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风渡
一阵风吹过,太宰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秋山诚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开口道:“你——”
“啊啊——最近真的是特别忙呢——”太宰治突然用更高的声音盖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凉,听上去似乎还带着些许鼻音。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任务始终没有进展,我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办呢……然后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浮水式思考法’,说是人浮在水里就能加速大脑运转,增加灵感,”太宰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得煞有介事,“所以我就想着要不要试试——没想到那群笨蛋部下以为我是想自杀,全都跟着跳了下来。不过那个场面真的特别好笑,可惜你没看到……”
秋山诚面无表情地听着,并未应声。
“……咳咳,”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有些心虚地咳嗽两声,音量不自觉弱了一度,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所以说这完全是他们反应过度,我其实只是想找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会儿。”
秋山诚:“哦,这样啊。”
“……”太宰治总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于是色厉内荏道,“你不信?啊,难道你也怀疑我是想跳河自杀吗?太过分了,看样子我以前说的话你根本就没——”
“我信。”秋山诚打断他。
“你说过自己不会再做这种事,也说过不会再骗我,所以我信。”
“……”
“怎么了?”秋山诚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我并没有怀疑你说的话,所以你不用解释那么多。”
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太宰治却反而僵在了原地,宛如被扯断了发条的木偶。
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动了几下,眼底情绪晃得有些厉害,在有什么东西即将溢出的时候,猛地扭过了头。
……
“太过分了。”
太宰治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声喃喃着又说了一次。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呼出一口气,轻声开口道:
“抱歉,我刚才撒谎了。”
“……”
“啊、但我并不是想乱来哦,”太宰治努力维持着轻快的语气,“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河水亮晶晶的,在太阳下像发着光一样,真的很漂亮呢,所以就想着——啊,里面会不会是藏着什么宝藏呢?然后一时没忍住好奇,就跳了下去……”
他的声音在秋山诚看不出情绪的视线下逐渐减弱,最终尽数咽回了嘴里。
秋山诚也没有对这个理由做出什么评价——在他看来,这个解释和刚才那个没什么两样,只是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所以有吗?”
“嗯?”
“宝藏,有吗?”
“……还没来得及找呢,”太宰治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不过想来是不可能会有的吧。”
“这样吗。”秋山诚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太宰治却没忍住皱了下眉,他紧紧盯着对方的侧脸,试探性伸出手,抓住了后者的胳膊。
“……对不起。”声音有一丝紧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秋山诚垂下视线,被抓住的地方正透过布料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意,还有些黏腻。
他是诚心发问,但这样的态度难免会显得冷淡——至少在太宰治看来是这样。他有些急促地张了张嘴,然而声带却像是突然丧失了运作功能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一阵难捱的痒意和刺痛袭上喉咙,他没忍住又咳嗽了几声。
半晌,手指有些无力地松开。
“……我不是想自杀哦。”太宰治小声说着,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
说到这,他似乎亦是感到困扰般低下了头,刘海遮盖住表情,一滴水珠顺着眉心和鼻梁一路下滑至鼻尖,悬悬垂挂了片刻后,穿过洁白的下颌跌落在地。
然后迅速浸没到泥土之中。
……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什么?”秋山诚下意识追问。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太宰治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牵起一个笑容,但并没有成功,“……总之,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而且……哈哈,怎么说呢,只是突然感觉有些倦怠了。就算我能算到最后一步,但有些事情果然还是不会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向发展呢。”
——就像坂口安吾背叛了他们。
这件事本应令太宰治愤怒,或者说他也确实感到了愤怒,但内心深处却同时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看吧,就是会这样,你早就知道的。
在维持着的无数段关系中,没有人能够保证永远不变。
人们所追逐的东西从来就不存在,因为在得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失去,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一切都还未改变时画上终止符。
至少那样一来,他还能够将自己目前所拥有的永恒停留在生命的最后一瞬。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那一刻,太宰治才恍然——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变过。
虽然表面上似乎和大家没什么区别,甚至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他现在这副模样,一起欢笑、调侃、吵闹——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拥有正常的喜怒哀乐,沉浸在和大家一起构建的温馨氛围之中,不会再试图自杀、不会再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不会再像一个幽魂一样于夜晚的横滨里徘徊……
但他或许还是太过自信了。
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以为自己能够表现得很好。
然而事实却是,无数次站在人群之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太宰治总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
明明心里的情感可以被称为喜悦,但越是高兴,就越是惶恐,心底的空洞与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仿佛是破开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
他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想——真的可以这样下去吗?这是他想要的吗?如果幸福感这么容易就能够获得,那是否代表着失去也将会轻而易举?
他想要尝试着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所以让大家相信了他的满口胡话,他知道怎么做会令人高兴,所以努力去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模仿者。
但用残缺的盒子去盛装别人的善意,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恶劣的行径。
所以现在才遭到了惩罚。
“……我以前一直在想,”
太宰治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干涩。
“既然得到的东西终究都会失去,那人们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悲惨罢了。更何况你所在意的东西,或许别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我还是想努力试试,如果是用和大家相同的步调,按照‘理想中的太宰治’那样去生活,或许会有所改变吧……我是这样想的。”
“但似乎是失败了呢。”
太宰治注视着自己的掌心,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僵硬,几乎快要失去知觉:“虽然之前说了一些漂亮话……但我自始至终,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吧。”
他还是什么也抓不住。
“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宰治举起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右眼,冰冷的触感下,一半视野重新归于熟悉的黑暗。
但已经习惯了光线,这样的黑暗又变得令人无比陌生和不适起来。
这个发现令他感到好笑。
……
秋山诚看着太宰治有些狼狈的模样,静默了许久,突然说了句什么。
太宰治此时脑袋有些发晕,并没有听清,但他不想——或者说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所以只是胡乱应了几声。
过了几秒,他察觉到身旁的人站了起来。
太宰治的身体瞬间紧绷,手指蜷缩了几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随着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逐渐远去。
“……”太宰治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安静地坐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肩膀才一下子垮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全部抽离,将他的脊背逐渐向下压出了一个疲惫的弧度。
……走了吗?
走了啊。
果然还是生气了吧……还是说会失望呢?
发现自己是这样无药可救的一个人,会感觉受到了欺骗吧?
太宰治缓慢地眨了下眼,大脑思考有些滞涩。
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从冰凉的河水里被捞出来,又浑身湿透地坐着吹了许久的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冒了。
或许还有些低烧。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判断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却并未在意。
鸢色的眸底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哪怕是往里面扔一块石头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澜,宛若死水一般。
他此时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不管是汽车鸣笛,亦或是鸟叫虫鸣,甚至连一丝风声也捕捉不到。
而与此相反的,心底正传来一股极其扰人的轰鸣。
这股轰鸣声从刚才、不,从几天前开始就出现了。原本只是像耳鸣一样轻微的症状,虽说像蚊蝇叫唤一样惹人厌烦,但总体还是可以忽略掉的程度。
但现在这股声音直接充斥了整个胸口,甚至扩散至大脑,像是有半壶水在里面哐啷作响一般,让人心烦意乱,简直恨不得将发出噪音的根源掐断,让它彻底安静下来才好。
……
如果能够消失就好了。
消失了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声音了吧。
……
等秋山诚重新回来时,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原本答应了待在原地等他的家伙只留下一件黑色外套、一部开不了机的手机,以及一块被压平洇湿的草地,像是被雨淋过一般。
秋山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