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没苗
自从上次让五条悟堵着,被迫在挚友面前吞过一次咒灵玉大为丢脸后,夏油杰自己私下练习了很多次,如今已经能做到面上保持无懈可击的镇定了。尽管那种恶心的味道仍然无法散去,但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解新调伏的咒灵能力上,也算是一种消解的方法。
果然同他们一开始的猜测没什么不同,这只蜘蛛不仅是蛛腿上有毒,那些看似白软无害的蛛丝也有沾黏和毒素的特性。与其说是机制太差,大概是这只一直以来由人类豢养着的咒灵并不能如实地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吧……没关系,到他手里一定不会像原来那样弱的。
“还有啊,杰。这些蛛丝要清理掉吧?”五条悟摸着下巴对着在废墟中洋洋洒洒缠了一片的蛛丝作思考状。
他倒是很体贴地背过身去了,也有意识地没向夏油杰的方向看,以免又让挚友在紧迫情况下折磨自己的喉咙,不过猫在人类在的环境下总是喜欢咪咪喵喵的,他嘴上忍不住一直叭叭,并没指望夏油杰即刻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干脆放着不管好了,反正这里的‘窗’看起来也不怎么干活,给他们加点工作量好了。”
而在战斗结束后无比松懈的环节,当然不会有人记得要随时防备起来——
年轻的五条悟尚且没有要时常开着无下限的需求,近期六眼还被巨量的杂糅信息占满了内存,反应慢上近乎不止一个半拍,等到他发现异状的时候,冰凉的刀尖已经直指他后心。五条悟不过只靠着听到了有些异常的风声侧开了身,却没能完全避开。
刺客打着一击毙命的主意,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长刀狠狠贯过五条悟胸腔,却由于他直觉似的扭身没能顺利地捅中心脏。不过就算咒术师各个都无比耐造,内脏到底还是脆弱的,胸腔位置的贯穿伤也未必不致命……
伏黑甚尔早知道事情不会太顺利,但如今的情况他也未尝无法接受,还极其有闲地冷笑着打了个招呼:“哟,好久不见啊,青蛙一号。”
他在这里潜伏了有一段时间了。避开“窗”的眼线溜进房子里对他来说轻轻松松,中途唯一有些紧张的环节不过只是在房子让两人一蜘蛛轰塌了一半,险些让他被砸到。此刻挑着两个同样也经验不足的高中生已经到了放松的战后聊天环节时偷摸跳出来给了六眼一刀,虽然没能立刻毙命,但也算是个大成功。
五条悟:“……”
理论上来说,他们不该在这里对上。不过这个世界的发展已经在他的主观能动性下变了很多,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伏黑甚尔毕竟有一双儿女刚巧在医院里,说不定就是哪一刻让这家伙注意到了他们。
伏黑甚尔恐怕对那两个青蛙抢劫犯印象十分深刻,再稍作对比,很快就能认出他们的身份——特别是他们还又劫走了他的一双儿女。
哈哈,这下真是让突发的善心坑了。要是不管那两个小鬼,直接把蜘蛛抓回来的话,现在肯定不会这么狼狈了。
五条悟也勉强撑着笑嘲讽了回去:“对你没印象啊,大叔。别随便套近乎。”
伏黑甚尔一击脱离,收刀后撤躲开袭击而来的咒灵,可以说是和夏油杰交换了位置。
“悟!”夏油杰扶住了身形不稳的五条悟,看向一脸轻松的刺客时,本就对其大放厥词的不满在此刻彻底成为了真切的杀意。数不尽的咒灵自他身侧探出身形。
硬气的男高中生尤其嘴硬,就算在刺客抽刀离开的那一刻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挚友冲过来时也忍住了呲牙列嘴的冲动,强作冷静道:“……咳,暂时死不了。不用管老子,先干掉这家伙再去找硝子来得及。”
大概是一开始就决定了逞强,在最痛的时期也没能大叫出声,现在反而像是痛楚都走远了似的。血液洇在高专的深色校服上,几乎都看不出特别明显的痕迹,可失血过多并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五条悟眼前阵阵发黑,又瞬息之间闪过几片暗红,明明是残破的楼房废墟,却好几次都仿佛与他的噩梦重叠片刻。
这下可真是撞大运了,五条悟苦中作乐地想,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和杰一起死在这里吧,但是连天逆鉾都没用上就死掉的话,岂不是显得他很逊吗?
