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想回家打游戏
埃利奥倒想直接告诉他们,他瞧见医生正在给病人放血。要不是埃利奥知道他是个医生,恐怕都要以为那是他技术拙劣的同行了!就连刺客也不会用这么折磨人的办法致人于死地。但在这个时代,埃利奥恐怕很难让他们理解这一点。
“我恐怕他正在‘尽心尽责’地致他们于死地。”于是埃利奥说,“据我观察,他没有恶意,但学识实在有限,我们不能用他。”
顾问没忍住低声叫了起来,“但他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了!”
“谢谢你,卡洛,我们会考虑这一点的。”米歇尔说,“埃利奥,如您所见,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医生来代替他了。您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就是那个‘更好的医生’。”埃利奥说。
散落在房间各处的使团不由得露出惊奇的神情,只是礼貌地没有出声,听他继续讲了下去,“我在修道院里帮神父照料过上百个病人,他们曾经遭遇过火烧和截肢,更不用说这点小小的伤寒疲劳了。”
但使团们神色忧虑。米歇尔说出了他们所有人都在担忧的原因,“您要亲自照料他们?我们没法承担再一次丧失人员的风险了!尤其是像您这样……”
埃利奥没有说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米歇尔,但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公使沉默片刻,最后将鼻梁上夹着的单片眼镜摘了下来,低下头握在左手里,右手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好吧,就听您的。”米歇尔叹了口气,“布鲁诺,去辞退医生,但不要太粗鲁,客客气气地给他应得的那份工资。埃利奥,请您照顾病人吧,但千万保重自身,我们不能失去您。”
“也请您保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了。”埃利奥安慰他,“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米歇尔笑了,“等到我的国家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许会停下来休息休息吧!现在还太早了。您估计我们的两位朋友什么时候能好转起来?”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埃利奥说。
在短暂的商讨之后,使团决定在里昂暂留三日。但就在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埃利奥要离开房间去看病人的时候,刚才出门辞退医生的布鲁诺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手里还挥舞着一份报纸。
“出什么事了?”米歇尔威严地问。
布鲁诺手脚打颤,但麻利地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米歇尔。埃利奥瞥到了标题,眼睛立刻瞪大了。
五月十五日,斐迪南二世发动政变。
他的军队炮击了那不勒斯城内支持宪法的平民区。他强行解散了刚刚选举产生的议会,废除了宪法,恢复了君主专制。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欧洲立时一片哗然。
但无论他们怎样哗然,也不会有此时法国里昂这个小旅馆里的一间房间里的沉默更加喧哗,更加惊恐,也更加愤怒。一改刚才的忧虑态度,愤怒和恐慌重新成为了他们的燃料,驱动着他们立即离开,前往巴黎——他们必须尽快争取巴黎的会面和态度,再在这里等下去,恐怕斐迪南二世的炮弹都要打到西西里了!
病中的学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皮行李箱磕在木楼梯上的声音,还有急匆匆走动的脚步声。就在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出什么事了”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接着是冰凉的毛巾盖在了他的额头上,让他不由得低声叹息。
“发生了什么?”学生问。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然后想起自己是病人,连忙要把手再藏回被子里。但在那之前,他的手就被温暖地握住了。
“别担心,只是米歇尔他们决定先出发。”埃利奥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休息,菲利波,你还年轻,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同样的安抚也很快发生在马夫的房间。“你很健壮,只是受了点风雪,”埃利奥同样这么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他听起来对这件事是那么的笃定,以至于两位病人都信以为真。
至于他们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快速好转起来究竟是因为信念,还是因为埃利奥既没有放他们的血、也没有抓水蛭来吸他们的血、更没有在他们身上动莫名其妙的刀子,只是平常地看护他们、保证他们的休息、给他们喂了温暖营养的食物,这就说不准了。
一周后,埃利奥携学生领袖菲利波抵达巴黎(马夫重新驾着车回到了街上)。
下榻在豪华旅馆的使团总算等到了他们的回归,难得喜笑颜开,“终于来了点好消息!”
学生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如何在剧院咖啡馆俱乐部等地“聊聊”意大利现状,一听这话,立刻笑不出来了,“有什么坏消息?”
“呃,首先,斐迪南二世……”
“出尔反尔地废弃了那本他亲手批准的宪法!还惨无人道地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学生说,“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最好别告诉我他的军队已经开到西西里了。”
“好吧,是法兰西的坏消息。”仆役长布鲁诺说,“他们还没正式回复我们的通报。您是没瞧见礼宾司长打量我们委任状的表情,就好像那玩意很可笑似的!”
