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没苗
五条悟：“杰……？”
他迟疑着要不要去扶夏油杰一把，眨眼间却位置调换。夏油杰像是已然穷途末路的困兽一般，最终挡在了自己最后的珍宝面前。
乱七八糟的光斑仍在眼前闪烁着，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愈发模糊起来——早已确认过的，让人一刀戳中要害死去的挚友，竟然在他重新睁开眼时若无其事地活蹦乱跳着。
五条悟说自己学会了反转术式、完全没关系是真的活过来了哦。但他明明检查过了吧，干涸的血液是真的、停止的呼吸与心跳也是真的。
夏油杰早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都市传说了——不清楚自己死去、仍然徘徊于世间的亡者，只要知晓了自己死亡的事实，就会立刻真正死去。这些记忆究竟是玉藻前的幻术作祟，还是他从死神手中偷回来的时间呢？
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无法分辨究竟哪边才是真实的。既然玉藻前能够对他的记忆做手脚，那对悟的呢？假如那样的记忆是真的，他怎么能让悟来冒这个险呢？
可白发少年对蜘蛛咒灵的抨击还言犹在耳。如果对方真是徘徊的亡者，强行留下悟究竟是为了悟还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呢？事已至此，夏油杰即便满心抱歉，也无法再赞同对方无比正确的爱情论，无意识间自口中吐露的话语已经是最虔诚的祈祷——
“就算是我的幻想、我的诅咒，无论怎样都好……对不起、抱歉，请留下来吧，真的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绝对不能……”
无数咒灵缓缓自他身侧爬出，此等阵仗甚至让伪装玉藻前都忍不住歪了歪脑袋，露出有些乖巧的疑惑姿态。
夏油杰短暂地惊惶后坚定了下来，露出一个有些怜悯的笑，叹息道：“不会让你碰到悟的。”
他不会失去悟的。
【作者有话说】
此刻的小悟（瞳孔地震）：……什么？我死了吗？
第86章
夏油杰话音堪堪落下,咒灵群游走的方向陡然分成两派。
大量皮糙肉厚的防御型咒灵顷刻间将五条悟所在的区域团团围住，将本就狭小的楼顶战场限制得更加泾渭分明。
这些咒灵沉默地伫立着，无言地表示了要将早就超进化的六眼神子死死按在观战席上的态度。
甚至——连某个笨蛋自称要用的虹龙也在其中。它身型巨大，委委屈屈地在楼顶盘成一圈将曾经还踩过它脚的白发少年保护了起来。
五条悟：“……”
从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中,他隐约能意识到夏油杰如今对他的认知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恐怕还得是伏黑甚尔那家伙闯出来的祸,在杰脑子里留下了他濒死状态的影像。现今擅长操纵人心的伪装玉藻前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让杰误以为他现在是已死之人，不过是被挚友的诅咒强行留在世间了。
此刻，“对五条悟的信任”被“五条悟可能会死的认知”完全压过去了,强行戳破杰现在的认知保不齐会带来更加难以预料的后果……
五条悟不愿意在挚友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上又引爆一颗炸弹。
况且——这副样子还挺帅的嘛！
六眼毫无阻碍地穿过咒灵们的包围,落在黑发少年挺直的背影身上，顶着混乱debuff，独自一人迎战令百年来无数咒术师束手无策的特级咒灵……优等生偶尔露出来的狂妄和自傲真是超吸引人的！
对方将防御咒灵悉数分出,身旁只留下了可以全力进攻的主力，五条悟立刻就明白这小子打着多方袭击速胜的主意。
