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两人视线相撞,五条悟惊慌地朝别处看去,又被青年嘴角细微的弧度扯住了注意力,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由操控双眼朝向的方向。
——加茂伊吹在笑。
当青年不以咒术师或十殿首领身份活动之时,消除了身周锐利又不容侵犯的气势,加茂伊吹实则是个略显普通的家伙。
他性格沉稳,相貌清秀,二者组合在一起,实在起不到引人注目的效果,当他长时间闭口不言之时,如果不是对他投以特殊的关注,大概很快就会遗忘他的存在。
但世界是团纠结的麻线。
加茂伊吹强大的实力与显赫的身份又使人们不得不有意关注他对某人或某事的态度,这个事实将一个存在感薄弱的家伙变为一座不可忽视的巨山,也就很少有人在意他身上沉静的因素。
——伏黑甚尔死前,或许还是有人在意的。
而可能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了解到了太多那人的过往经历,仿佛体验过另一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生之后,五条悟似乎也奇妙地觉醒了类似的视角。
他看出了原本从未发觉的、每时每刻都围绕在加茂伊吹身周的孤寂与死气沉沉,并且意识到,伏黑甚尔之死并非是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而只不过是加重的原因。
五条悟恍惚想着,他与加茂伊吹相识至今快要十年,终于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之下首次触碰到了其灵魂的轮廓,也不知是好是坏,又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味道如何?”
加茂伊吹见他愣神,发问打破了屋内的寂静,面上带着细微的笑意,不算深刻,却也恰恰证明这几分愉悦并非伪装,而是发自真心。
五条悟似乎总是不太擅长以理性分析他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
看着青年的表情,他既因对方不是仅怀着负面情绪与自己交流而感到开心,又因好心情不过只有“几分”而并不满足。并且因为这份坦然,他又开始摸不准两人前段时间的疏离又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当与加茂伊吹正正对上实现之后,他才发现,加茂伊吹的确有了很大变化。
按理说,已然成年的男性在没对外貌进行过特意调整的情况下,应当不会在短时间内与之前太过不同。有限的发育空间使其最多改变修饰的风格,很难营造出判若两人之感。
但加茂伊吹不同。
他被巨大的灾难直接砸在头顶,什么死去,而后又被重塑。
比起之前的纤细清秀而言,他的面容和身材上具备了更多富有攻击性的特色:
青年脸颊上原本勉强显得圆润的软肉又有所减少,勾勒出面部冰冷的轮廓,眉梢的弧度仿佛有所上扬,不知为何,眼眸中的血色也显得更加浓重。
加茂伊吹身着百入茶色和服,将印有十殿徽样的羽织作为外袍松垮披着。
与之前无论如何都略显空荡的情况不同的是,他肩头被布料包裹住的弧度说明他的身体应当是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从而使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将原来的加茂伊吹比作一株仅是立在原处便令人有“温文尔雅”之感的翠竹,此时的他就一定会被看作一棵枝叶繁茂、根系盘旋交错、覆盖领域不可估量的巨木。
——他变得更危险了。
五条悟不知道这是作者在人气的助推之下对加茂伊吹的外貌进行了更符合人设的微调的结果,这是他所能表达出的最直观感受。
而无需他从外貌上进行判断,加茂伊吹此前的大动作几乎搅动起了整个咒术界,五条家将御三家之首的名号拱手相让,五条悟早就知晓,原本的伊吹哥大概再也难以回来了。
对于加茂伊吹的变化,五条悟认为自己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他在赴约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无论加茂伊吹邀请他来见面是为了让他给最为要好却生死相隔的两人赔罪,还是打算从五条家手中谋夺更多难以啃下的利益,他都会拿出端正的态度应对,不会抱有任何轻视的心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没有提及任何他猜想中的那些话题。
“难道是风味不佳?”见五条悟迟迟没有回话,加茂伊吹表现出些许讶异,自己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品味数秒后道,“或许不合你的口味,我叫人换新茶来。”
于是十殿成员进出一番,将刚刚那壶茶留在加茂伊吹面前,又给五条悟奉上更注重天然香气的、以浅蒸制法制作出的茶叶,重新为人倒满了茶杯。
五条悟并没否认加茂伊吹的推测,也没组织面前的一番忙碌。他用这段时间仔细整理了思绪,希望能从进门以来的所有细节中挖掘出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
