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但加茂伊吹注定不会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方如愿。
他像只用尾部轻触水面的蜻蜓,激起阵阵涟漪后又很快抽身离开。
“除了要处理总监部传来的文件以外,我早上收到了十殿的消息。”加茂伊吹用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上的档案,不紧不慢道,“似乎是东京地区有些事务出了问题……”
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势力大多都在东京,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向加茂伊吹看来,等待加茂伊吹或许会说明的请求。
但他并不是要拜托两人帮忙。眼下的突发情况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简直像是提醒他仍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标志性事件。
虽说是个麻烦,但也让他收获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日常感。
“实际上,我受人委托,要在某场诉讼中‘稍微’发挥一些作用。”他采用了比较模糊的说法,“如果一切都按计划顺利推进,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决才对。”
“但——”
他朝后翻了几张文件,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简历信息。
“有位正义感很强的公派律师,似乎并不想让事情就这样结束啊。”
第361章
“东京大学法学系高材生,在日本实施法科大学院制度前就顺利通过了难度极大的司法考试,却放弃唾手可得的高额薪水,以公派辩护律师的身份在法庭上活跃地展现了个人实力。”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复述出资料上记载的内容,向认真聆听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感叹道:“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日本法律界的收益还是损失。”
“东京大学毕业……”五条悟裹紧毛毯,轻轻吸着鼻子,思考一会儿得出结论,“就是说他很擅长读书吧。”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他明显比对方更能理解加茂伊吹的意思:“加上最后成为国家公派律师的结局——大概和五条家百年一遇的六眼术师到东京高专做班主任是差不多的程度吧。”
“那我会对他很有好感的。”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挑起唇角。
两人又继续乱糟糟地说了几句,发现加茂伊吹没有接话的念头,才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各自得到了一个不愿多言的、安抚性的眼神。
“只是小事而已,不要影响你们的心情。”加茂伊吹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将此事轻松带过,又满是歉意地说道,“但在今晚集合之前,我应该都不在北海道,如果中途遇到什么麻烦,就给名片上的负责人打电话吧。”
他将相同的卡片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则重新把资料收敛进文件夹中,打声招呼便要起身离开。
他早在决定亲自和日车宽见会面时,便让部下为他预定了北海道至东京的往返机票,来回加起来也不过只要三小时时间。
疑似为了追求正义而自愿放弃大好前程的怪异性格、照片上深刻的五官与挺拔的身材、加上身为非咒术师却已经第二次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频率——日车宽见的人设已经具备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加茂伊吹不得不深想一层,怀疑自己目前是作者安排的、用于介绍某一重要角色出场的契机与媒介。
如此看来,两人当前的矛盾正是最好的初遇理由。加茂伊吹很愿意专门分出一部分精力将人气潜力很足的新角色招揽到自己麾下。
好在加茂伊吹和日车宽见之间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纠纷。
十殿作为整个日本范围内最包容的组织,成员上至政府官员,下至路边保洁,绝对能凑齐一本日本职业图鉴。
加茂伊吹从一切有利可图的岗位上捕捉新成员——他不吝于威逼利诱等所有手段——再有针对性地提供利益来收买人心。
因此,当不久前有位官员请求加茂伊吹替其脱罪时,他看在利益交换还算合理的份上,拨通了同样被十殿制约的、某位法官的号码。
在国土交通省任职的小林健太郎负责东京都内保障性住房分配的项目,不久前被指控收受承包商贿赂、伪造工程质检报告,调查过程中还被发现曾故意杀人,即将面临死刑。
日车宽见起初不愿接手这个案件,但他毕竟对外宣称从事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目的是为了锻炼诉讼能力”,眼下便有个难得一见的大案,他似乎没理由拒绝。
但在他看来,小林健太郎的案件不会存在太多转折。
检方证据链完整,媒体的大肆渲染也引起了要求严惩的舆论,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他也无心为此耗费太多精力。
但初一见到小林健太郎时,对方胸有成竹的镇定模样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身穿囚服的男人面带微笑,“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
日车宽见不禁对他自信的源头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这位负责的国选辩护人开始调查案件的始末,竟然真的发现了端倪:作为案件关键物证的原始质检报告被国土交通省以存档失误为由宣称丢失,明显事有蹊跷。
隐约意识到小林健太郎可能只是上层推出的替罪羊,日车宽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庭审,但接下来的遭遇同样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法官频繁打断日车宽见对证人的质询,却允许检方出示未经严格鉴定的新证据,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怪异的细节让日车宽见愈发心惊。
法官下达死刑判决的瞬间,日车宽见以他敏锐的职业嗅觉发现,自己应当已经被卷入了比想象更为可怕的、权力的漩涡之中。
小林健太郎再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不似往日那般镇定。男人无法回答日车宽见提出的大部分问题,目光不自觉地四处乱瞟,口中喃喃道:“应该不会……他已经答应过我……”
“谁?”日车宽见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他追问道,“谁答应了你什么?”