伪装玉藻前用幻术创造出的那些诡异的狐狸强度并不高，不过是它惯常善用的狐海战术,它们对付其他术师说不定还能让人感觉分身乏术。
但此刻，它要面对的可是同样擅长群殴的咒灵操使,只靠经验意图复刻曾经招数的咒灵，可奈何不了杰呢！
已经顺利在心里将挚友夸了一通的五条悟面上不显，只拉着一张小猫批脸做出非常不乐意的样子，同那些奇形怪状的防御型咒灵对视了片刻,仿佛勉强做出了让步似的说：“十分钟。”
十分钟后没能解决，他也会动手。
夏油杰并没回头，很难说他究竟有没有听见挚友的限时。
伪装玉藻前做作地抬着袖子,淑女一般掩住半张脸观察了好半天人类之间的交涉,在那群由黑发少年控制的咒灵将六眼包围起来时,它便自然而然地认为是人类特有的内讧环节，“吃吃”地笑了几声。
在它的笑声中，无数由幻术凝结成的狐狸妖怪蝗虫似的铺天盖地扑向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年。
下一秒，更多的咒灵也蜂拥而至，同已然露出獠牙利齿的狐狸们滚作一团，而原本作为目标的咒术师轻快地脚尖一蹬，自混战之中脱颖而出，极速地向伪装玉藻前冲来。
伪装玉藻前不愧能为术师们带来如此多麻烦的特级咒灵，眨眼间便反应过来对方丝毫不惧群攻，面具后的目光径直锁定了尚且还跟随在夏油杰身边的疱疮神——这只同类尽管已然受人类摆布，但论实力仍是对它威胁最大的一个。
霎时间，伪装玉藻前收拢于身后的尾巴一甩，竟像绽放的花一般摇出了妖冶的五条狐尾。
它双手飞快在胸前结出繁复的手势，庞大的咒力在迅速其周身凝聚，化作有型的狐火熊熊燃烧着冲向正向它奔来的夏油杰，另外几缕火花分出追向疱疮神的手中，意图在不将同类重伤的情况下打断对方的结印。
“哐！”一具棺材突兀地落下了。论结印速度，还是疱疮神更胜一筹，伪装玉藻前眼前一黑，却陡然意识到自己凝聚了最强咒力的狐火也同时改变了方向。
“轰——”它粗壮的狐狸尾巴扬起，击碎了棺材与随之而来的墓石。
方才放出的狐火也击中目标，爆炸产生的火光与烟尘中，一颗头颅被轰炸而出，重重落在地上。
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咒灵操使？自得于此的伪装玉藻前掩住半脸又嘻嘻笑了起来，本想立刻将还未生出智性的同类们即刻吸收，以立刻修补它在引诱猎物时失掉的第六条尾巴，却发现狐火的火光消弭后，一具无头的身体急急扑了出来，乱七八糟地捡起脑袋意图往脖子上安。
明明那方也是咒灵操使的咒力气息，但——正在此刻，伪装玉藻前才意识到身后凌厉的破空之声。一阵巨力袭来，它的脖颈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半空中的身体也立即被人类紧跟上来的一脚踩上，“轰”的一下死死嵌进了楼顶。
“啊啊啊啊啊啊——！！！”身体被折断的剧痛令伪装玉藻前发出癫狂的尖啸声，它突遭近身，难以结印，自然无法召出狐火保护自己，五条尾巴蟒蛇一般狂甩拍打，却在造成飞沙走石的混乱前被不知道哪些咒灵扑上来塞进了口中咬断一半。
原本的优雅自如再也不复存在，伪装玉藻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胡乱翻滚之间竟然将压制住它的人类掀翻开来。
可随即却有更多咒灵扑了上来，掀去一批又来一批，它身上没有哪处被放过，大大小小的缺口不断被凿出，数秒后淹没于同类的海洋中，不再动弹了。
哪怕被甩开也优雅落地的夏油杰这才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受他操控的咒灵们训练有序地让开位置，暴露出其中已然奄奄一息的伪装玉藻前。它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了，让单膝蹲下来的夏油杰揪起散乱的头发提起脑袋来，碎裂的面具后一张狐狸脸还在冲他呲牙。
“这就是传说中的伪装玉藻前吗？”夏油杰笑眯眯的，用极其恶劣的语气说，“也不过如此嘛，只是先前赶上了我不在的好时候才能逍遥许久呢。真漂亮，以后会好好利用你的哦。”