但又坐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仍是安静地品茶,时不时望向窗外,甚至从口袋中拿出手账本来,简单几笔勾画出了视线范围内的开阔景象。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五条悟却仍陷于与他的轻松截然相反的紧张之中。
最终,对此处怪异的气氛感到难以忍耐的六眼术师在煎熬中主动出击。
他“咚”的一声放下手中已经被喝空的茶杯,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伊吹哥,对于和伏黑甚尔有关的那件事……”
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戳破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使五条悟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从加茂伊吹的反应里,他隐约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今日会面的目的。
他选择了错误的选项。
但这完全有情可原,加茂伊吹充分理解他的不安。于是青年合上手帐,对五条悟提起的话题表现出充分的尊重,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以后,我仔细思考过整件事情地始末,得出的答案与当日给你的回复一样,我依然认为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五条悟放在桌上的右手猛然攥紧。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在熟悉的理智与温柔的催发下汹涌地翻腾起来,五条悟否认道:“可我还是受到了惩罚!”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藏在那双澄澈蓝眸中的情绪就是对言语的最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由此明白他想获得什么问题的答案,于是说道:“我从没想过要与你断绝来往。”
“只是……”
青年垂眸,依然浅浅笑着,语气轻飘。
“这场悲剧本该可以避免,而我久久没能摸索到正确的道路即是自己下定决心、做好觉悟,才是酿成苦果的根本原因。所以我回不到从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加茂伊吹又与五条悟对视,目光温和,他说:“甚尔的死,不是你的错,即便是承受了那般痛苦的他,也不会对你有一字一句的指责。”
“我与他是同样的想法,一直都是。”
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他的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像是死刑犯终于在铡刀砍进皮肉后得到了无罪判决,因此又能侥幸留下一线生机。
六眼术师只觉得眼底泛起酸涩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液体将要满溢而出。
第279章
关于伏黑甚尔与五条悟的战斗,本宫寿生早将记录下来的所有信息都依照逻辑整理成方便阅读的资料,发送给了加茂伊吹。
在本宫寿生的提示与引导下,五条悟竭尽所能回忆着战斗中两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最终拼凑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事实:
伏黑甚尔的死的确不是五条悟的错。术师杀手精心准备了暗杀计划,有意前来赴死,而星浆体事件不过是他与了髑狈砭弥蟛蹲降降淖罴鸦帷�
伏黑甚尔看中了五条悟二十四小时发动无下限术式的疲惫时机,了髟虿恢雍蔚美聪ⅲ衔炷诶碜颖匦胨涝谟胩煸安拍苁姑酥凳幌蛩M巴姆较颉�
两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星浆体事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只是结果不好,双方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
伏黑甚尔在临死前,实则吐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仔细想来,他似乎仍考虑到了五条悟会将战斗过程全盘托出的可能,于是除了不让加茂伊吹知晓他的存在的请求以外,还额外留下了其他信息。
“了魉担涫踅绲拿私涣礁龊廖拗淞Φ拇嬖诟男矗О倌昀矗此朴涤腥绱颂逯实募一铮芄惨仓挥形乙蝗硕选!�
“不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自始至终我都明白,了鞑还窍肜梦页裟悖笤傺罢一岫愿都用链怠!狈谏醵档溃拔艺莆兆牌凭值幕幔匆蛭盗Σ患茫薹ń飧黾苹苯佣笊痹谝±褐小!�
此时再回忆起伏黑甚尔那时的表情,五条悟有些恍然。原本被他看作嘲讽与挑衅的笑容实则更像是对命运玩笑的屈服,男人明明扬起嘴角,眼角眉梢却尽是苦涩。
“我也曾以为那人是我的。”伏黑甚尔轻声说道。
