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椿夏北茗
诸伏景光本来正伸着胳膊比量通道的宽度,看起来半个身子已经侧进了通道里,这时候他却像感应到什么一样,蓦然回过头来——神山清羽错愕地和他对视上,想要立刻扭头装作没有注意到已经来不及了。
诸伏景光那一刻的眼神,他真的很熟悉,靠近泰晤士河的废弃塔楼上,夕阳下的关西海滨码头旁,甚至还有满是灰尘的、乌鸦家徽包围的别馆里……就像今天这样。诸伏景光的眼神是直白地告诉他一件事,他绝对不会放手。
神山清羽心里有些惆怅,但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暗喜,[他恐怕还是会回来的,其实,我觉得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的。 ]
系统这时候却悍然站在了诸伏景光这边,[宿主,如果没有我在的话,你要更学会依赖别人。]
神山清羽难道这时候没有和它吵嘴,甚至心里还多了一些分别的酸涩,[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你还可以回到这个位面吗?]
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神山清羽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养了不太听话的宠物。
系统也觉得有些伤感,但是还是不得不承认,[当宿主正式完成任务,就等于宿主已经彻底脱离我们的系统位面了,我也不可能再联系宿主了。最糟糕的是,等我回到系统位面之后,为了让我更好的继续工作,主系统会把我在这个世界的储存记忆全部删除。]
系统难得多说了一点自己的事情,这其实有些违规的嫌疑,但毕竟它的任务也快要完成了,回归在即,也就不会一直被主系统监测着。
系统:[我们只能这么一直工作下去,但想到这个世界还有宿主你记得我,其实还是蛮开心的。]
神山清羽一路沉默着,直到看着库拉索自觉地将传感仪带到了自己头上。她整个人安静地陷进了转椅中,这样的动作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库拉索,记忆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库拉索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电脑上的“delete”指令不断重复着,偶尔页面上会飞快闪过自己的不同时期的某张照片。
她格外果断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要留下的东西。如果人的大脑也能跟电脑一样,被直接删除的话,我想我也很乐意尝试一下。”
库拉索的眼神放空了一瞬,像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灵魂短暂的脱离了外部的躯壳显露了出来,她像是在对自己证明,“我不喜欢记住太多,我想要真正的遗忘。我希望可以忘记一切,这个世界也能忘记我。 ”
诺亚方舟自然也跟着神山清羽,无比顺利地走进了组织的系统。它刚刚在外面的机组里学习了不少组织常用的隐藏指令,紧接着就飞快地推导出了组织的加密方式 ,攻陷组织的防火墙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简单。
“你手上的那个数字生命计划,应该早就有成果了吧,只是一直没有交给那位大人。”库拉索原本准备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她盯着电脑上自动跳转的指令,无声地笑了一下,“恐怕不只是朗姆,连那位大人都太低估你了。”
“怎么可能呢?”神山清羽条件反射地就想要否认,他的手指已经悬在了传感仪的开关上方,手背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带着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只是不成熟的东西,我不会拿到那位大人面前邀功而已。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神山清羽率先拨开了测谎仪,屏幕上出现了轻微起伏的曲线,象征安全的绿灯一闪一一闪的,跟着库拉索心脏跳动着。
库拉索在心里偷偷补充着: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就要像鲨鱼一样,把整个组织的血肉全部撕碎,一并吞下了。
神山清羽随手扯过了旁边的另一张扶手椅,叫那个经过几次传递、身价已经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塑料摩天轮玩具放在了最顶上,直接面对着库拉索的眼睛。
“现在是第一个问题,库拉索,朗姆经常在你面前提及那位大人吗?”
第532章 寂灭与余响(四十七)
“第二个问题,库拉索,郎姆是怎么提起贝尔摩德的?”
“第三个问题,库拉索,你见过真正的乌鸦吗?”
……
神山清羽这边的提问似乎丝毫没有逻辑,他甚至还在缺乏节奏感地用手指间或敲打着桌面,无疑是进一步干扰库拉索回忆的节奏。
直到神山清羽都觉得喉咙有一些干了,他压低声音咳嗽了一声,“第四十七个问题,库拉索。乌鸦啊……你为什么歌唱?”