“什么?那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好了,好了,”埃利奥不得不推着他俩的背,劝他们最好说得小声点,并且最好还是回到房间里再谈,“我们先去见阿马里公使吧,看看他怎么说。”
旅馆房间里,米歇尔阿马里显然也认为他们的回归是个好消息。他欣然起身,分别拥抱了埃利奥和菲利波;但在听到后者迫不及待提出的疑问之后,一向沉稳的米歇尔竟然也在房间里踱起了焦虑的步子。
“我们出发前,法兰西外交部长还是阿尔方斯德拉马丁。”他解释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又是个诗人,对世界各地的民族——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充满了同情。我们一块喝过咖啡,谈过时局,我本来以为可以指望这一点和他攀攀交情。”
“那么,现在不能吗?”学生追问。
“时局有变啊,菲利波!”米歇尔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就在我们穿过雪山关口的那会儿,巴黎重组了它的内阁,外交部长换成了于勒巴斯蒂德,听说他可不是个好惹的。”
但真正更让这位公使失望的,大约是他们不得不百般求情、希望能通过理想,自由和民族这些词打动一个“外交部长”,为即将罹难的西西里求得一丁点人道主义的庇护的悲惨事实。
哪怕只是让法国政府承认他们的主权也好!那样,西西里即将遭遇的就不是看似合情合理的“镇压”,而是野蛮的侵略了。但说到底,法兰西凭什么为了西西里这么一块小地方和波旁王朝作对呢?更何况,那不勒斯的那一支波旁王朝的血脉尽管远了点,但也是法国王室的血统之一!
就比如说上了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吧,他就是波旁王室的。愿上帝保佑斐迪南二世也能享有和他一样的命运!
冥冥之中,米歇尔大约已经意识到,这趟出使是注定失败的了。但他仍然怀抱着一点细微的希望——就像使团里的其他成员那样——难道他们还能掉头就走,像是被揍了的落水狗那样悻悻归国吗?但凡他们还有一点希望…只要是一点希望……
1848年6月,法兰西发生了“六月起义”。
超过一万五千人被杀(大部分是起义者),约两万五千人被逮捕和流放。其残酷程度震惊了整个欧洲。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中的“共和”二字,自此名存实亡。
就在西西里使团锲而不舍地请求帮助、埃利奥动用他能在巴黎找到的一切人脉关系的这期间,肃杀的秋天终于还是到了。
1848年9月,足有两万多人的波旁军队越过海峡,杀入了墨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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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西拿就在西西里东北角,和意大利本土隔海相望)
第121章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 乔托差点整个人都被掀下了城墙。他只听到一声晴天霹雳的炸响,接着,就是嗡嗡的轰鸣,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但他的眼睛还能看见血肉横飞, 还能为此流出热泪;他的身体还能扑向同伴, 他的手指还能握拳, 点燃不顾一切的火焰。
在奔逃的哀嚎声中, 在燃烧的房屋和倾倒的城墙中, 彭格列誓死战斗着。加特林严守岗位,四处奔走,扯着嗓子呼喊命令;凡是他到过的地方,鲜血里蒸腾而出的火焰像是魔鬼怒吼, 又像是杜鹃啼血。蓝宝顶着铁锅,那个他仓促之下唯一能找到的“掩体”,惊慌失措地逃跑着, 但没忘记顺手搂走愣在街上的孩子。
炮弹拖着流星般的火焰落下。
还在城墙上作战的乔托忽然一阵心悸。他猛地一回头,发现那枚炮弹竟然就要落到蓝宝头上,立刻就要返身去救。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波旁士兵的长剑砍了下来,要不是乔托反应快, 他就横死当场了。仓促之间,乔托架住了他的剑,但他绝对来不及去救蓝宝了。
“蓝宝!!!”乔托大喊。
蓝宝终于发现了头顶的危机。但一切都太迟了。他紧紧地搂住怀里的孩子, 眼泪滴到了他的脖子里,试图用身体挡住炮弹;然而,就在炮弹砸在他们躲着的铁锅上的时候,一阵绿色的雷光忽然璀璨地亮了起来!
那阵承受了炮弹轰击的雷光蛛网般打落在他们周围, 立时一片焦土。但奇迹的是,蓝宝和他怀里的孩子毫发无伤。
乔托目瞪口呆。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的加特林也看了过来。跳过了“发生了什么”的阶段,他立刻一阵狂喜,“那小子总算觉醒了!我就知道!”
此时的蓝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怀里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他才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这还不是这场战斗里发生的唯一奇迹。到了第二天清晨,滴水未进、喉咙冒血的加特林几乎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他忽然望见一匹绑着眼睛的马逆着人流冲了过来,直直闯进了这座断壁残垣的堡垒里。从那上面,跳下了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狩衣宽大的日本武士。
朝利雨月。
他腰间曾经挂着的那把甚是爱惜的“尺八”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闪亮的长剑和三把短刀。那种沉醉音乐的优雅从容也从他的眉宇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武者的肃穆与锋芒。
就在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熟悉面孔的时候,加特林也不负众望地冲了下去。瞧见他的雨月神情一喜,但加特林直接拎起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吼,“你疯了!你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
“主君有难,”雨月严厉地说,“在下岂能坐视不管?!”