“所以我拼尽全力去做,可没能杀死了鳎裁挥猩彼滥恪!彼⑽⒁欢伲盎蛐碛涤懈谋涫澜绲牧α康哪侨瞬⒉皇俏遥页闪顺德窒卤谎贡饽胨榈幕页荆菜闶嵌晕也蛔粤苛Φ某头!!�
说到这里,伏黑甚尔的声音又哽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口气,呼吸时都有些颤抖,但这份脆弱显然并非来源于身体的破损。
伏黑甚尔继续说道:“不具有咒力还诞生在禅院家的我走了很多弯路,但即便体会过再多苦难,我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因自己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而感到悲哀。”
男人疲惫极了,身形逐渐萎靡下来,仿佛骤然苍老许多。他看似总是坦然接受世界给他制造的一切磨难,但实际上,他只是拼命反抗也得不到任何回报罢了。
对禅院家是如此,对神宝爱子是如此,对禅院惠是如此,对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五条悟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半边身体,不明白以人类的意志为标准,他为何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坚持倾诉一连串心声。
但想到伏黑甚尔那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差点死在天逆鉾刀下的六眼术师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现象。
因此,在确定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五条悟能够将注意力暂时分散给战斗以外的部分,从而注意到了伏黑甚尔眼中的些许异样情绪,转而问道:“你刚才提到了伊吹哥对吧?”
“我知道你和了鞑皇谴看獾呐笥眩老衷诘那榭隼纯矗忝侵涞耐斯叵涤Ω靡膊畈欢嗨孀派Φ牧魇哦扑榱税伞!蔽逄跷蚍⑽剩肮赜诹索用来对付加茂伊吹的后手,你还知道多少?”
“后手……”伏黑甚尔似乎已经累极,他喃喃着重复起五条悟话中的关键字眼,像是在跟着思索,也像是只能做到下意识地复述。
男人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凝神思索半晌后才顺利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他是个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伏黑甚尔咧嘴一笑,“连你都知道我不可靠,他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五条悟紧紧拧着眉头:“但你很强。如果今天你顺利杀了我,很快就会对伊吹哥下手吧?”
伏黑甚尔微笑着。
他以一种当时的五条悟还无法读懂的释然表情,用极慢的速度摇了摇头。
伏黑甚尔说:“当然不是。”
“我怎么会对加茂伊吹出手呢——”他拖着长音,将尾声逐渐含在口中,使五条悟并没听清后半句话的内容,“这世界上,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了。”
守护彼此早已变成了挚友之间的生物本能,外部力量强行施加的反抗意志永远无法战胜身体的下意识选择。
“要是你也对了鞯乃捣ǜ械接行┰谝猓腿フ艺业诙龊廖拗淞Φ拇嬖冢绻俏逄跷虻幕埃挡欢苷页鲇杏玫募一锢茨亍!�
最后,在彻底倒下之前,伏黑甚尔对五条悟做出了对两人真实关系的最后提醒,他说:“绝别向加茂伊吹提起与我或伏黑惠有关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男人伸手摸向腰侧贴身的内袋,想要最后确认妥善存放在那处的纸张是否完好无损。
当他触碰到熟悉的位置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时,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又很快恢复平静。
直到这时,伏黑甚尔才首次展现出些许事件发展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无措,但存放生命力的容器即将见底,他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再无一点。
双膝开始发软,冰冷的感觉终于从身体的缺口处开始席卷了整具躯壳,伏黑甚尔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维持站立的姿势,于是宛如一座崩裂的山峰似的,轰然倒了下去。
望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残破之景,他想起这场战斗中还有了鞯墓汀�
——了鳌�
伏黑甚尔缓缓想到。
——被贴身保管起来的创世之书,还是被他拿走了吗。
大约几息以后,术师杀手彻底死亡。
呼吸断绝前留存在心中的最后的情绪是——
——对挚友的歉疚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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