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没人为禅院甚尔撑腰,他惹不起任何人,避其锋芒既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坏的方法。
他直白地管人家叫“烂人”,被留在一旁看笑话的禅院甚一听见,算是正巧骂到了当事人头上。
放在平时,禅院甚尔一定会警惕对方当场发难,此时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难得父亲要为了他拒绝入学一事假装表现出些许愧疚,让禅院甚一吃瘪的机会可不常有。
如他所料,这位毫无责任感的大哥恼怒至极,心中却明白父亲不会在这件事上训斥禅院甚尔,他也不敢驳斥回去,只怕对方顺口应下入学事宜,未来让长房一支丢脸。
禅院甚一口头上吃了亏,还要做出一副不想与不合群的废物过多计较的高傲样子,在父亲背后朝禅院甚尔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摔门离去。
发生这件事时,禅院甚尔正好九岁,推拒时的言辞被禅院甚一添油加醋地说给私塾中的孩子听,他当天便被人堵在墙角使树枝抽了一顿。
今年他十七岁,心态与性格都与当时大不相同。禅院家是否已经对他改观,这事不好说,他也不稀罕去想。
——所受的皮肉之苦越来越少,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他缓一口气了。
上一任家主一共生下三个孩子,这三人中,长男育有两子,次男育有四子,只幼子尚未婚配,在兄长继承家主之位的那段时间着急过一阵,现在又做起了缩头乌龟。
禅院扇再过几年便要三十岁,不娶妻倒不是因为他潜心研究术式或无心耽于情爱,背后的理由过于可笑,甚至连家主都为他牵过几次线,照样没能谈成。
据禅院甚尔所知,禅院扇想等来一段绝世良缘,要求未来的妻子最好是性格外貌样样上佳,最好家世显赫,不说御三家内部联姻,至少也要出身于某个世家,才好生出族中的下个天才。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禅院直哉那时还不怎么记事,以那小子尖酸狂妄的本质,如果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恐怕禅院扇此生都无法在他面前抬头了。
家宴上,禅院扇难得酒后失言,也不知道他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梦想从力求远离咒术界的狗卷家娶来位懂事貌美的小姐。
好在大家知道他平日的德行,随便听听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看笑话的人变成了禅院甚尔——面对这样一个白日做梦的蠢货,禅院甚尔偷偷朝杯子里倒了些酒,权当听故事,但他听的太入神,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反倒引来了许多关注。
他立刻撇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禅院扇却被他的笑声激怒。
男人像是头发狂的猛兽,甚至转身间便拔出了交予身后佣人保管的佩刀。
变故来得太快,立刻做出反应的只有两人。
禅院甚尔猛地从座位上跃出,一步便跨出了惊人的距离,轻巧地避开了那醉汉恼羞成怒的一击;主座上的禅院直毘人则狠狠拍桌,巨响惊醒了呆愣中的众人。
大家即刻便起身拉架,好好的家宴乱作一团,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破坏表面一派和睦的气氛,此时没有丝毫压力,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他手上甚至还捏着那只酒杯,其中的液体半滴没撒。
禅院扇手上有刀,女人和小辈不敢插手,一时间也震住了长兄,竟然真被他捕捉到机会,不依不饶地朝禅院甚尔扑来。
禅院甚尔起初两招没有还手,转瞬间便摸清了这位叔父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大脑的速度太快,或许是因为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没用的地方,禅院甚尔在一瞬间甚至对此感到惊讶。
——好笨的动作。
他也喝了些酒,却没什么醉意,最醇香的佳酿在身体里像喝水般寻常走过一遭,几杯的量还远远没能触及能令他失去理智的界线。
但禅院甚尔要为自己找个借口,他一会儿会咬定说自己喝了太多酒的。
面对禅院扇的攻势,平日里因这个家族的一切而积攒起来的郁气都在此刻发作,禅院甚尔懒洋洋地将杯子甩到一旁的草坪上,目光已经如狼般锐利。
禅院扇猛进两步朝他挥刀,呼呼作响的风声证明他心底的杀意绝非作伪,但站在刀尖下,禅院甚尔不闪不避,借少年人的身高直朝对方怀中迎去,恍若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拳凿向禅院扇的胃部,自知此时力气相对不大,刻意用了八成力,在刀刃落在头顶前便利落地揍翻了对方,动作又快又狠。
仰面躺在草坪上,禅院扇狼狈地吐出些许酸水,没等他挣扎着再跳起来,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回了房间。
禅院甚尔刚才那一拳太有震慑力,其中透露出的实力相当可观,虽然不至于能稳稳压过在场所有族人,却也显得比同辈更加迅猛。
一时间,就连他的父亲都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发落这场闹剧。
少年懒散地掀起眼皮,正好与禅院直毘人对上视线。
男人面颊微红,姿态随意,目光却炯炯有神。
两人相顾无言,却都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禅院甚尔想要趁此出口恶气,禅院直毘人则想借机约束幼弟,这才会致使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终宴会散场,禅院甚尔因冒犯长辈而被罚跪,禅院扇也就此与他结仇。
