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菌落
他冷漠地打量着织田作之助的一举一动,能从冰冷的神情中看出,他不过是暂时推迟了死刑执行的时间,并未完全打消对作家施以极刑的念头。
织田作之助对此唯有叹息。加茂伊吹给他留下了个天大的麻烦,脑内激烈翻涌的危机感让他隐隐有了作为杀手活动时刀口舔血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偏好平和生活的理性成年人而言,未免有些折磨。
因为他察觉到有根存在感很低的弦正在微微震动,荡出名为“兴奋”的意味。
“从杀手变成黑手党也是、从黑手党变成作家也是——你真的很好地适应了新身份呢。”
加茂伊吹曾经以虔诚求教的姿态问他:“从小做到十四岁的杀手事业占据了你当时人生的全部吧,下定决心不再做时,有什么诀窍能摆脱不习惯的感觉吗?”
“我想,我能很快适应的主要原因是我本就不想再做类似的事情了吧。”织田作之助用钢笔的尾部轻轻碰碰唇角,思量着答道,“我一直在向上的台阶上行走,所以更多时间都只觉得满足。”
他望向若有所思的加茂伊吹,关切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据他所知,加茂伊吹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如果非要说出一个雷打不动的娱乐项目,就是研读各种漫画和轻小说作品。
没听说最近有哪部长篇连载作品突然被腰斩,织田作之助因加茂伊吹提出的奇怪问题感到疑惑。
他用掌心托着下巴,摸到粗糙的触感才想起很久没剃胡子了,转而思索起剃须刀的位置。
加茂伊吹伸手在空中描摹出一道与他下巴轮廓类似的抛物线,无意似的提醒道:“经常保持外形整洁才能获得好运气哦。”
“是是——你的确总是很关注这方面内容呢。”织田作之助应承着,还开玩笑说,“还有什么走向成功的诀窍吗?”
“当然,等我有时间再好好教教你吧。”加茂伊吹眯眼笑道,捏住织田作之助鼻梁上的眼镜中梁,轻巧地摘下了眼镜,“比如说,这可不是你的角色锚点,你得变得更独特才行。”
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看着他,以相同的标准衡量加茂伊吹的外貌,认为对方身上也并没有相当明确的特征:黑发红眸,面上没有雀斑或痣,一贯常穿的服装也不算亮眼……
如此一来,加茂伊吹口中有关“独特”的定义便不是很明确了。
他问:“你的锚点是什么?”
“或许是这个,”加茂伊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将其中细碎的旧伤展示出来,纹路一直蔓延至袖管深处,“或许是这个,”他弯腰轻触右腿。
“但我想,果然是那种无可替代的人格魅力吧。”加茂伊吹最终得出了令人根本无法反驳的夸张答案,“真希望大家不用凭借长相也能认出我。”
虽然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帮加茂伊吹实现这个愿望,但织田作之助无比清楚,他能做到。
《小说》风靡日本,将来的某日,一定会有读者在面对友人无比温柔的举动时感叹:
“你——好有加茂伊吹的感觉呢~”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还活在世上,即便相貌改变,也会成为千千万万个被称赞的对象之一。
颠簸感令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来,他意识到目的地到了。
身形庞大的鹈鹕形咒灵在庭院中不断穿梭,必要时起飞跨越围墙,总算紧跟着主人回到了教主居住的院落。
它张开嘴巴,五条悟和织田作之助从其中走出,漫长的等待时间并未使气氛有所缓和,反倒激发了五条悟心底的焦虑。
夏油杰解释道:“如果你用术式直接瞬移到这里,一定会有谁意识到总部被强大的敌人入侵了,但咒灵的掩护能使诅咒师慢慢适应这股咒力的存在,如今就不至于陷入惊慌。”
“请进。”夏油杰向织田作之助点头示意,房间中早摆好了温度适宜的茶水。
谈话从咒术师设置好隔音的帐后开始。
“织田先生,我和悟已经读完了你的作品,鉴于其中包括心理活动在内的许多情节都是只有伊吹哥才知道的内容,我是否可以认为,作品从创作到出版都有伊吹哥的授意?”
