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没过多久,一扇熟悉的白色木门突兀地出现在密林之中,映入加茂伊吹眼帘的人则是正好站在无数道白门所对中心的五条悟。
加茂伊吹对少年脸上的每个表情都感到非常熟悉,同样知道对方此时的想法与接下来的行动轨迹。
——因为这正是他曾亲身经历过的事件。
在被操控着朝五条悟疾驰而去的那一瞬间,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正作为被赤血操术支配的一道血线、或者说一滴血液行动,存在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里,尽职尽责地执行着早已被过去规定好的行动。
出于直觉,他竟没将目光放在作为世界主角的五条悟身上,而是朝与他一起向同个终点奔去的血线望去。很快,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他血线中似乎也有某些姿态各异的“杂质”存在。
在意识到那些存在究竟是什么后,加茂伊吹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近处,发现甚至就在距自己极近的身边都有许许多多个加茂伊吹在正同样以惊疑不定的目光四处打量。
他们像是突然出现在彼此的世界之中,但又瞬间达到了随便朝哪儿投去视线都能与至少两人对上目光的密度。
这实在是个过于惊悚的画面,令加茂伊吹猛地惊醒,半晌仍感到余惊未定。
屋里很亮,带着些晚秋早冬时节难得的暖意,窗外日头正高,应当正值正午——那他睡的时间的确不短,难怪会陷入稀奇古怪的梦境。
房间没有谁来过的痕迹,黑猫也还没回来,五条与五条悟的比试竟然还没结束,不愧是主角间的碰撞,看来十三年的差距也没能使年幼的一方完全落入劣势,仍有一战之力。
青年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伸手拂去额角的汗水,当面颊的温度终于随睡意消散而降下之时,他终于完全平复好心情,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不明显的纹路出神。
梦境中的场景依然停留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事实上,此时仔细想来,加茂伊吹并不认为这个梦毫无来源可言。自选择了变强的道路开始,他就一直想要勘破赤血操术运作的原理。
如果能尽量细致地剖析出为何只有赤血操术的掌握者能够以咒力驱使血液直接完成各种行动、而不是像五条那样强行握住血液扭曲其形状,应当就能发掘出这一能力的最大潜力,以弥补加茂伊吹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遗憾。
他实在太迫切了,但凡有些能用于思考的空闲时刻,加茂伊吹手头便会自发运转起术式,任他观察咒力残秽,有时甚至能够独自一人静静坐上几个小时不动。
五条将他的刻苦与努力看在眼里,对此帮不上忙,也就不会阻止,顶多以送杯茶水等理由令他短暂休息一会儿。
在如此坚持不懈的行动之下,加茂伊吹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总结出了数十条猜测。
这是咒术界中从来没有术师做过的工作。
人们自然地接受血脉与命运给予自己的天赋,从不思考天赋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顶多学习怎样更好地运用术式,却没谁打算刨根问底地探究连第一位掌握该术式的祖先都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正因没有可以借鉴的前人之经验,加茂伊吹验证猜测的过程很不顺利,进度相当缓慢,叫他不自觉感到心急。
而梦境的内容与他最近正在研究的第十二条猜测有关。
目前,加茂伊吹认为赤血操术使用者的血液和咒力中存在着旁人所不具有的、能够遥相呼应的特殊连接。
——就像世间绝无仅有的钥匙和锁,或是已经仅剩一台的电视与遥控器,无论缺少哪一样,另一样都无法履行应有的职责。
难办的是,这个说法虽然没有明显的错处,却也无法验证其真实性。
加茂伊吹正为此头疼的时候,居然做了这样一个梦,实在无法让他不去多想:也不知这是平时心里太过挂念的结果,还是作者亲自递来的隐晦暗示。
加茂伊吹是个做任何事都需要合理理由的谨慎之人。
他相信能够创造出一部火热作品的漫画家会为他的成长埋下伏笔、提供便利,但对方所做的无厘头之事不在少数,常令人在细细推敲时产生一种身心俱疲的无力。
