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或者是,与其说他正在休息,不如说他因为太过疲惫而真正失去了意识。
他早预料到自己会昏睡很久,因此在发觉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只以为当下正是夜晚。
加茂伊吹在猛然被谁从背后锤了一拳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站在地面上,甚至右腿上原模原样地绑着假肢,显然不是他睡过去时所处的毫无防备的状态。
对方又开始捶打他的肩膀,很快又多出一双敲击他膝盖和小腿的手。
那可是他唯一的膝盖——加茂伊吹如此想着,像平时抓捕黑猫似的朝袭击者可能在的位置伸出双手,一阵流动感从他指缝间滑过,接着他感到后腰的位置也被打了一下。
他从迟缓的动作中品味出某个真相,然后逐渐放松下来。
那家伙分出一个拳头铛铛地敲他的额头,像打点计时器似的富有节奏,且没有丝毫停息的意思。
“够了,”加茂伊吹大声说,“很痛!”
对方一停,很快从他嘴角的笑意读出谎言的意味,不禁恼羞成怒,能从接着袭来的、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中感受到强烈的怨气和愤怒。
加茂伊吹只觉得有趣,依然伸手去捞,袭击者像水、像风、像向他身上挤压的棉花娃娃,稚嫩天真到盲目的地步,实则只是尚且没有完整独立的思维。
它很少主动行动,更多时间都在被动接受上级的指示,再勤恳地为下级收拾烂摊子,有漏洞便拼命自圆其说,像个满心爱意的园丁经营着花圃,全心全意为之奉献。
即便偶尔也会作恶,但它可能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它只是想着一定要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达成目标,杀人与拔掉一根杂草没什么区别,令谁时来运转则像是匆匆为干枯的花朵补充水分。
加茂伊吹想,这个计算机似的存在大概都没仔细思考过自己的身份,一味进行输入与输出的工作就已经足够忙碌,怎么还有时间寻求哲学问题的答案呢。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新奇地、耐心地任由它锤锤打打,知道对方因不想影响他的精神状态而不敢使力,行动时都自在很多。
他干脆坐在地面上,能被攻击的身体部位一下少了许多,袭击者为此感到不满,便奉上了更加热烈的拳头。
——简直像动物一样,像那种会啄人的小鸟。
加茂伊吹想要捉住落在肩膀上的触感,被对方灵巧地闪开,然后就感到几缕头发被它轻飘飘地抬起,一同朝外扯动——这是它刚想到的报复方式。
他处于它精心打造的梦境之中,读者只能看见他的睡颜,却无法窥探他在意识空间里遭受的“惩罚式粗暴对待”。
它显然是个不会和人类沟通的存在,也不容承受者过多抗拒,用绝不会感到疲惫的、根本没有具象化的身体不停歇地向面前讨厌的变数发泄心情。
加茂伊吹将手撑在身后,腿与假肢都直直伸向前方,以较为舒展的姿势等待,却直到规划好下一步行动后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然还在挨打。
看来他实在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但加茂伊吹已经不想睡了,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做,也不能让五条悟等待太久,最重要的是……
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又不会道歉。
等对方下一次转换位置时,加茂伊吹凭感觉一捉,竟真的握住了个柔软的存在。
他不太意外,毕竟这是他的梦境,只要他真心想抓住点东西,就一定能抓住什么。
“快给我!”他又放开音量,也像个孩子似的大喊道。
手中不停挣扎的存在一愣,随即更猛烈地摇晃起来。
加茂伊吹捏它,又重复一遍:“快给我!”
对方尝试逃脱无果,不知想做些什么,有节奏地弹动起来,并凭这个动作掀起阵阵风声。
正当加茂伊吹思索它的目的之时,一个庞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向他的门面。
他稍微有些吃惊,身体一僵,霍然睁开双眼,天色大亮。
他依然躺在见过的房间之中,右腿因为才做完手术不久而隐隐作痛,假肢歪斜着倚在不远处的墙角上,估计需要换新,正好可以多做一只高十公分的款式。
原本与黑猫商量后得出的结果是双脚增高,现在考虑到总归要磨合新假肢,还不如顺带一起试试。
加茂伊吹想着,目光扫过手边的位置,没有看见五条悟的身影。
但房子里还有其他声响。
大概是厨房的位置正传来某物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很像炖煮到黏腻的粥,迟到的嗅觉闻出的甜味也验证了这个猜想。
加茂伊吹自己支撑着身体坐直,朝放置在另一侧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去,发现其中竟然装着温水。
明明不是五条悟使用的杯子,却盛着八分高的温水,不算太热,大概几分钟后就要彻底凉了。加茂伊吹认为五条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杯温度合适的水放在他的床头。
身体□□渴感催促着灌下了整杯水,等将最后一滴也倒入口中后,加茂伊吹保持着昂头的动作,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他偏转视线,能穿过窗帘的布料看见背后太阳的形状。
——他又迎来了真实的一天,新的一天,属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的一天。
呃……还和世界意识打了一架,尽管他只是单方面地遭受“围殴”。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放下水杯,回正视线,与斜靠着门框的五条悟四目相对。
“早安,午安,晚安。”五条悟露出帅气又开朗的笑容,“然后,早安,伊吹哥。”
加茂伊吹也笑着回答:“早安,悟。”
五条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也很缱绻。六眼术师很少会在能吵吵嚷嚷时保持沉默,两人相顾无言的情况更是罕见。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还穿着高专制服,大概在自己深眠的时间里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此刻却没表露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抱怨似的撒娇。
“伊吹哥,这应该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五条悟说,“比我们拥抱或亲吻时还要更加幸福一百倍,感觉胸腔里都有蜂蜜快流出来似的。”
没有惊艳的出场,没有过近的接触,没有暧昧的悸动,甚至连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是加茂伊吹请求陪伴、而五条悟顺利履行了承诺的首个清晨,抛开前者足足昏睡过一整天时间的事实不谈,眼下的场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对普通恋人的生活。
没有咒术界,没有潜伏在阴暗角落的危机,没有庞大复杂的计划,甚至不用考虑今天是否要出门转转。
他们平静地迎来清晨,然后相互问好,厨房的锅里炖着一人随手就能做得香甜的蔬菜粥,另一人则刚醒来就喝光了杯子里提前倒好的温水,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很不错。
尤其当加茂伊吹诚恳地回答“我也正为今天的到来感到幸福”时——
——好幸福。
五条悟第无数次想说出这个俗套的词语。
但他连第三次都没说,而是询问加茂伊吹:“现在要来点粥吗?还是你要先去洗漱?”