夏油杰勉强以比较温和的方式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织田作之助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见五条悟强行压抑着情绪做出的补充说明:“我最多只给十分钟,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
六眼术师话中的未尽之意非常明显。
好在织田作之助并不畏惧,他以优秀小说家的语言组织能力清晰明了地讲述了事件的始末。
“伊吹起初托我撰写传记只想作为留念,但出于某个特殊的原因,他改变了想法——”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便是出版的关键,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自觉地变换了身体的重心,如即将离弦的剑般紧绷起来。
“他认为数年后将有一场蔓延至整个日本、使普通人大规模受害的巨大灾难,继续隐瞒咒术界的存在只会徒增恐慌,因此想让我用出版作品的方式先在大众心中建立认知。”
“或许变化会从一位读者发现邻居简直与书中的角色完全一致开始,”织田作之助引用了太宰治的构想,“如果横滨能接受异能者的存在,日本也能接受咒术师的存在。”
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上窥见了词穷的意思。
他们本以为加茂伊吹的传记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成了出版读物已经是最惊人的大事,却没想到背后藏着更震撼的原因,简直是危言耸听、匪夷所思、异想天开!
可得出如此结论的人偏偏是加茂伊吹——那位根本不会在正事上开玩笑的咒术界领头人。
于公于私,加茂伊吹都没向织田作之助以外的任何人透露这一消息,连手握文书的日车宽见都不了解全部计划,更别提其他与他关系密切的咒术界相关者。
显然他不希望听见反对意见,就像当年在姐妹校交流会上借直播突然宣布剿灭诅咒师似的,再次以先斩后奏的方式强行推动了事件的进展。
但生者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难免感到顾虑压在心头,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比如说,主使加茂伊吹已死,总监部、政府与十殿是否能控制局面不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这毕竟是伊吹哥的个人判断。”夏油杰稳了稳心神,追问道,“他有和你提到任何判断依据吗。”
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他说:“加茂伊吹会死,不就是最有力的依据吗?”
时至今日,五条悟和夏油杰终于能够确定一个事实。
——加茂伊吹至少自开始筹备遗嘱与传记时起,便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不仅如此,事实上,我正打算在抵达横滨后向五条先生求助。”织田作之助面色严肃,他从随身携带的资料中拿出了一个信封,“作品出版后,我收到了这个。”
信纸打开,正中央画着一个晦涩复杂的咒文。
与加茂伊吹断肢上诅咒似的整句内容不同,纸上的纹样更像是作为整体的符号存在,以十字为中心向外生长枝丫,一定象征着特殊的含义。
咒文下方写有两个潦草的词语——受害者?祸端?
“似乎是打在人身上的印记呢。”夏油杰沉声道,“悟,分头调查吧。”
五条悟微微蹙眉,应道:“我知道了。”
受织田作之助之托在加茂伊吹的卧室中寻找线索的真人,此时正蹲在床头柜前,眯眼打量着下方竖向放置的书籍与文件,总觉得其中少了曾经常常看见的某本读物。
印象里是很单薄、很寻常的模样,被他于某次出差时带回家中,以重视的态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从未翻看过哪怕一次,更是禁止真人再靠近过来。
“好奇怪……”真人咬着指甲,他绞尽脑汁地挖掘记忆深处的线索,“明明是从哪里见过的东西……是什么呢……”
“真人!我们从书房里都能听见你乱翻东西的声音!”枷场菜菜子忍无可忍地拍门进来,愤怒地挥舞起手中的作业,“别破坏伊吹大人的房间了!”
她的笔记本被特级咒灵夺过,以缝合痕装饰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就是这个!”
真人欢快地念了几行恼人的数学公式,然后“啪”地合上本子,高声宣布起自己的发现。
“国中生的笔记本!”