琢磨作者的思想,就像是面对极诡异凶杀案的刑警,在进行各种缜密的推理之后,发现凶手只是位随心情杀人的精神病人,于是在亲眼目睹前期的各种分析都在结局揭晓的那一瞬间化作虚无时,甚至难以生出悲伤或愤怒的感觉,心中只有啼笑皆非的情绪在幽幽回荡。
加茂伊吹曾有过许多次类似的情况。
好在他仍愿给予作者最基本的尊重,他愿意相信,就算那是曾辜负了他无数次理智推理的结果、甚至造成他命运悲剧的罪魁祸首。
加茂伊吹相信,身为作者,对方仍应拥有优秀的职业素养与一定的善良,会时刻铭记自己创造角色的初心与目的,并绝不因无谓的个人喜恶对任何角色的命运进行本不该有的干涉。
所以他告诉自己:任何一段剧情的存在都有道理,包括今日这场没头没尾的梦境。
梦出现的时机太巧妙,内容又与他当今正在研究的问题契合,他很难不将两者联想到一起。在确信了这点过后,加茂伊吹甚至还能发散出令人感到更加不可思议的思维。
如果作者想说明赤血操术使用者能够操纵血液的奥秘在于血液中存在某种能够回应咒力发出的信号的特殊物质——
——这种物质未必真实存在于人体里,很可能只出现在概念上,连作者本人都无法形容出其具体状态。
那么,这种物质为何只对血液有效,却不会作用于皮肤、骨骼或肌肉?
或许是从窗子间照射来的阳光太亮,加茂伊吹一时又有些晕眩。
因为这是一部漫画作品,化作细线的血液在空中飞舞时能显出凶猛又诡谲的美感——加茂伊吹缓缓想到——但大概没人愿意看见一位正派角色在战斗时主动将自己搞得血肉横飞,甚至把胃呕出身体打人。
加茂伊吹又思考了许久,根本没想到其他能够推翻这个结论的有力证据。
说不定身体的其他部位并非“无法”被赤血操术操控,而是“没必要”被赤血操术操控。
想来也是,这样做有什么用呢?他总不可能在面对强敌时再舍弃一根腿骨当做球棍战斗。
胃……腿骨……
血液的利用率最高、观感最好……
线条,球体,一滴一滴,雾状……
雾……?
加茂伊吹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血液在瞬间冲破他的食指指尖,于咒力的操纵下散成一摊仅能在阳光下才看清形状的、灰尘似的红色雾气,又随他心念一动,重新组成一根血线。
一根——与被打散前毫无区别的血线。
第241章
体内的痛感提醒加茂伊吹,此时并不是个继续使用咒力的好时机。
重新倒回床上之时,加茂伊吹的理智也逐渐回笼,他预感自己发现了一个甚至不能向黑猫诉说的秘密,而这也将是他所能掌握到的、或许能在某时巧胜作者半子的杀手锏之一。
先不说在成功之前,一切不过是自己满是希望的幻想,就算他真能完成幻想中的内容,这招也暂时不会成为常用技能,应当只能在关键时刻使用。
那么,加茂伊吹就不需要和任何人一同分享自己的喜悦与激动了。
他会如往日般蛰伏于阴影之中,等待一个足以令自己再次一鸣惊人的机会,在其中得到巨额利益,以填补为此消耗的大量体力与精力。
——这正是他一贯所做的事情。
之后,加茂伊吹很快冷静下来,他重新合上双眸,静静平复着因挤榨出最后一点咒力而干涸到发痛的血管和神经。
平日里没有佣人会到家主的住所旁乱走或交谈,加茂伊吹的耳边便很长时间都没出现任何声音与动静。
在完美的独处空间之中,他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令他能在作者手中抢来人气的优势并非是“置身于神明世界来俯瞰漫画内容”,而是“在明知神明世界和漫画世界两处存在的情况下,反倒以漫画角色的身份,利用信息差,做出超出作者认知的行动”。
在诸多读者眼中,加茂伊吹刚才显然突然想起了什么。
之后临时放弃想法,要么是因为他本人注意到脑中的念头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要么是那段情节属于作者的留白,叫人忍不住期待伏笔究竟会在哪个时刻被再次揭晓。
加茂伊吹短时间内不会告知读者答案,他在埋好伏笔后还多添了几捧土。
确认自己没表现出其他异样后,加茂伊吹长长舒了口气。
他估算着下次人气投票的结果被公布出来的时间,盘算着是否能主动要求科研人员为自己提供某样奖励。
加茂伊吹的确有些想要的东西,但也明白,获取这样东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有一定难度,从漫画世界出发几乎无从下手,从神明世界行动还有一线可能。
在做好最坏打算之后,对自己的行动,他还需要从长计议,没有万全准备之前,他甚至不打算让读者看懂他的所作所为。
睡眠能让人暂时忽略身体的痛苦,却无法完全抹平咒力损耗带来的疲惫感。
自又一次合上双眼以后,加茂伊吹的困意卷土重来。