此刻不是能够犹豫的时间。夏油杰同意他判断的速度很快,数不清的咒灵朝着伏黑甚尔扑了上去。
指望才开场就重伤的悟显然不现实。压力陡然增大的夏油杰反而变得异常冷静下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术式相当克制伏黑甚尔,反向的天与咒缚拥有着无匹的体质,但只要卸去这家伙的咒具,无论如何伏黑甚尔也拿咒灵们没有办法了。
“嗯,我来处理。”夏油杰留下几只咒灵代替自己撑住五条悟,眨眼间便迅速决定了接下来的策略。
“杰?”五条悟本想跟上,但先前被捅那一刀实在太重,他挪了一下脚步,便差点一倒。
“烦人的把戏。”伏黑甚尔操着长刀迅速突破了低级咒灵们的包围圈。
可转眼间,便迎面而来一个沙色风衣的“女人”,握着剪刀抬起脸幽幽询问道:“我美吗?”
伏黑甚尔并未来得及回答,后背便撞来一只气势排山倒海的巨龙,他被迫躲闪。夏油杰靠着自己的操作手动打断了伏黑甚尔的回答,裂口女顿时便发了狂,尖叫着举起剪刀扑了上去,此等咒灵对伏黑甚尔来说并不算困难,可就在他要挥刀祓除时——
“框!”一具棺材罩住了伏黑甚尔,他的力道卸到了棺材上,随即压下来墓石更是完全卸却了他这一击,劈开石头后,裂口女的剪刀便刺了上来。
他正要避开,一个粉色的咒灵便黏黏糊糊地念叨着“亲亲”张开自己的许多手臂抱向他,这小小地一拖拉,便让伏黑甚尔陷入了必须在被虹龙创和被裂口女刺之间二选一。他不消半秒便立即选择了更加划算的应对,向前一迎生生吃了裂口女一剪刀,避开虹龙的冲撞,与裂口女来了个以伤换命。
裂口女尖啸着被伏黑甚尔祓除了,夏油杰并来不及为自己的得力干将哀悼。伏黑甚尔已经顺利中招,将他认作了寻常的式神使,接下来必定会尝试近身袭击……令其轻敌,随后再尝试百分百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他还必须得带悟回去,绝对不能太过鲁莽!
尽管伏黑甚尔来之前稍微了解过咒灵操术,但正经打起来时,总算明白什么叫双拳难敌四五六七八手。这就是咒灵操使吗?打起来怎么和打蚊子似的,永远打不完!
“啧。”伏黑甚尔不耐地挥断袭击而来的第二具棺材与墓石。
他已然判断出围绕在夏油杰身侧的那只巨大咒灵就是这些棺材的来源,似乎锁敌能力有些偏差,需要夏油杰专心致志地操控才能锁定到他。
伏黑甚尔斩碎最后一块墓石,嘴角咧起狂气的弧度。刀柄在掌心转过半圈,刀锋划出银亮的刀光将紧接着扑上来烦人咒灵群一并清空。随即,他蹬地突进,地面炸开蛛网状的裂纹,以近乎肉眼难见的速度迅速向式神使本人袭去!
就是现在!巨大的蜘蛛几乎在伏黑甚尔到来前猛地自黑洞中扑出,尖利的蜘蛛腿狠狠戳来,刺向近在咫尺的伏黑甚尔。
如此近的距离,就算是伏黑甚尔也来不及完全闪避——刀锋偏转三寸,原本划向夏油杰胸口的斩击变成贯穿肩膀,而蜘蛛的尖足也在伏黑甚尔脸颊拉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在此格外有信念的咒灵操使比伏黑甚尔想象的还要难缠,即便肩膀受刺,挥出手又抛出一只抱脸虫般的咒灵猛抱上伏黑甚尔的脸。他视线受限前,竟然看见对面的疯子高中生咒术师脸上露出了个近乎有点癫狂的笑容。
伏黑甚尔:“……”
咒术师真是神经病高发群体!!!
伏黑甚尔原本不想对咒灵操使做什么,毕竟这家伙死后体内的咒灵不知道会怎么发作,他还记着医院里也有夏油杰用于保护的咒灵,但这小子实在烦人过头了,这周围的他管不了,大不了之后立刻去医院祓除掉那些咒灵保一保他那倒霉儿子的命!