第407章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日本,京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出入。
其实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变化,只是她自嫁人后本就鲜少外出,远赴意大利时更无心观赏风景,才会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到底,与以前丝毫不像的是她。
加茂荷奈受邀返回本家,首先到佛坛前祭拜加茂伊吹的灵位。
她点燃线香,虔诚地祈求独子能转生到平凡幸福的家庭中去,除此之外没什么想对他本人唠叨的内容,很快坐在一旁,静静地发起了呆。
她是加茂家传承千百年来、首位被放逐到本家外的主母。
在古板的长老看来,无论是拓展十殿势力还是外出休养,都不过是为了遮掩耻辱意味而专门找的借口,流落国外是她遭受的惩罚,至于什么时候能得到宽恕,只能凭掌权人的心情定夺。
加茂荷奈本是抱着赎罪的心态登上国际航班,却在意大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意大利分部的运转不需要她过多看顾,比起每日都要承担大量工作的本部首领而言,她基本只是以“加茂伊吹之母”的名号起到震慑作用而已。
所以,她不得不尝试专注于自身的需求,才熬过了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的、最迷茫且无助的时期。
能成为加茂家主母的女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加茂荷奈惊喜地发现,她童年时读书识字的天赋并没退化,通过花艺与茶道培养出的高雅品味也能在新生活中帮上些忙。
她迅速将意大利语和英语提升到能流畅地进行日常交流的水平,同时学习欧洲社会流行的穿搭妆容,以最快速度将自己武装起来,完美地压制了些微不信任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她早在服侍丈夫的过程中将审时度势的本领修练到极致,每到权衡重大利益时都展现出堪称冷酷的理性,即便不能马上回应,也会在慎重地思考几日后得出实践层面的最优解。
曾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的□□首领称赞她有相同的聪明睿智,她抿唇露出微笑,并未暴露浮现在脑海中的糟糕想法。
她想,她的确是很聪明的,抛弃加茂伊吹的选择使她在再无所出的情况下依然稳坐正妻之位,可惜她不能未卜先知,料到那只可怜的小狗才是最终赢家。
好在加茂伊吹也遗传了她的一些弱点——这对母子都无法完全丢弃良心——于是她来到了意大利,不至于像歪着脖子死在房间的丈夫那般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随着十殿在意大利站稳脚跟,□□首领的集会中多了一位说话音调婉转的日本夫人。
她依然常用京都人的沟通方式,于是少数粗鲁的男人直到对上旁人看笑话的目光,才能发觉她挡回调笑的语句分明带着隐约的嘲讽意味。
这种特色成了十殿最好的招牌。
她成功使意大利的黑白两道在提起“日本”时,不再想起拥有二分之一日本血统的热情首领,不再想起移居日本的彭格列初代首领,而是想起十殿。
一个由日本女人统领的、由多数日本人支撑起的黑马组织。
加茂荷奈第一次拥有权力,但与发号施令相比,她更喜欢同样是第一次出现在手中的、说“不”的权利。
如果她能早早拥有如今的人生,她就可以在长辈用性别来逼迫她学习相夫教子之道时说“不”,可以在丈夫收下许多妾室、甚至□□女佣时说“不”。
……可以在家族决定放弃加茂伊吹、将他丢去自生自灭时说“不”。
她真想早点忘记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由她和丈夫一起决定的名字原本承载着复兴家族的希望,现在却是阴魂不散的梦魇,让她日日被负罪感缠身,逃往海外也不得安宁。
可那也是她的血肉,她再也不愿忘记他了。
加茂荷奈在中年时才真正地活过一回,她不再像花朵般以柔软的、沉默的姿态依附男人生活,而是慢慢摸索着灵魂的轮廓,从模糊的影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真心。
越是因焕发的魅力受人夸赞,就越是发觉新的生活环境究竟带给她多么宝贵的体验;于是越感到轻松,就越感到沉重。
她希望自己能获得返回日本的机会,或许是想向曾经否认她所有出格行为的家人展示烫出波浪的长发,或许是想让在她离去时对她指指点点的旁支投来艳羡的表情。
若说她只是想再看儿子一眼,连她自己也会觉得虚伪。那不如换个说法,她希望加茂伊吹能仔细审视现今完全变了个样的母亲,然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把我送到意大利来,其实不是惩罚,对吧?”
她过了很久才领悟到这个道理,可没能等到加茂伊吹的召唤,却等到了加茂家的下一位家主。
加茂伊吹的死讯传至意大利时,她几乎当场昏迷,被部下扶住手臂,半晌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但她没有回到日本,就像她当年没见过丈夫的尸体一般,她也不敢确认儿子的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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