头:“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同贫道解释的吗?关于你违背天意,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甚至还想着销毁证据,继续将这件事掩埋下去。
“没有。”女娲道。
“鸿钧”盯着她看,目光威严,震慑人心:“那你是甘愿认罚了吗?”
女娲摇了摇头。
“鸿钧”带着几分不理解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娲轻快地笑道:“老师,虽然我偷偷保留下了苏妲己的魂魄,又尝试着复活了魂飞魄散的她,但您要说我逆天妄为,我可是不认的啊,您忘记了吗,这是您答应给这个孩子的东西啊。”
她摊了摊手,笑靥如花,眉眼含笑:“您忘了吗?她是封神量劫之中的‘有功之臣’啊。”
第222章
女娲道:“她是有功之臣啊老师。”
圣人的声音轻快跃动,令人忽而想起林间的小鹿,也是这样轻快地跃出了草丛,落入路人讶异的视线之中。
通天微微垂眸望去,忽而叹了一声,鸦羽似的长睫垂落,掩盖下眸底的情绪,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
元始低首看着他,眸光淡淡,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底深处看不见的地方藏着浩瀚无垠的冰山,泛着淡蓝色的幽光。
他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握着他弟弟的手,唯恐他在某一刻从噩梦中惊醒无所依靠,转瞬陷入至深的绝望之中。
“在量劫开始的一千年前,您找到了我,说要派一个妖族之人参与这次量劫,她承担着天命,负责这场劫数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出现是这场封神大劫的起点,而她的死亡宣告着这场量劫终于结束。”
女娲将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眸光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我选择了苏妲己,不,是她自己找上我的,她自愿前往商朝的国都朝歌,蛊惑末代的君王,倾覆帝辛的江山。不得不说,她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挺好,甚至过于好了,以致于当姜子牙率领周军踏入朝歌之时,竟无一人还愿意站在商王帝辛的身边——最后他选择在鹿台自焚而死,死时众叛亲离。”
女娲微笑道:“如您所愿,她出色地完成了您交代下来的任务,而您曾许诺于她,事成之后当可羽化登仙,踏上仙途,做一介逍遥自在的神仙。可她最终的结局……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鸿钧”问:“你说这话,可是心中有怨?”
娘娘微微摇头:“弟子不敢。毕竟虽说苏妲己任务完成得不错,但她确实导致了天下动乱,生灵涂炭,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鸿钧”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女娲笑道:“但是老师,既然她有功有过,该受的惩罚也已经受了,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妖狐苏妲己的恶名……事到如今,难道还不能抵消她当年造成的孽果吗?”
“毕竟连那亲自动手,施炮烙,设虿盆,敲骨验髓,剖腹观胎……的商王帝辛,如今都封了神位,乃是斗部群星之中的天喜星。”
女娲轻声道:“是吉星呢,老师。”
紫霄宫中安静极了。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接引左看右看,思考着这一件事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关系,他又能不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但又怕女娲话锋一转,同他继续纠缠陆压的问题,一时之间颇为犹豫。
女娲并未抬头去看鸿钧的神色,她只微微垂眸,缓缓道:“弟子知道苏妲己先前所犯罪行深重,孽果缠身,本该放任她为过去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赎罪。但念及老师先前之言,犹豫再三,到底是选择给了她一条生路。若是老师觉得她身上的罪孽还没有赎清,大可让她继续去赎,弟子绝不干涉。”
高台之上,“鸿钧”微微皱着眉头,仿佛在仔细地思索着女娲的话。是干脆一巴掌把苏妲己重新拍死?还是让她活着继续偿还孽果?到底哪一个选择更好?
他低下头来,深深地注视着面前低眸垂首,神色恭敬肃穆的女娲,忽而抬起手来,轻轻撤去了压在她身上的威压。
“为什么瞒着贫道,私自做下这件事?”他简洁地问道。
女娲的面上带着几分迟疑,微微犹豫着,低首道:“这种事情,总是不好被世人知晓的。”
“毕竟周朝的官方说法也是商纣王在鹿台自焚而死,而不是他死后被封神,到天上当神仙去了啊。”女娲道,“总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的。”
这就是封神啊。
哪怕是生前罪大恶极的坏人,也同那些好人一样死而复生,被莫名其妙地封了一个神位当神仙去了。
这种事情对本就踏入修行之路的阐截两教弟子来说可谓是唯恐避之不及,但对于绝大多数普普通通的凡人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吧?尤其是那些罪孽深重的,本该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的恶人,不仅没有下地狱,反而成了天上的神仙。
听上去可真够讽刺的啊。
女娲深深地叹了一声。
所以也怨不得旁人不相信封神大劫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了,毕竟人民群众最朴素的观念还是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而不是听到那些坏人后来都成了神仙。
不过说实话,确实也没有人说封神大劫是为了天下苍生吧,毕竟参与量劫的人嘴上说的都是一口一个“天命”。
“天命”,顾名思义,自然是天道的意志,引申一下就是“天道主宰众生命运。”
其中尤其是以她元始师兄门下的阐教为最。
女娲微微侧过首去,瞥了一眼正专心致志握着他弟弟小手的元始天尊,后者一心一意地看着他的弟弟,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她。
真过分啊,女娲摇头。
她还是不懂通天师兄怎么忍得了他哥哥的,真的有人可以忍受另一个人一丝不苟,事无巨细,把他从头到脚管到尾吗?伏羲当初都没有这么管过她好吧?竟然完全不会觉得对方烦人的吗?