后来在其他场合,禅院甚尔都没再见到禅院扇饮酒的模样,据说他选定禅院直毘人作为发酒疯的唯一观众,经常找对方单独聊天。
一段时间后,佣人间传出风言风语,他们说禅院扇在饮酒的后半程常常破口大骂,内容脏得要命,简直不像老家主一手教养起来的亲生儿子。
那时的禅院甚尔还对此有些好奇心,他仗着自己身无咒力不会被人发觉,偷偷到门外去听了一次,正巧将与自己有关的污言秽语听了个遍。
他没想到自己才是主角,找了一日,卡好了时机来到训练场,果真被公鸡般昂首挺胸地禅院扇叫住。
禅院扇为了挽回上次家宴上丢掉的颜面,非要用长辈的身份指点他几招。
结局是禅院甚尔终于帮禅院扇克服了酒后失言的坏毛病,后者再也不去禅院直毘人处说醉话了。
不过,他不结婚的理由总归逃不出当年的那点理想,禅院甚尔有点感谢他为自己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勉强能真诚地祝他终有一日美梦成真。
——禅院甚尔自从与禅院扇打过两架之后,故意找麻烦来揍他的族人数量就大幅度减少了,因为他反击时越来越狠,几乎次次都在与人搏命。
他尝到了拼死抗争的甜头。
面对弱者,几拳下去将人打到口鼻冒血,下次就能避免很多麻烦;面对强者,即使他最后遍体鳞伤,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更快,多与对方动几次手,不仅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体术技巧还能突飞猛进。
实力不如他、甚至不如禅院扇的家伙知道他不好欺负,学会了在背后悄悄给人使绊子,寒冬时在他的被褥上泼水,夏日里在浴室里塞老鼠,闲言碎语一刻不停,扰得人心烦意乱。
躯俱留队与炳中的佼佼者依然看不起他,但只要不能像掐死一只蚂蚁般碾压他,也要做好被他一次次耗空精力、原样抄去毕生所学之体术的准备。
禅院甚尔是禅院家最为特立独行的那个,他被所有人孤立,也在刻意与所有人划清界限。
就如同现在,同辈在私塾的课余时间于教室中笑作一团,他懒洋洋地躺在偏僻院落的房顶上,耳朵里塞着两块卫生纸团,这才能屏蔽那边传来的声响。
暖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忆起了如此多的往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加茂伊吹。
他们大约有半年没见,再提起五条家的那个夜晚时,却依然并不会令人感到陌生。
禅院直哉自打一月去了加茂家后,就仿佛被京都蛊住了魂,祇园祭时也想应下加茂家的邀约去看花车游行。好在他又少见地听话了些,禅院直毘人只拒绝了一次,便再也没见他如往常般胡搅蛮缠。
禅院甚尔直觉他的反常与加茂伊吹有关,但与加茂伊吹交流时,又分明没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堂弟的存在。
——也不知道那家伙如何了。
这半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禅院甚尔难得又想和人聊天。
正眯眼望着天空出神时,他左手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突然落下了一颗石子,小小的圆球只滚了一圈便又停下,掷出它的人一定没用多少力气。
禅院甚尔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朝院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方才还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少年就站在围墙的那头,加茂伊吹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浓郁笑意,正伸直了手臂朝这边挥手——他长高了很多,也更加沉稳了。
两人对上视线,加茂伊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进不了禅院家的结界,你再朝外躺些。”
第36章
禅院甚尔摸了摸下巴,惊讶于久别重逢后第一句问候的普通程度,稍微琢磨一瞬,他又将视线转向天空,发现一时竟然有些记不起今天的日期。
短暂的思考没能让他想出加茂伊吹突然出现在东京的理由,于是他利落地起身,转为半蹲在房檐上,重新朝刚看到对方的位置望去。
——的确还在。
对方表情中的探究意味太明显,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直白情绪,加茂伊吹感到十分有趣。一两句话说不清来意,于是他歪了歪头,建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干脆出来吧。”
“你带钱了吗,”禅院甚尔拖着长音问道,他挑眉,“我可是身无分文。”
加茂伊吹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拍拍浴衣腰带上的小包,接道:“我请你吃饭。”
早上才与禅院甚一爆发一场大战,从对方离开时的表情可以推测,自己的午饭恐怕又没了着落——想到这点,禅院甚尔毫不犹豫地跳出了院墙,轻巧地落在了加茂伊吹身边。
他维持在落地时的蹲姿没变,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两秒后抬头仰望加茂伊吹,不客气地提出了下个要求:“去吃烤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依然温和地笑着,表情中却多了几分狡黠。
他也不拒绝,只说道:“我们只有一万元的活动资金,要合理安排哦。”
明明两人都出自咒术界最为显赫的御三家,掏光了口袋却也只能凑出一万日元,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寒酸。
好在禅院甚尔早在发问时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能饱餐一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终于起身,提议道:“吃完烤肉再去打柏青哥吧?”