这还是雨月第一次这么疾言厉色。但加特林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沉默地瞪着他,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雨月差点被他勒得窒息,勉强伸出手揽住了他;事实证明,这一点非常的明智,因为下一秒加特林就昏倒了。雨月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接着,乔托的脑袋就连忙从上面探了出来。
“雨月!”他惊喜地叫了起来,然后看到软绵绵的加特林,表情一凛,“他受伤了吗?!”
“我想没有!”
“那他一定是太累了!让人把他带去蓝宝那儿,那孩子会把他带给纳克尔。”乔托飞快地下令,“快去快回,雨月!”
战斗,或者说,墨西拿的拼死抵抗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炮声接连不断,城里已是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站在墙头上的乔托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他杀死的敌人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但这段时间的炮弹夺走的人命更是比他手里的多得多。
当他一时杀空身边的敌人,向下望去的时候,一阵更广博的绝望漫了上来。乔托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墨西拿没救了。也就在这个时候,蓝宝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一头撞到他身边。
“我们已经疏散走了所有人!”蓝宝告诉他,“下一步是什么,乔托?”
乔托一时沉默。顺着他的视线,蓝宝往下看去,也不由得沉默了。但很快,乔托就转过头,神情疲惫但温柔地瞧了瞧蓝宝,然后把他搂到了怀里。“你今天做得很好,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他低声说,“如果你父亲知道了,他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蓝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花又冒了出来。
“现在,走吧,”乔托说,“你父亲一定在为你彻夜担忧。”
“走?你要让我在这种时候离开?!”
“我要让你回巴勒莫。”乔托说着,以一种惊人的冷静,“现在就走。假如墨西拿陷落,你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你明白吗?蓝宝,我这是让你肩负重任!照顾好沿途的人们,以彭格列和波维诺的名义!”
蓝宝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乔托。他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但他很快擦去了它们,用那种让他的脸立刻泛起红色的力道。
乔托严厉地说,“答应我!”
蓝宝狠狠点头,“我答应!”
乔托松开了他。不忍的神色从他脸上划过,尤其是当他看到蓝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出去的时候。但很快,彭格列首领的表情又重回坚毅。不知何时,加特林和雨月又汇到了他的身边,一左一右。
“我很高兴这种时候有你们在这里。”乔托说。
“别说傻话了,乔托!”加特林逞强,“我们还没竭尽全力!”
“乔托,请不要作此不祥之语!”雨月也说。
乔托回望他们两人。在这漫长的战斗中,他第一次露出了舒心的微笑。那微笑的光彩甚至盖过了他脸上的灰土和血痕,仿佛光明又再一次到来了似的,耀眼夺目。
“为了墨西拿!”
乔托高声呼喊,再一次冲杀下去。那金光灿烂的火焰重新亮起,墨西拿人顿时士气大振。“为了墨西拿!!”残兵败将们高声呼喊。
“为了西西里!”加特林高呼。他直接跳了下去,血红的火焰立时狂风暴雨般席卷战场。
“为了西西里!!”
就这样,残忍的战斗继续了下去。为了让人们撤退得更远一些,为了将波旁军队拒之门外,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同伴的尸体苦苦抵抗着,誓死守护。他们一直战斗,战斗到分不清黑天白夜,战斗到鲜血盖住了他们的眼睛,战斗到最后一声炮响。
“…声音。”乔托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着,这让他难以置信,但他立时举起了手。波旁王朝的军队正在撤退。墨西拿人也愕然停下了。他们都发现炮响停了。
“炮声停了?”有人喃喃。
“炮声停了。”又有人说。
“炮声停了!”他们喊了起来!
乔托心里一松,差点歪倒在地。在他背后的雨月及时地扶住了他,加特林爬上了高处,举目望去,顿时惊呆了。
地中海面上,正从鲜血淋漓的朝霞里升起一轮太阳。那轮太阳是那样的鲜艳夺目,是那样的光辉四射,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但这还不是让加特林最震惊的。最让他震惊的,是正朝墨西拿海峡开过来的英法战舰。
他们打出了停战的旗语。
“加特林!什么情况?”乔托喊。
“……你自己上来看看吧。”加特林说。
乔托很快也爬了上来。他先是被太阳刺到了眼睛,然后皱起眉,低下头,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一旁的加特林盯着他看,正竭力忍着不要让自己笑出声来,破坏了乔托的惊喜。他成功了。
乔托瞪大了眼睛。他望着海面上的战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加特林这回是想阻止的,但没来得及;他们所有人手上都满是灰尘鲜血,乔托当然也不例外,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这是真的吗?”乔托喃喃,“你看到我看到的场景了吗,加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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