他伸出另一只手抽取伪装玉藻前的咒力核心。特级咒灵喉咙中仍发出“嗬嗬”的声音，极力抗拒着对方的抽取，最终却仍然难敌，身型完全被困入漆黑的玉石之前，憋在口中最后一口凉气才终于吹了出去，在咒灵玉落入夏油杰手中的同时扑到了他脸上。
夏油杰：“……”
倒也不是有什么古怪的气味，只是冰冰凉凉的气息又冲了上来，和在暗巷中那时一样，害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临死前还要向他加重术式，抵抗精神倒是值得鼓励……不过有什么用呢？
“杰——”战斗结束后，五条悟就呼喊着搭档的名字，又给虹龙来了一脚脱出防御咒灵的包围圈哒哒哒地跑了上来。
夏油杰尚且还蹲在原地没有动弹。
五条悟不疑有他，靠无下限强行挤开了还围在主人身边的咒灵们凑到了夏油杰身边，语气惊喜地夸赞道：“好厉害！杰每次全力战斗的样子都好酷哦！真不愧是杰！”
咒灵操使放开手脚全力以赴时，对战的另一方几乎都要感受一次近乎不亚于古时候百鬼夜行一般的压力。
不仅仅是数量上的优势，只是愚蠢的堆叠就会像伪装玉藻前那样陷入被动，还要考虑到咒灵之间、甚至咒灵与本人之间的配合，并不完全是靠数值碾压过去的纯粹暴力，而是更加考虑微操的、危险而美丽的刀尖上的舞蹈。
可以分出心力操控咒灵已经是非常强大的能力了，夏油杰甚至也将自己置于舞台之上，指挥的同时还要领舞。好酷、好强，这才是他独一无二的、最强的挚友嘛！
“老子也好想和杰全力打上一场啊！”五条悟眼神亮闪闪的，作西子捧心状按住自己的胸口畅想百分百输出的夏油杰站在自己对面的样子。
只可惜以他们两个的关系，万不会到敌对的方向，只是平常的练习的话却也不至于要牺牲夏油杰收集来的所有咒灵们，所以也只好想想算了。
他在一边嘀嘀咕咕地夸了夏油杰好一顿，兴奋的神经冷却下去后才注意到对方仿佛冲伪装玉藻前的咒灵玉产生了极大的兴致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一点都不敢偏转过来看向他。
五条悟微微一顿，转头向下，试图强行将自己的脑袋塞进夏油杰手里，准备去看这小子到底又怎么了。
夏油杰就在这时突然后仰，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随即七手八脚地爬起，咒灵们也同样骚动着拥上来将主人扶住，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地胡乱退走好几米。要不是有咒灵撑着，夏油杰已经腿软得倒下去了。
五条悟：“……”
什么情况？
还保持着先前动作的五条悟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杰？你还没好？”
伪装玉藻前既然已经被祓除，它的术式也该解除了吧？不对，这种状态可不像先前那般保护欲过剩的样子……
五条悟也跟着站起身来，迈步朝对方走去，一边还说：“干嘛？杰的脑子彻底被玉藻前打傻了吗？继讲话要死之后，又变成了碰一下老子就会死？”
夏油杰抬起有些绵软的手臂胡乱摆了摆，抗拒道：“悟，等一下、等一下！你先别过来，我觉得有点不对，总之你先别过来！”
五条悟完全不听他的阻拦，直接耍无赖道：“不听不听不听——杰想退就继续往后退吧，等会我们两个一起从楼上摔下去成为新的都市传说！半夜在楼上大吵大闹的神秘殉情男子——”他停了停，重音强调补上一个字，“们！”
夏油杰：“……”
刚刚事态紧急，没哪个人记得要放下“帐”，这边的轰鸣巨响恐怕已经引起普通人们的注意了，也不知道突然被派遣了疏散任务的熊井先生完成得怎么样……
但至少目前四周的楼房上还没看见明显的围观群众。可要是继续往后退，到大楼边缘之后可就说不定了，楼下可不知道有没有人聚集。
夏油杰艰难地止住脚步，无力地口头阻拦道：“悟，你先放过我吧……我们回去睡觉好吗？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和悟道歉。”
