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很快,内殿之中只剩下了广成子和通天两人。
广成子:“……”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要多宝离开的,此时此刻,他却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端坐在上首的红衣圣人仍然是一副心慵意懒的模样,单手撑着额头,懒洋洋地坐在云床之上,似乎并不急着追问他的来意。
正相反,他颇有几分耐心地等待着他先行开口,讲一讲那件“事关天尊安危”的事情。
可是,诚如他怎么也无法开口同他师尊说他生出心魔的原因一样,因为同样的一件事而吐血的天尊……这背后的缘由,又怎好对眼前这位圣人道出呢?
“怎么不说话了?”
通天等了一会儿,见下面的广成子还是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人不都走了吗?师侄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地方吗?”
“元始怎么了?是摔了还是碰了?人没事吧?总不至于就害了相思病,一病不起了吧?”
他自是随口开了一个玩笑,大概也不怎么好笑。
却不料广成子闻言,甚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通天:“……”
通天:“……?”
圣人复盘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充满希望地问:“是摔到哪了?还是碰到哪了?”
广成子摇头。
通天:“……我记得我才离开没有几天吧?”至于生出相思病吗?
广成子沉稳道:“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您已离开数日,自是已经不知过去多少个春秋。师尊思您心切,忧思难安,常常对月感怀,伤心莫测。遥望东海方向,不禁泪沾衣裳,数度哽咽……”
通天:“……你确定你说的是我哥哥?广成子,在洪荒造谣生事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广成子略感心虚又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没错的,就是这样!”
又道:“不信您可以亲自去问我师尊!”
反正他师尊只要见到人就行了,其中的原因并不重要!
他都为师尊做到这个份上了!师尊您可千万不能出卖弟子啊(哭)
通天:“……”
他无奈道:“行吧,你继续编。”
广成子默然了一瞬:您刚刚是不是说了“编”这个字?
他摸了摸鼻子,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再度稳定了一下情绪:他又没有说谎!最多只是夸张了一点点!艺术加工了一点点!总之他说的都是真的,就是里面掺杂了那么一点点的水分罢了!
没错!广成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师尊思念小师叔甚深,愈发郁郁寡欢,连日来愁眉不展。一日,忽见庭院中花开正盛,久违地展露欢喜之色,口呼师叔名字,回过神来,方知您不在身旁,顿时忧愁更甚。”
“大喜大悲之下,竟以袖掩面,咳出血来……”
通天忽而攥紧了掌心。
广成子大悲:“经此一劫,师尊形销骨立,瘦骨嶙峋,实在是……实在是……”
对不起师尊我真的不是在咒您QAQ
我错了呜呜呜。
通天的声音愈发轻淡,缥缈得仿佛在云端浮动:“他吐血了,是吗?”
“因为我?”
圣人定定地看着广成子,仿佛想从他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端坐在碧游床上,身姿如松竹般挺立。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姿势的改变,却仿佛有无穷的压力落到了广成子的身上。
他不禁垂下了首,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隐隐约约的,脊背都仿佛往下弯了弯。
可不知为何,广成子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原来这才是他小师叔真正生气时的样子。
那之前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生怕又听到心底那个魔障蠢蠢欲动的声音。
广成子道:“……师尊说他无事。”
“我问他该如何是好?”
“他只说……他想见您。”
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拜了下去,头紧紧贴着地面:“恳请小师叔,亲自见他一面。”
“只要一面……就好了。”
他师尊便会心满意足。
通天:“……”
他仿佛轻轻叹了一声,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
广成子只见那熟悉的绛红衣摆朝着他走了过来,愈来愈近,又在他的身旁擦肩而过,不留半点痕迹。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再度抬起首来,身边已无圣人踪影。
天地邈邈,人烟难觅。
广成子:“……”
他的心似乎微微涩然了一下,近乎喃喃地唤道:“小师叔……”
您和我师尊,到底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呢?
第326章
元始垂下眼帘,望着长廊下的金鱼。
那些金灿灿的鱼儿游来游去,从这头游往那头,瞧见了鱼食便一窝蜂地拥了上来,兴高采烈地吞食着,全然不顾自己被撑得饱饱的肚皮。
他投喂了几次便平静地收回了手,任由它们纷纷然聚拢在他面前,许久之后又怏怏地散去。
眼底又不觉掀起一抹轻嘲之色。
鱼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论起贪得无厌,又有谁能比得过他?