神山清羽忍不住跟着哼唱了一句,屏幕上的心跳曲线“突突突”地上蹿下跳了起来,像是一只发疯的兔子在屏幕里面横冲直撞。
库拉索的呼吸骤然加重了,仿佛成了一个突发哮喘的病人,彻底进入了危险的红色警戒区。
机器上绿灯闪动的频率一下子加快了,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滴滴滴滴地疯狂跳动着。
急惶惶的,却怎么也没有转成红色。
“乌鸦为什么歌唱?”库拉索反应迟缓的重复了一遍。
神山清羽的手指也跟着绞紧了,他在第二个问题里就试探性的提过“乌鸦”,这个关键词不止重复了一次,直到现在库拉索才有了明确的反应。
“他在……他在唱赞颂新生。”
神山清羽的手指跟着颤抖了一下,幸好现在正在电脑旁辛勤工作的是诺亚方舟,不然他刚刚的劳动成果恐怕就要在转瞬之间就灰飞烟灭了。
“第四十八个问题,库拉索。”神山清羽左手抚住了自己的喉咙,防止自己因为太过紧张而忘记了呼吸,他尽量用不太强烈的语气问道,“新生的乌鸦,落在了谁的肩膀上?”
“落到了……你的肩膀上。”
“落到了你的肩膀上啊,白兰地。”
库拉索带着微颤的声音和突然响起的熟悉机械电子声融为了一体。
神山清羽的心脏像是被另一只手死死的扭着,硬生生拽出了胸膛。掐着他心脏的手长着长长的指甲,深深的嵌进了他的心脏里,带着满溢出的翻滚的血液,骤然扼住了他的呼吸。
“我曾经以为,我最喜欢的孩子是贝尔摩德。现在看起来,只有你是最不让我失望的。”
门口出现的高大黑影看上去有些滑稽,“他”还戴着铁窟窿一般的面具,脊背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弯着,看上去像是背部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
这古怪的声音,不像是从面具后面传来的,反而更像是从那个奇怪的鼓包里发出来的。
这么一个形态庞大的“怪物”出现的时候本来应该是大动干戈的,但“他”偏偏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不要说是脚步声,连呼吸声都被淹没在了电脑处理器发出的轻微噪声中。
神山清羽脸上防备一般都带上了柔顺的笑意,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惊愕地忘记了呼吸。
别馆里的乌鸦仆从的数量一直是固定的,一直以来就只有七个,这是贝尔摩德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他的。
神山清羽自己也来过这座别馆不少次,他也留心观察过,甚至有意无意的和琴酒或者爱尔兰威士忌试探过。
这点他之前从不起疑,因此他才放心的让自己深入危险之中。可是,为什么有第八个?!
是贝尔摩德一开始就骗了他?还是……贝尔摩德从始至终也没有被真正信任过。
脑袋里的每根神经似乎都在以夸张的力度跳动着,挣扎着要脱离开它们应有的位置。
神山清羽扶着自己刚刚倚靠的椅背站了起来,侧身挡住了后面还在昏睡不醒的库拉索。
他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低语道,“boss,好久不见。”
高大的傀儡驮着它的主人缓步走进了房间,即使神山清羽专心致志地盯着这个方向,也留意不到任何动静。
神山清羽苦笑一声,[怪不得我刚刚没有发现,确实是大意了。]
他都没有心思管系统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给他提示,其实系统之前就已经回答他了,他要开始习惯没有系统辅助的正常人的生活。
“从你进入到这个别馆里,我就一直在等待着你。白兰地,看起来你走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快一些。”
“你超过了琴酒,贝尔摩德……还有朗姆。”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不愧是白兰地,我以前总担心你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感情用事,但还好……你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神山清羽的指尖有些紧张地扣进了自己的掌心,在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他的手指上又没有枪茧了,看上去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无害。
虽然系统这个时候不再说话,但是它默默的将神山清羽脑海里已经变成灰色的进度条重新变成了红色,上面的数字跳动成了100%,在漆黑一片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
好消息,眼前这个确实是boss,也就是乌丸莲耶本人。
坏消息,他又让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被动状态。
爱尔兰威士忌曾经亲自试探过,只要是乌鸦仆从中的任一个,就可以让身手不错的他直接胳膊脱臼,还是在说不定没有动真格的情况下。
如果换成是他……是一直以来身手被受琴酒诟病的他,恐怕就更加没有还手之力了。
祸到临头,神山清羽的嘴角反而微翘起来,连系统都很难读懂他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
系统:[宿主,需要现在为你兑换权益吗?兑换之后,位面世界可能会发生变化……说不定,会重新刷新呢?]
系统也不太想用“无路可走”这个词来形容神山清羽,但现在确实是前有狼后有虎,连躺在椅子上还在昏睡的库拉索实际上都不怎么待见宿主。
神山清羽:[这个时候,连你都要离我而去了吗?]