即便视线变黑,但伏黑甚尔仍然临危不乱,肌肉暴起,抬膝重击夏油杰腹部,听到肋骨断裂的脆响时,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脸颊伤口渗出的血珠不知何时变成了紫黑色。
而他再次挥刀时,却让迅速发作的蛛毒拖慢了动作。可近身战斗不仅给他带来了麻烦,赤手空拳的高中生也讨不了好,被拖慢速度的天与暴君仍然是暴君,眼见刀刃又将砍向夏油杰时,除了迅速绕上他手腕的蛛丝之外,还有些安静已久的声音鬼魅似的突然响了起来——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在场的另外两人肯定都无法理解,现在不仅是术式反转还是反转术式头绪都尚未完全理清的五条悟竟然是个超级跳关学习选手。空间在万分之一秒内凝固,过量的信息不分敌我地通通灌进了两人脑中。
“当啷”一声,伏黑甚尔手中长刀落地,和喷出蛛丝的蜘蛛一起顺着惯性向后仰倒扑通倒地,在蜘蛛咒灵无意识的抽搐中被拽动蛛丝勒出痛苦的神情。
但这抹苍蓝只维持了瞬息,五条悟便喷着血单膝跪地,半成形的领域立即像泡沫般破碎。五条悟一时间头都抬不起来,刚刚被捅时没能呕出来的血现在像是不值钱一般地呕。
即便领域对他自己并不生效,但完全靠本能尝试出了此刻最优解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先前只疯狂地将六眼存储下来的信息往外输出,现今结束后却不知道身体正在做什么,刚刚过分强迫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把内脏都震破了,只顾着毫无意识地乱七八糟往外吐。在六眼视角中格外迅速的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能缓缓地浮现出些想法来——
成功了吗?阻止到了吗?我救下杰了吗?杰还会死在这里吗?
夏油杰像是突然自静止的时间中恢复过来,脚下一软便猛地坐了下去,尚且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抬起来捂住嘴,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刚刚突如其来的领域虽然不分敌我,五条悟无论如何都保有着不愿伤害他的潜意识,领域对他的影响过了一段时候后便消解些许了,只是他仍然头脑昏沉,短期内完全无法从那种被过量信息压制中脱离。
夏油杰艰难地召出些尚未被影响的咒灵把自己拉了起来,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向着五条悟的方向走去。
总算移动到五条悟身前时,他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了下来,伸出手将好像自我意识走得更远的挚友的脑袋捧起来,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悟……?”
五条悟那双璀璨的眼睛此刻却非常无神,涣散地转了好半天才堪堪聚焦在他脸上,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扯了扯嘴角应道:“……杰,我在呢。”
夏油杰得了回应,总算放下心来,极端松懈之后顿时脱力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DK悟(吐血):早说了真能先开领域
这下甚尔被刷成大经验包了(目移)
第76章
“咚、咚、咚。”病房的窗户被沉重地敲响了。
家入硝子一下就站了起来。在大约两小时前,某两个家伙便失去了联系,尽管对于那两个打上头了就不管外界的笨蛋来说是常事,但此次消失的时间也太久了。
她将窗帘拉开,就被飘在外面满头是血的白发少年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此人背上还背着个毫无意识的黑发少年,手里像是提垃圾似的拎着个陌生男人,用口型说:“放我们进去——”
五条悟看起来双手都没空,刚才恐怕是拿头敲的窗。
“什么情况?”家入硝子连忙打开窗户把他放进来。
五条悟翻窗进房,随意将手上的男人往地上一丢,将背上的夏油杰轻轻地放下来,解释说:“遇到仇家了。老子没事,先救杰吧。”
家入硝子打量了他片刻。按照常理而言,这家伙的出血量才更像“马上就要死了”的状态,但五条悟却做出了一副只是涂了一身血浆似的轻松表情,行动也非常自如的样子……
“老子记得杰好像左肩的位置有贯穿伤,嗯……好像肋骨也断掉了吧。不确定脏器有没有受伤,反正硝子你就都治一下。”五条悟嘀嘀咕咕地汇报了伤情。
为了防止医闹,家入硝子顺从了他,非常利落地将一旁的陪护床拉开,示意五条悟先将男同学放上去,一边给伤者的上衣放下来,一边问:“很棘手的情况?”
毕竟一般很难看见这两个家伙如此狼狈的样子,很难想象谁能把他们搞得这样惨啊。
五条悟自然而然地在陪护床尾坐下了,闻言晃了晃脑袋,“小意思。老子可是已经摸到咒术顶端的操作了——领域展开哦,很厉害的!”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之前也并没能做到展开一个完全的领域。仅仅只是将多余的信息尝试塞入其他人脑子里而已,差不多到摸到无下限术式领域门槛的程度……但也超厉害了嘛!能有这样的方向就不用担心以后摸不着头脑了。
负重训练良久,现在将那些多余的信息全丢了出去,五条悟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难免处于一个格外亢奋的状态中:“唉,硝子先前讲反转术式讲得好抽象哦。不过老子现在已经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硝子啦。”
家入硝子:“……”
谁问这个了?和这种强度党真是没话讲!家入硝子勉为其难地将问题具体了一点:“我是问,谁给你们打成这样的?”