“我去刷牙,然后就来。”加茂伊吹用一条血线将假肢卷到床边,掀开被子才想起右腿的刀口还没痊愈,只得又放下假肢。
他无奈地笑:“那我养伤的时间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很想说‘伊吹哥可以百分百依赖我’之类的话,但你应该不愿意那样做吧。”五条悟从门后拿出一根全新的腋下拐杖,邀功似的说道,“所以我让二之宫送来了这个!”
“帮大忙了,我都快忘记没有假肢该如何走路了。”加茂伊吹可不愿把珍贵的血液用在支撑身体行走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上,有道具能辅助行动时,他自然乐得省些力气。
五条悟将他扶起,他很快适应了配合拐杖走路。
他调整好重心,感叹道:“总觉得和很多年前用时不太一样……拐杖的款式也会革新换代吗,还是说和使用者身高体重的变化有关系呢?”
垂眸看着加茂伊吹研究拐杖底部的防滑材料时的专注神情,五条悟的嘴角高高扬起,只觉得心脏都很柔软。
——好幸福。
六眼术师在加茂伊吹洗漱的期间盛好粥,又把凉拌小菜摆在桌上,同时快速煎好了鸡蛋和鱼肉。
加茂伊吹来到餐桌前时被吓了一跳,他自认自己无法做到这种程度,不如说他根本没怎么尝试过烹饪等日常生活中的必备技能。
“好厉害。”他给出了非常好的反应。
五条悟得意一笑:“毕竟身为咒术师要适应独身生活才行,虽然高专的待遇很好,但自己做家务的感觉也意外不赖。”
“你倒是提醒我了,”加茂伊吹认真道,“我也得适当培养烹饪水平才行呢。”
他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眯起眼睛感叹:“……非常美味。”
——好幸福。
五条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加茂伊吹身上,随口问道:“说起来,伊吹哥现在不方便坐车吧?我可以用无下限术式带你瞬移回京都哟。”
“啊、你说回家的事吗。”加茂伊吹咽下食物,应声道,“我还要继续留在横滨一段时间,据我推测的话……”
“至少一个月左右吧。”
幸福感荡然无存,五条悟如坠冰窟。
第386章
加茂伊吹在刷牙时看完了手机上的所有未读信息,包括织田作之助的反馈。
对方表示家中没有任何被入侵的迹象,门和窗子都关得死紧,不存在有谁能悄然闯入再安然无恙离开的可能。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甚至谨慎地检查了沙发下方与冰箱和墙面之间的空隙,仍然没有发现什么。
加茂伊吹从他的描述中意识到,世界意识并没选择投降。
如此想来,梦中那场荒谬的单方面殴打不过只是个发泄怨气的过程,而非代表打算认输的不甘。
或许世界意识也明白,当加茂伊吹发觉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实现自己的目的时,推进剧情的主动权就不在更高维度的存在手中了——至少不完全在。
所以它不愿放任加茂伊吹轻松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是个很擅长得寸进尺的猎手,只要他在狩猎过程中发现半点可钻的漏洞,都会马上如蟒蛇般攀附而上,同时咬死不肯松口。
世界意识已经有所预感了,它知道只要这次将“书”双手奉上,下次就必须拿出更宝贵、也更令自己感到为难的某物作为交换。
那可能是一笔足以买下整座城市的财富,也可能是无数条非主要角色的性命,但以加茂伊吹的行动风格推测,他向世界意识讨要的宝物更可能是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而他的性命本该完全由作者书写——世界意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没来得及思考出正确的答案,便绝望地发现:加茂伊吹宁愿去死也不打算屈服。
和危机感与日俱增的它截然相反,才向编辑部交过稿的作者如今正在倒头大睡。
没人能处理加茂伊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一切抉择都要由它来做。
接下来依然是长期作战。加茂伊吹在来到横滨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五条悟也的确能看出这是个足够真心实意的答案,为此更感到绝望。
“至少一个月的意思是——还有可能根据现实情况无限期延长?!”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问道:“可你明明已经在横滨待了两个月了,听二之宫说,你搁置了很多工作吧?”
加茂伊吹很难判断到底是哪个二之宫向五条悟坦白了首领的行动。
但兄妹俩会在五条悟拯救了加茂伊吹的性命后对其投放更多信任,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事实上,五条悟向他们了解加茂伊吹来到横滨的原因时,两人正是因为顾忌许多而没道出有关“书”的悬赏,才不得不以其他方面的真实情报试图搪塞过去。
“不如等首领醒来后亲自问问他吧?”二之宫朝明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自从首领来到横滨后,需要由我和朝美亲自经手的工作就多了不少,现在也还有公务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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