系统: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感叹,但是感觉宿主心里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即使在这样急迫到了极点的情况下,神山清羽依旧飞快地琢磨出了一片转圜的余地。
他抬手指着自己身后的电脑,像是随口一提一般介绍道,“既然时机正好,我就顺便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之前一力主张的数字生命计划,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
神山清羽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现在正好,有个合适的实验对象。”
神山清羽指着头上还戴着脑电波传感器的库拉索,言笑晏晏,“刚好,她这里有一份可以准备导出的记忆。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份记忆导入到没有主体的数字生命体里面。”
神山清羽停顿了一下,眼神期待地看着黑袍下被笼罩着的巨大突起,那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婴儿的大小。
只不过正常的婴儿肯定不会在这么长时间里都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安静,除非是把年老的大脑重新塞回年轻的身体里。
乌丸莲耶看上去总算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一点,他驱使着人站得离电脑更近了一些。
神山清羽一直微垂着头,看着长及地面的黑袍像波浪一样从他身边滚过。
“可惜了,白兰地,你费了这么大功夫,研究出来的成果,好像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乌丸莲耶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遗憾。
“不,其实我认为,数字生命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神山清羽回忆着他印象里那些产品经理排队向他汇报时的场景。不知为何,可能是受伤的原因,他的记忆总有些似是而非的模糊。
恍惚之下,他好像只能回忆起连成一片的黑色西装,我反复粘贴复制了一般的领带花色,压根没有他给诸伏景光每天上班搭配时选得好看。
想到了些微让他觉得轻松的事情,神山清羽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没有那么沉重了。
“它最大的价值体现在,随着载体的不同,展现出来的效能也会不同。”
“如果本身的载体计算能力较差,它的逻辑性,思维性都会受到限制。如果遇到了更合适的载体,它就会反应更加敏捷,思考的方式也会更接近于真正的人类。”
“最重要的是,它的储存能力,远远不是人类的大脑能够匹敌的。当身体开始衰老时,大脑也会跟着萎缩……”,神山清羽立刻闭紧了嘴,脸上故意表现出了一点懊悔的神色,像是在后悔自己的一时嘴快。
神山清羽有些欲盖弥彰的咳嗽了一声,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比如说孩童时期,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处理储存信息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这点恰恰说到了乌丸莲耶的心坎上,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小了之后,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如果尝试去想起,就会觉得头疼欲裂。而且他的头脑似乎在和他的身体本能做抗争,一边叫嚣着要扩张自己的领地,一边只是一味的沉默生长着。
或许是白兰地说的确实有道理,他长达一百多年的记忆现在被强制压缩到了婴儿大小的大脑里。甚至到现在,连他的语言神经都没有发育完全,乌丸莲耶不可谓不满。
“连我现在都感觉,每天要记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神山清羽像模像样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真是为了繁杂的事务而发愁,“像是这样,能够将一部分东西传导到数字生命体里面,就等于拥有了外置大脑。它会真正的,像它的主人一样思考。”
“那这个数字生命体,可以被重置吗?”乌丸莲耶又追问了一句,如果仅仅是能够储存记忆的话,它的价值恐怕不能抵消白兰地的“不听话”。
姑息卧底苏格兰威士忌、串通不太安分的同事琴酒和爱尔兰威士忌、甚至还设计杀死了直属上司朗姆……细细数来白兰地做过的每一件事,乌丸莲耶觉得,要不是自己还留了这么一手的话,说不定自己也会变成白兰地棋局的一部分。
但是一想到,现在安静蛰伏着的,最终还是白兰地,乌丸莲耶又忍不住自得了起来。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啊,看来确实要给他一点教训,他低声指使着背着自己的人。
肩膀擦伤的地方突然被按住了,粗粝的带着明显枪茧的手指摁上了完全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甚至极其用力的,生生掰开了脆弱的血肉。
神山清羽眼前一阵跟着一阵发黑,强烈的刺痛感彻底模糊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痛觉神经末梢紧跟着一起跳动了起来,完全没有节制的,向他的大脑输送着求救的信号。
这种痛甚至超过了子弹真实擦过他的肩膀时产生的痛感,因为那时,他以为一切就会结束。
可是现在他不可以,他不可以表现出任何疼痛,他不可以表现出任何不满,他甚至不可以表现出自己正在遭受的这一切。
上一篇:布鲁德海文小警察今天追星成功了吗
下一篇:误入酒厂的怪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