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初之
“每一次,当你为了你那些弟子离开我的时候,为了他们同我兵戈相向的时候,甚至此时此刻……你依然要不惜一切,为他们求得一线生机……”
“通天!你让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怨?!”
声音仿佛在隐隐的颤抖。
“你说我恨你……”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通天的额头,同他弟弟呼吸交融,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之人。
那么恨,又那么爱,如何能分清呢?
“是,我恨你。我恨你为何不能永远只看着我一人,恨你为何总要为了外人伤我,恨你当年……为何那般决绝地走出昆仑山,留我一人困在那场永无止境的大雨里!”
“明明……我才是你最爱的人,不是吗?”
最后一句轻轻落在红衣圣人耳边,浸透了千万年间无法言说的怨恨,风一吹,漫山遍野尽是疯长的执念。
通天微微抬眸,仿佛想看一看他兄长此刻的模样,却被那人轻轻伸手盖住了,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心脏怦怦跳动的声响。
那么清晰,仿佛落在他的心里。
元始低眸看着他的弟弟,静静地凝视了许久,忍不住伸手为他拂过一缕落在面颊旁的青丝,又低下头,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他拥抱着他的弟弟,拥抱着他的此生唯一。
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通天。
明明当初他们那么好,你那么爱我,我也那么爱你,可你为何就能这样干脆利落地斩断你我之间的所有羁绊,义无反顾地离开我?
通天。
你回答我,好不好?
良久,他听到他弟弟轻轻的一声叹息。
心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住了,扭曲成他看不懂的模样,疼痛泛上心头,一寸寸地,令他神色苍白如纸。
那声叹息如此之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元始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便也要我疼,要我也体会你的痛楚,是吗,元始?”通天微微闭上眼睛,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悲哀,“你毁掉我的一切,杀掉我的弟子,看我狼狈,见我伤痛……便能让你好过些许吗?”
“哥哥,见我难过成这样,你可曾欢喜,可会满意?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我在内,不是吗?”
元始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雨更大了,砸在远处的屋檐上,噼啪作响,像是整个天地也在为眼前这两位洪荒最为尊贵的兄弟之间,上演的这场悲剧而悲鸣。
元始看着通天苍白的脸,那上面有他造成的伤,亦有他施加的痛。他忽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仿佛自己正抱着最珍贵的琉璃,却亲手将其推往深渊边缘,让它摔得粉碎。
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
天尊下意识地松了力道,将弟弟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不分离,也再……再不互相伤害。
“不……”元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通天……我只是……”
他只是太痛了。
痛到迷失了方向,痛到失去了自己的理智……痛到,做出了这般……这般……
他忽而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通天的颈窝,嗅着那熟悉至极的莲花香息。
“别再看别人了,通天……”兄长喃喃自语着,如同梦呓,也如同诅咒,“别再为任何人离开我……”
“看着我,只看着我。”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都只能在我身边。”
他的面容苍白,神色痛苦,仿佛经受着莫大的痛楚。
通天移开了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无声地望着他的兄长,凝视着这熟悉的一幕。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抓住了他兄长的衣袖。
红衣圣人仰起首亲吻着他的兄长,不带半分情欲的意味,唯有低垂的眉眼间带着隐隐的悲悯之色,仿佛要将什么冰冷的东西渡进元始的唇齿之间。
“哥哥,你心有魔障。”
“——我就是你的心魔。”
“……”
元始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通天的指尖还停留在元始的衣袖上,却已被兄长更深地拥入怀中。
元始的吻落下来,不同于先前凶猛的啃咬,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的唇瓣轻轻擦过通天受伤的下唇,舌尖尝到那丝血腥味时,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更用力地吻上去,仿佛要将那点伤痕彻底抹去。
明明……他不想伤到他的弟弟的。
可是为什么……这世上伤他弟弟至深的,偏偏就是他呢?