五条悟说不听就不听，向来我行我素的神子一个箭步上来，扯着夏油杰的领口将他从咒灵们的簇拥中拉出。
尽管到了这种程度，咒灵们也让主人“绝对不能伤害悟”的敕令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白毛恶猫叼出保护圈。
“杰，老子已经忍你很久了！”五条悟语速飞快地吐槽道，“啊啊，一开始是被咒灵袭击中了幻术还好，老子就当让着你了。现在可已经结束了吧？还这副一定要和老子分开才能正常讲话的样子算怎么回事？杰每天晚上抱着老子睡觉的时候倒是没这毛病啊！”
五条悟一通输出下去，却发现对方只是神情呆滞地看着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此等反应属实异常过头。
他顿了顿，抓着夏油杰摇了摇，语气柔和了些说：“……好了好了，快点醒醒。老子知道杰还没变成傻瓜呢。”
神智、完全在这一刻被蒸发了。夏油杰隐隐感觉自己的脑浆在燃烧，头顶恐怕已经蒸得冒烟，可即便如此，他的视线却只能盯着挚友不断张合的水光潋滟的嘴唇完全无法挪开，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草莓味的香气——是了，他“借”给五条悟的润唇膏就是草莓味的。
伪装玉藻前临死前给他施加的幻术到底是什么？！
夏油杰意识到这点后猛然瞪大了眼睛，愈发难以听明白五条悟到底在说什么，到了这一刻，对方口中吐露出的任何话语都像是塞壬海妖引诱他踏入深海万劫不复的靡靡之音。
完蛋了，完蛋了——有什么坚守着的东西似乎要破裂了。
“够了！”夏油杰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伸手揪住五条悟的领子，意图用更大声的声音镇住毫无自觉的坏猫。
只可惜他试图将五条悟脑浆晃匀的力气实在太大，对方又没有多大的防备，在他猛地扑上前的时候扑通一下倒地，两人滚作一团。
夏油杰好歹没有后脑勺着地的风险，爬起来的速度也更快，鬼使神差地整个人压了上去把意图起身的五条悟摁住，双手撑在人家脸侧，俯身大声道：
“悟真的明白我在忍耐着什么吗？！像悟这样的家伙，也该有点自觉吧！明明——”
五条大人聪明无比的脑袋瓜天天就让挚友如此这般撞来碰去，哪怕立刻运转反转术式修复，也忍不住露出一刻无语的神情。
他精准无比地让夏油杰惹出一股火气，在对方不知道在大小声什么时伸出一手捏住对方双颊，咬牙切齿地不耐道：
“不明白，但那又怎么样？既然杰那么聪明，就把老子不明白的东西完完全全都给老子讲清楚啊！整天自作聪明地忍耐什么啊，不管什么事情都一定要等痛到要死了才能告诉老子吗！”
对方的输出显然被五条悟的不按常理出牌打断了。
夏油杰顿了一下，才甩头将五条悟的手甩开，此人现在也是气性上头，冷笑道：“好啊，没问题，我现在就告诉悟！”
他闭上眼，脑袋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气势猛然下压——
正在此刻，一个女声突然插入战场：“少年们，想不到你们也有需要我救援的时候啊——”
“砰！”不管先前要发生的是什么，最终都只变成了一个落到五条悟头上不太重的头槌。
夏油杰像是立即清醒过来了似的，跳起来面向赶到得很不是时候的九十九由基，不顾自己还在眼冒金星的状态，一顿敷衍的话术就先秃噜了出去：
“晚上好九十九前辈，这次的咒灵已经被我们解决了。麻烦您到场真是非常抱歉。”
五条悟超明显地发出一声“啧”，扶着脑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的手指回忆着一直想比划“茈”的手印——方向当然是冲着九十九由基。
九十九由基这才注意到被她打断的奇异氛围，举手投降：“等等、等等——少年们，算我来得不巧，真是抱歉。我以为你们陷入苦战呢，谁知道你们在……”
在内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