五条悟指了指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的伏黑甚尔:“他啊。”
家入硝子愈发觉得灵异了:“所以,你把他带了回来?”
五条悟:“是啊。”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像是高专那种荒郊野外还好,那一片毕竟算是居民区。如果不拿走的话,让周围的群众产生恐慌形成更难缠的咒灵巴拉巴拉巴拉……之类的正论就会在夏油杰醒来之后砸到他脑袋上吧。
所以,勤劳的搬运猫不仅运送回来了饲主,还顺便提回来了一个杀人犯。他的确是嗨到不行了,完全无法注意到真正的正常人格外诡异的心情。发现病房里一直用震撼的眼神,一声不吭但瞳孔地震地观察他们的伏黑惠之后,非常得意洋洋地用这副从哪部血浆片里爬出来的造型刺挠小海胆去了。
家入硝子时常觉得难以和他交流,她默了默,放弃了继续问下去,决定先将猫语翻译家先救起来。只是她才开始检查,就发现夏油杰的伤口并没五条悟说的那么简单。
左肩处的贯穿伤看起来非常惨烈,但却有一层意料之外的咒力萦绕在上面,似乎来源于夏油杰本人,却又和反转术式的运作方式大不相同,没有任何修复的意思,只是很平和地阻止了伤口继续恶化。
家入硝子试探着碰了碰,竟然被那层咒力警告似的烫了一下,反转术式也完全无法触碰其下的伤口。认真负责的好医生沉默地和那层咒力杠了一小会儿,最终放弃,呼喊道:“五条——”
五条悟正在刺挠小海胆。
伏黑惠自五条悟将疑似自己亲爹的男人甩到地板上时,便有点坐不太住了。
他抬起脑袋看了两眼若无其事地向他这边靠近的白发少年,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注意到五条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后,直接跳下了椅子跑到了面朝下的男人身前,蹲下来将这人的脑袋抬起来,彻底确认是自己亲爹之后,无比沉重地叹了口气。
伏黑惠有点迟疑地问:“他……他做了什么?”
这种“欠债跑路的亲爹突然出现还带来了对方在外面杀了人现在正要被人反杀的消息”的不妙感……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而且,险些被杀的甚至还是不久之前为他们提供了帮助、雪中送炭的大恩人……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肯定了海胆头小鬼心中隐隐的判断,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外套的破口,笑嘻嘻道:“他捅的,杰那边也是他干的。哈哈,我们两个可是差点死在他手上啊,等到杰醒过来,我们大概率会让他偿命吧。”
伏黑惠:“……”
茫然、无助与手足无措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了小鬼脸上。
就在这时,家入硝子发出了呼唤。五条悟没管自己给小鬼头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立刻就迈步走了过去,边走边问:“怎么了啊硝子?难道连如何使用反转术式也需要无敌的五条大人来教你了……吗?”
他走到床边,注意到挚友伤口处给女同学带来了些许麻烦的咒力,顿时便严肃起来,问:“有问题吗?”
那层咒力毫无疑问属于夏油杰本人,这也就是五条悟先前并未起疑的原因。此刻家入硝子对夏油杰的伤口束手无策,他也终于感到不妙起来,试着去碰了碰那层咒力。
五条悟此刻还能分神去想,还好刚刚没直接把伏黑甚尔杀了,要是问题没能解决,他自然会去把造成问题的人拍醒。而就在他走神之际,围绕在伤口上的咒力似乎有些缱绻地绕过他的指尖,随即飘飘然散去了。
“啊……”五条悟懵懵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别开脑袋,咕哝道,“真是的,突然搞什么。算是撒娇吗?”
被迫目睹了这一切的家入硝子无语了,磨着牙说:“……神经病啊。”
他们两个一定要恶心到这种程度吗?就算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咒力也会不自觉地先去判断最值得信任的人?
然而,此刻最恐怖的根本不是此等状况,而是家入硝子仍然清楚地记得此二人还是清清白白的好挚友。还未真的心意相通之前就已经这样了,好难想象以后他们真的谈上了之后,作为唯一同期的她究竟要经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