就好像他弟弟这一生的苦难,至深的痛苦,都是因他而起。
通天的呼吸被夺走,眼前泛起朦胧的水汽。他看见元始紧闭的双眼,睫毛在天尊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圣人的吻本该清醒克制,此刻却带着凡俗的贪恋与偏执。元始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将他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逃的角度。
好在……他也不打算逃。
他和他兄长的这段孽缘,早晚都是要彻底解决的。
他不能再逃避了。
命运也……不容许他再逃避分毫。
通天深吸一口气,再度迎了上去。
雨声清晰地落在他的耳边,在颠倒错乱的世界里,它们是唯一真实的存在。通天听着耳边纷乱冗杂的雨声,感受到兄长把他抱得更紧了。
元始的亲吻从嘴唇蔓延至唇角,再至下颌,最后埋首于他的颈窝,如同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归途。
他拥抱着他的兄长,仿佛要以这样的举动,来安抚他躁动的魔障。
他兄长因他而诞生的……心魔。
通天想:其实他见过他哥哥的心魔的。
在他在东海之畔和他告别的时候,他兄长皱着眉头,神色苍白如纸。
在他从幽冥地府回来的时候,他兄长分外不安的躁动。
乃至于……那场无比漫长的,几乎让他以为他的哥哥再也不会醒来,这个世上又只会留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昏迷。
那时候他守在他兄长的云榻边,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
是否曾猜到他哥哥的痛苦,亦是因他而起?
他哥哥跟他说了那么多句“不要离开我”,上清通天,为什么一句都没有听到心里呢?
元始滚烫的呼吸拂过通天的皮肤,那里的动脉突突跳动,与元始的嘴唇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仰起头,喉结滑动,最终却只是将手指更深地陷入元始的衣袍之中。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此刻却被揉皱,沾染了两个人的体温和潮湿的水汽。
元始的吻重新回到他的唇上,这一次变得绵长而细致,仿佛在品尝一枚苦涩又甘甜的果实。
通天轻轻地回应着他,极尽了他毕生的温柔。
就仿佛这是他能给予他兄长的……最后的温柔。
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当这个漫长的亲吻终于结束时,两人的呼吸都已紊乱。元始的额头抵着通天的,鼻尖相触,共享着狭窄而炽热的空气。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通天红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哀的执着。
“魔障?”元始低哑地重复,声音淹没在雨声与喘息里,一字一顿,分外清晰。
“若你是我的魔障,通天,我甘之如饴。”
第418章
元始甘之如饴。
命运将他与他的弟弟逼到这般地步,他们彼此纠缠,爱恨难消。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也不想与眼前之人分开。
雨声未歇,反而更急,敲打在屋檐、石阶、草木上,汇成一片喧嚣却又寂寥的声浪,将两人紧紧包裹。
通天的指尖在他兄长的衣袖上微微蜷缩。那衣料上冰冷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缠绕着他的手指,一路勒紧到心口。他抬起眼,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元始眼中的东西。
那不再是昆仑山上高悬的明月,而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成了潭底唯一挣扎的微光。
他的兄长视他如明月,可在他的心里,他的兄长又何尝不是一轮天上月,高悬在那座覆盖着皑皑冰雪的昆仑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每当他在碧游宫中朝着远处望去时,总能遥遥望见那轮月亮。
人虽分隔两地,月亮却是一样的。
想必,在那个时候,他的兄长也在昆仑山思念他吧?
哪怕他们无法待在一起,他们的心也会悄无声息地飞向对方。所以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他想,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即便一人身在昆仑山。
一人却长驻于碧游宫中。
他会去找他的呀。
不远万里,他们总会相见。
可是通天忽而想:或许当年,他真的做错了吧。
“甘之如饴?”
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哥哥,心魔缠身,魔障不消,纵使你我身为圣人,亦会因此万劫不复。你……又何必如此?”
他直视着元始,眼底浸透了悲凉。
元始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对此毫不在意:“自你离开昆仑山的那刻,我便已经置身于劫难之中。通天,这世间若无你,万劫与超然,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
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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