他反反复复地陷入浅眠状态,会被风吹树叶、松鼠跃上枝头、甚至钟表指针转动的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惊醒,也会在眼睑仿佛被胶水粘在一起时象征性地挣扎两下,随后再次奔向不安稳的梦乡之中。
真正令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醒来、从而稍微使了力道拍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的是返程的黑猫。
五条和五条悟的对战已经结束,它带回了新的情报,在归途中感叹着加茂伊吹的确深谋远虑,也对他们终于对未来有了一定程度上的了解而感到欣喜。
[我没办法到战场的中心地带去,加上战斗后期,五条将五条悟带进了已是完全体的无量空处之中,我被隔绝在外,难免可能错过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除此之外,我的确也有新收获。]
黑猫倒是并没因任务没能完美完成而显得颓废,它与加茂伊吹共同经历了太多挫折,于是在它眼中,大部分有利无弊的结局都是好事。
[五条着重提到了几个名字,要求五条悟在未来进行重点关注。]
黑猫简单复原了训练场上的情景。
真正抱有比试心思前去应战的是十五岁的六眼术士,在见识与谋略上有所长进的成年男人则主要是有话想对年轻时的自己交代。
“你没必要对我抱有那么强的敌意,我心里明白,加茂伊吹注定不属于我。”
男人开门见山,随即见白发少年面色一变,就明白对方肯定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又笑着摆手,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能在他的诸多追求者中成为最后的赢家,那加茂伊吹就属于你。”
“——但他注定不属于我。”
五条悟懂了。
他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些,但也不算十足愉悦。
顺着男人的话,他不自觉想到了平行时空中加茂伊吹的结局——十二岁的男孩被世界抛弃,孤独地死在庶弟的荣光之中,这个认知令五条悟感到悲伤又绝望。
他想:两个世界间的加茂伊吹实则在起点处还并未拉开太大的差距。
只不过,死去的那个少了些独自爬出院子、抛弃尊严以求生存的勇气,便绝没可能复刻出活着的这个创造出的奇迹。
“了解到你的故事之后,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与伊吹哥之间从来都是互相选择。”五条悟说出了刚刚出现在自己心中的结论。
五条笑了:“你应该不是在向我炫耀吧?”
“当然不是。”五条悟回答,“虽然这样说来有些自恋,但我想,如果没有遇到过我,他大概不可能活到如今;而没有他的引领,我也不可能长成现在的模样。”
五条一愣,随即说道:“能在自己的成就中看见他人的身影就是你目前为止展现出的最大进步了——十五岁的我好像还做不到这点。”
“由此看来,你说的确实没错。你与加茂伊吹是相互成就的两个存在,少了任何一人,另一人都不会获得圆满的成功。”
五条话音微微停顿一瞬。
“……所以你要保护好他。”
男人骤然严肃起来,他以一种甚至有些严厉的语气向五条悟发出指令:“明年的夏天就是命运的转折点,你要用心观察好身边的每个人,每件事;绝不犯错,绝不逞能,绝不向没必要的家伙倾注无所谓的善良。”
——只要能顺利度过星浆体事件……
天内理子的笑容在十三年时光的冲刷下变得有些模糊,但那段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记忆却依然在五条的胸腔内激烈翻涌。
他注视着对面不远处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能轻而易举地从对方脸上看到独属于年轻人的清澈与锐气,于是他微微皱着眉,又补充一句:
“……算了,你不该做我,而该做你自己。”
“我觉得自己真快疯了。”五条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面前同样表情严肃的少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讲述我这些年来的经历,你或许总有一天会知道一切,但我希望那天最好还是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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