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了东海之境,此刻风平浪静,万顷碧波荡漾,岛屿上栖息的海鸟自由自在,两两结伴着飞过海面,偶尔还能瞧见鱼儿从海上轻盈跃出的身影。
果真是人间好时节。
元始静静地望去,却在心底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要是此刻东海在下雨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以为他弟弟是因为下雨才不来。
“……”
那么,他会来见他吗?
元始竟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一眼也没有去看那些长廊下此时不知散往何处,不见了踪影的金鱼们。莲叶摆来摆去,天上的月亮落了又升,渐渐的,他慢慢垂下首去,望着水面之中自己的倒影。
面前的白衣天尊不苟言笑,周身俱是风雪般冷寂的气息。
他怔忪地抬起手来,抚上了自己的面容。
这张脸自然是生得极好的,比起他弟弟红衣张扬,艳艳绝伦的模样,这是另一种不同的美。宛如高山之巅,漫天风雪拂面,一眼望去,却只见那株盛开得最为清冷的花树。于是风雪便成了他的背影,世人的眼中只会映入一人的身影。
当然,倘若他弟弟也踏入这副画卷之中,将天地间最烂漫的春光也带到他的面前,那便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动人之色。风雪与春光相接,仿佛刹那之间涌现出万千蓬勃生机,谁也不会压倒谁,世人只会赞他们天作之合,合该是上天赐予的大好姻缘。
可是此刻元始凝视着自己的面容,却忍不住去想:便是再好看的脸,看了千年万年,乃至于无数个元会,怕也是会看厌了的吧?
世间哪有什么永恒的爱恋呢?
凡人在短短的七年之间便会对自己的伴侣生出厌倦,多的是白月光变成了白饭粒,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想来即便是神仙,应该也是差不了多少的。七年不够,便七百年,七千年,乃至于无数光阴,又有几对曾经的神仙眷侣可以走到最后?
也怨不得天庭并不提倡思凡之风。
用区区百年岁月同仙人们近乎永恒的寿命对抗,恰如蚍蜉撼树,实在是不堪一击。就算是再深刻,再刻骨的回忆,落在浩瀚无边的时间长河之中,怕也是会被冲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如瑶姬和凡人杨天佑一样的人到底是太少太少了。
元始想起他那位徒孙杨戬的母亲,便是她此刻回想起杨天佑,恐怕印象最深的还是他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吧。他死得太早了,甚至死在他们最为相爱的那一刻,所以便成了她至死难忘的回忆。
凡人用死亡在仙神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了永恒的回忆。
元始并不相信永恒。
可他偏偏奢求着同他弟弟的永恒。
真糟糕,不是吗?
元始似乎笑了一下,片刻之后,又掩着自己的唇,低低地咳嗽了起来。
竟是半晌未能止住。
身后仿佛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喟叹声,落在摇摆的莲叶之间,听不太真切。若是旁人可能下意识地将之忽略了去,元始顿了一顿,却是忽觉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这般狼狈和糟糕的模样……
李夫人在病重濒死前始终不肯见汉武帝刘彻一面,只肯将自己最美的一面留在故人的记忆之中,并留下了“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的千古叹息。这是一个多么聪慧和清醒的女子啊!她哪怕面临着死亡,也仍然保持着自己的理智,知晓何谓君心难测,并不拿自己病容残损的模样去试探帝王之心。
所以她死后哀荣殊甚,以皇后之礼安葬,后又被封为孝武皇后。
谁也不知道倘若当初她真的让帝王见到了她的容颜,史书会不会被改写,但至少她生前死后,留在世间的都是一代佳人红颜薄命的叹息。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去,至死都保持了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元始自然知道他弟弟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之辈,可他依旧不想让他弟弟瞧见他这副模样。
女为悦己者容,他也希望留在他弟弟心里的,永远都是他最好的样子。
“……”
天尊苦笑了一声:或许这早已成了他的奢望。
“明明故意派出了广成子来寻我,怎么我真的来了,哥哥却不愿意看我呢?”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了,轻轻的,像是一阵清风拂面而过,仿佛在他心上缓缓而来。语气平缓,不疾不徐,他几乎能想象出他弟弟歪着头瞧着他的模样,笑吟吟的,比最为烂漫的春光还要明艳三分。
“可是我生得不够好看,惹得兄长心生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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