“加茂先生说他会——”在提及那个名字时,小林健太郎骤然冷静下来,他重新露出微笑,不再恐慌,也不回答日车宽见的任何问题了。
日车宽见只得沉默着合上公文包的搭扣,对他说:“我会提起控诉,申请二审。”
即便目前尚且没有死刑改判无罪的先例,但只要日车宽见一天没能找出案件的真相,就会尽一切努力为小林健太郎争取更公正的对待。
听说在极致的恐慌下,小林健太郎已经有些精神错乱,他偶尔会在牢房中一直呼唤一位姓氏为“加茂”的先生。
日车宽见同时试图联系这人,可他甚至只听过新潟县加茂市,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十殿成员关注到了他的动向,虽说不认为一位普通的公派辩护律师会对加茂伊吹的命令产生任何影响,却还是将这个情况如实上报给首领,任其决断。
加茂伊吹在中午时抵达了两人约定的咖啡厅。
面对陌生人的邀约,日车宽见主动选择公共场所作为会面地点,只因午休时密集的人流能为他带来面对未知的安全感。
他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提包里的录音笔正在运转,与自己分头行动的助理也已经装作陌生人坐在了隔壁桌旁,如果“加茂先生”要对他出手,至少他还能在报警时提供一张近距离拍摄的清晰照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时,咖啡厅突然宣布因后厨水管爆裂必须马上打烊,全场消费免单,但请客人尽快撤离。
日车宽见与助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犹豫。
他飞快思考着贸然联系对方更换会面地点是否会降低印象分,还没等得出一个结果,肩膀便被一只纤细修长、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按住,像是在阻止他想要起身的动作。
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即便在演艺界颁奖典礼的人潮中也能脱颖而出的面容。
青年黑发红眸,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白皙却不是称得上健康的颜色,明明发型普通,长相也不至于说是惊艳,却——
日车宽见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加茂先生。”他试探性地开口。
“日车先生,我是加茂伊吹。”青年骤然笑开,眉眼弯弯的模样更令人移不开视线,“这边就是佐藤小姐吧,请多多指教。”
自进店来都没和日车宽见说过话的助理大惊失色,不知究竟是什么导致她暴露了身份。
日车宽见下意识将手按在提包的搭扣上,对其中的录音笔做出防卫似的动作,面上仍不动声色道:“咖啡厅马上要打烊了,我们可能得换个地方。”
“不,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而已。”加茂伊吹看向站在柜台后守着的老板,笑着颔首道,“请给我一杯特色饮品。”
日车宽见迟钝地意识到,水管爆裂不过是加茂伊吹为促成独处而制造的谎言。
他买通了老板吗?还是说自己随意选择的咖啡厅本就在他的势力范围之中?他是什么身份?政界与商界都从未出现过加茂伊吹的名字,甚至说,这是他的真名吗?
“请佐藤小姐到门外等候吧,接下来我要说的内容,只能有日车先生一位听众。”加茂伊吹的表情和语气都相当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意味非常明显。
日车宽见不敢牵扯助理一同冒险,连忙让对方离开。
一时间,咖啡厅内只剩相对而坐的加茂伊吹与日车宽见,前者正耐心地朝咖啡中添加方糖再搅匀,后者则因紧张而神情紧绷。
最终还是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小林健太郎的确曾恳求我为他脱罪,我也在之后联系到了负责一审的法官,但目的是为了保证他一定会被判处死刑。”
日车宽见宁愿他不那么直截了当。
窥探到巨大秘密、甚至幕后黑手就坐在方桌对面的感受实在太差,他垂着眼眸,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影视剧中最经典的铁桶灌水泥沉东京湾的场景。
“我来是想劝你不用再为他白费功夫,就算案件进展到由最高法院判决,我依然会向相关责任人提出判他死刑的要求。”加茂伊吹说。
日车宽见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不一定真的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
“他当然做了,”加茂伊吹笑道,“我还替他收过尾呢。”
“可证据明显不足,有太多能证明他犯罪的资料都不翼而飞了。”日车宽见反驳。
加茂伊吹问:“这难道不就是我做过的收尾工作吗?”
“那、”日车宽见一噎,“你又为何要促成死刑的结局呢?”
“你认为他不该受到惩罚?”加茂伊吹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实实在在地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我只是不再为他提供帮助而已。但如果你非想要个原因,我会说——”
青年以轻飘飘的语气吐出一句“排除异己而已”。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好了。”加茂伊吹收敛了笑意,他嘴角仍有弧度,表情却莫名显出阴冷的意味,让日车宽见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
“不记得了吗,我们见过的呀?我是十殿的首领,加茂伊吹。”
——十殿。
日车宽见在心底无数次重复这两个短小的音节,总算从尘封的记忆中翻出了熟悉感的来源。
“原来是那时候……”他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婉拒老师递来的、高级律所的橄榄枝时,对方思量后的一句询问。
“我依然不希望你成为公派律师啊,你的才能会被磨灭的。如果不愿意在高级律所工作的话,要不要加入十殿看看呢?”
第362章
日车宽见记不清初见加茂伊吹的年份,只能勉强想起的确曾在老师身边见过一位神情淡漠的黑发少年。
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位教职工的孩子正在参观校园,如今看来,加茂伊吹大概是专程来到学校与老师探讨工作的。
——也不知教授是否会像他一般紧张。
不过,从老师当年的说法来看,两人大概率是雇佣关系,处境应当比他好上许多。
日车宽见暗自思忖着,试图从记忆中找到有关十殿的更多信息,却在抬眸对上加茂伊吹平静而温和的视线时猛然发觉,即便他马上进行谷歌搜索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连普通市民都能叫出名称的□□自然也是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六年前的歌舞伎町文艺复兴计划更是进一步削弱了不合法组织的势力,现下似乎不该有太猖狂的犯罪团伙能同时与国土交通省官员、法官和东京大学法学系教授搭上关系……
这当然不是“敢不敢”,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在接手这个案件之前,连日车宽见都没有能马上在通讯录中找到三人联络方式的自信。
“加茂先生居然还记得我。”日车宽见突然冷静下来,他总算有了轻抿一口咖啡的余裕。
他从加茂伊吹非比寻常的耐心中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虽然他尚且没能摸清究竟是何等才能吸引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首领,但至少他还不用担心在听见谈判条件前遭遇枪击。
加茂伊吹见他已经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唯一一次接触,又勾起唇角,半是玩笑、半是抱怨似的说道:“日车先生拒绝我的态度太过坚决,我还真以为十殿的待遇比公派律师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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