说着话,禅院甚尔已经朝有普通人活动的大路上走去,加茂伊吹跟上他的脚步,发觉他虽说人高腿长,却因为态度散漫而速度很慢。
“不要。”虽然感受到了对方的体贴,加茂伊吹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京都高专的乐岩寺校长来东京安排姐妹校交流会的相关事宜,我要和他一起返程,大概日落前就要再会和了。”
“因为想见你,所以和校长告别,自己来了这里。”加茂伊吹说道。
禅院甚尔慢吞吞应了一声:“啊……所以要做点更有价值的事情?”
加茂伊吹摇头:“那倒不是。”
“我觉得你长了一张无法不劳而获的脸。”他说话时的态度似乎很认真,让禅院甚尔都不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会把钱全都输掉的啊。”
禅院家的主宅距市区较远,两人乘上出租车,禅院甚尔报了一家烤肉店的地址,第一笔支出便就此产生。
直到加茂伊吹收好出租车司机找回的零钞时,禅院甚尔还在以一种颇为微妙的态度打量着他。加茂伊吹低头,也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确认假肢并没暴露在外,这才重新撞上对方的视线。
禅院甚尔眨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瞧向窗外时说:“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从七月份开始就住进京都高专了。”这番解释,加茂伊吹既是说给禅院甚尔听,也是说给读者听,“高专的生活很不一样,比跟在父母身边更轻松些。”
高专的师生对他释放了大量不求立即得到回报的善意,使他的生活逐渐变得顺利起来,加茂伊吹知道这是人气增长的正向回馈,自然要牢牢把握能够顺理成章调整人设的机会。
读者论坛的评论说明,打造高人气视角的关键就是使读者在观看过程中感到快乐与解压。
反思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相处过程,加茂伊吹发觉自己在表现悲惨时太过用力,以至于角色基调显得十分沉重。
这很明显不利于人气增长,于是他近期都努力表现出愉悦的情绪,尽管为了避免转变显得过于突兀已经尽可能放慢了速度,但总归任何变化都不能没有来源。
——“受到和平环境的影响”,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理由。
[Lesson 5:不必故意朝谁展示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即使涉世未深,加茂伊吹也明白这是个绝对一针见血的真理。
听了加茂伊吹的回答,禅院甚尔轻轻哼笑一声,没等被反问什么,先将刚才得到的答复一改,自言自语般说道:“禅院家……也很不一样。”
加茂伊吹望着他死气沉沉的双眸,看出这句话已经是此时能了解到的最大限度。他不愿再揭开禅院甚尔的伤疤,也因本身能力不足而只能止步于口头上的安慰。
“都会好的。”他长叹一声,许久后又重复道,“都会好的。”
禅院甚尔已经在家族的磋磨下愈发孤僻了,仅仅半年时间,他便更显得与社会脱节,似乎是将自己关进了一个锁在内侧的笼子,借此尽可能获得再短暂不过的安宁。
他不了解人气排名,不必像加茂伊吹一般步步为营,随心所欲便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这不一定是个好办法。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右侧袖口下有些异常的颜色,一手握住他的右手,一手撸起袖管,手臂上像是渗着血般的可怖淤青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即刻便让司机改道前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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