唉,不懂,她是真的不懂。
但是,算了,那并不重要。总归在反抗天道这条路上,她和通天师兄还算是志同道合的同盟。
终有一日,他或许会再一次地……和他的兄长兵戈相向吧?
想到此处,女娲微微垂眸,忽而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怜悯,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哀。像是在冬日望着窗外注定会融化的雪,所有人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而在春天到来的那刻,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雪就会无声无息地化开。
春日与冬雪,是永远也无法共存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那一天能迟一点到来。
“女娲。”
坐在上首的道祖缓缓开口:“你对此就当真没有半分私心吗?”
女娲轻声道:“不瞒老师,若说私心,弟子自然也是有一些的。”
“我并非是在为苏妲己求情,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见过那个小姑娘,她本可以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不至于亲自踏入这场劫数之中,最终犯下了无边罪孽,魂飞魄散而亡。”
女娲道:“我想着过去的她,又看着现在的她,便想去为未来的她留下一线生机。也许她以后还能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过完那一场真正属于她的,天真快活的一生。”
那日她独身一人踏入了娲皇宫,一念所至,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沉重了,仅仅是一个决定,便注定了自己的一生都朝着无望的深渊坠落。
她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气促使妲己前来拜见她,但或许,或许作为一位圣人,哪怕她同样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她也可以抽出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帮一帮这个孩子。
她确实犯下了大过,但为什么旁人都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哦,甚至没有改过自新,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新生,独独她没有机会活下来呢?
不是很公平。
虽然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那些惨死在封神大劫中的凡人,有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卷入一场劫数之中呢?哪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会补偿他们幸福安康的下辈子——但那也是下辈子了。
对于需要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投胎转世的凡人们来说,上辈子和下辈子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如同白纸一样干干净净的人生吗。为什么会觉得下一世的平安喜乐就能当做补偿了?
所以,她救她,终究是出自她的私心。
她不敢否认,不愿否认。
女娲敛了敛眸,平静至极地低下了头,等待着道祖最终的宣判。
高台之上,那紫衣华发的尊者似乎叹了一声,眸底的冷意微微消融了些许。
半晌,女娲听到了他的声音:
“风希,你继续回到娲皇宫闭关静修吧,若无贫道的吩咐,不可再出娲皇宫半步。灵山上的事情,可一不可二,这一次就算了,之后下不为例。”
明明是惩罚,可她闻言却浅浅一笑:“风希遵命。”
接引在一旁听着,又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果然,到头来道祖还是会选择包庇他这几个弟子。他还以为他刚刚出言警告了上清通天,事情还会产生变化呢,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过说起来……陆压的事情,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他思考着,努力揣摩着道祖的心思,猜测着他在这一件事上到底站在谁那一边,毕竟当初陆压之事若无天道的允许……他们兄弟二人又怎么能瞒过妖皇帝俊以及诸位圣人。
由此来看,道祖也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吧?
“至于陆压……”
道祖念着这个名字,十分奇怪地又对着女娲重复了一遍:“他现在确实不在灵山上,就算你把灵山掀翻了也不会找到他的下落的。”
女娲心下微微一动,抬眸望向了鸿钧。
“他和你家的那只小狐狸在一起,虽然贫道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但是他们如今很是安全。”道祖道,“你可以放心了。”
她终于浅浅一笑:“谢过老师。”
第223章
“咱们弟弟同女娲师妹的关系倒是挺好。”老子朝着远处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正在交谈的两人身上,神色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对伫立在一旁的元始道。
道祖同诸位圣人的谈话已毕,众人口中说着不敢再打扰道祖清净,便纷纷退了出去。
接引和准提走得最快,几乎是一个闪瞬便消失在了混沌之中。通天则略微加快了几分步伐,追上了前面的女娲,两人便站在紫霄宫外的广袤天地之间,轻声交谈了起来。
紫霄宫外,混沌颠倒无序,时不时有一道狰狞的深紫色雷霆划破天际,那雷霆的颜色极深,浓得像是研磨了许久的墨汁,顺着天幕滴落下来。
元始站在玉阶的最上端,背后是重新闭合上的大门,头顶则是一片晦暗无光的天地。他闻言淡淡地扫了老子一眼,脸上带着不置可否的神色。
他微微抬首,静静地望着远处仿佛在交谈着什么事情的两人,并不去干涉他弟弟的交友,耳旁则继续传来老子絮絮叨叨的声音。
“说起来啊,他倒是并不怨恨女娲在封神大劫中所做的事情呢,明明她也在其中插手了,不是吗?即便这是道祖的命令……怎么到头来就单单恨我们两个?实在是有些令为兄难过啊。”老子道。
元始皱起了眉头,神色中开始带上了隐隐的不耐,却仍然克制着,并未表露出来。
老子:“仲弟啊,你心里就不会有些不甘心吗?”
见老子还要继续往下说,他终于冷声开口道:“那又如何?”
“若不是因为他爱我,他又岂会恨我?他不恨女娲却恨我,这更说明他心里有我,”天尊面无表情,“他至今对此事都无法释怀,难道不能说明他爱我,已然爱到无法自拔吗?”
老子:“……”
他亲切和善地关心道:“你人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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